《蜜约沉沉》秋原静水

11、笑脸迎人，胸怀诡诈（３）

　　终于到了去Ｔ大授课的日子，那一天，王毓宁起得很早，把前一天晚上做好的烧麦拿出来蒸上，暖煲里焐着麦仁粳米粥，佐餐的小菜也是她特别喜欢的宝塔菜和素炒土豆丝，加上一颗白水蛋，王毓宁吃得特别开心。这顿精心准备的早餐是为了自己一个新的历程的开始，不管生活上的其他事体，她总是能够把包罗万象条分缕析，做什么事就像什么事，决不三心二意。吃完早饭，便接到教导主任周辉的电话，无非是早已安排妥当的课程，周辉在那一头笑着说：“你要上课的这个班可都是些调皮学生，他们看见这么一个年轻的教授，不晓得要做什么呢！”
　　王毓宁听他这么说，尽管心里嫌他多嘴，但仍然笑着回答：“我太年轻了，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给咱们的学生上课，没经验，学生们不服气也很正常。”
　　周辉在那边忙说：“王教授太谦虚了，我们的学生已经知道要有一位德国法学教授来和他们授课，还是很激动的。”王毓宁笑了笑，心里想，要是学生们看见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会不会怪周辉说得“名不副实”？
　　那边周辉还在说，王毓宁已经听不下去了，便道：“周主任，咱们见面再聊吧，我这里离Ｔ大不近，赶早开车过去，省得一会儿遇上堵车。”周辉哈哈一笑：“你看你看，我忘了Ｂ市的堵车了！好的，一会儿见！”说着，挂了电话。
　　王毓宁也不和他计较电话礼仪，带齐东西就锁门离开了。大约开了２０多分钟，到了Ｔ大的正校门，刚停完车子就被人叫住了，王毓宁转身一看，是周辉。
　　“王教授，学校里有职工停车场，你的车不便宜吧，别停这里，停进去吧！”一面说一面向她的车走去，王毓宁笑着道了谢，也走去开了车，开到大门口，出示证件后，便一径直入。这时周辉说：“Ｔ大校园扩建了几次，现在绿化也好了，王教授，你在德国上的学校和咱们学校比，哪个好？”王毓宁被问得十分尴尬，只得答：“中西方风格不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Ｔ大，没法比较！”周辉听着她说，也不插嘴，只笑眯眯地看着她，王毓宁不觉皱了皱眉。
　　到了地方停好车，赫然看到气派的教学楼前面站着校长办公室梁主任和孔梅，另外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但从面貌上看，就知道一定是有官有衔的。
　　“王教授，欢迎欢迎，您能来我们法学院，真是太荣幸了！”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上前来，微笑着和她握手，梁主任在一旁介绍：“这是我们Ｔ大法学院的佟桂富院长。”王毓宁含笑道：“你好，佟院长，我初来乍到，没有经验，贵院能够把学生交给我，是我的荣幸。”佟院长呵呵笑着，一面说：“王教授是大学者，我们求之不得。”一面把身边一位高而清癯的男子介绍给她：“这位是咱们院的书记，程良堃程书记，他也是海德堡大学毕业的，和王教授可是校友啊！”
　　王毓宁面上一喜，“程书记，你可是我的前辈，以后我在教学上有什么不足之处，还需要你指正呢！”说着，与程良堃握手，这面程良堃笑着说：“在学问上我可比不过王教授，更别谈指教教学了，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管说一声，这些地方我倒可以帮上忙”
　　王毓宁笑着谦虚一番，暗暗观察——不错，程良堃在说实话方面还是很诚恳的，通身一派儒雅，但一双眼睛晶晶亮亮，不是做学问的人应该有的淡定平和。话说回来，现在教学楼门口这群人或许早年都做过学问，只不过现在已经改行了，果然“征于色发于声”，从内而外细细地表现出来。
　　一群大小领导和她分别寒暄，王毓宁偷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到八点半了，也就是学生们上课的时间。这时佟院长说道：“晚上咱们要给王教授接风洗尘，大家有话留到晚上说，现在不早了，别耽误王教授上课。”这话说得及时，大伙儿一一向王毓宁致意，七七八八离开了，只剩下周辉和孔梅陪着她一起去教室。
　　一进教室，下面坐着的学生呼啦啦热烈鼓起掌来，王毓宁看过去，微微咋舌，现在的学生可真是早熟啊，一个个穿着打扮得和工作几年的职场人士没什么分别，她就奇怪了，大好年华正值青春，不穿得朝气蓬勃点儿，打扮成这幅模样装成熟，等到了三十望上，又开始扮嫩装嗲，哎！反正总是不能顺其自然。她这里想着，周辉在那边就介绍开了，“这位就是同学们期待已久的王毓宁教授，王教授毕业于德国海德堡大学，在我们学校做为期一年的客座教授，为同学们讲授比较民事诉讼法课程。”
　　不等他说完，下面又是一阵掌声，王毓宁向周辉和孔梅点头示意，二人笑着离开，王毓宁这才朝坐着的学生们说道：“据我了解，你们都是研二的学生，大家差不多都２２、２３岁，和我年龄差不了多少，以后课堂上，我和你们既是师生也是朋友，希望我们之间能够碰撞出思维的火花！”
　　底下的学生都好似了悟一般，发出“噢”的一声，王毓宁问：“有什么问题吗？”学生们不语，只有一个男生笑答道：“您这么一说我们明白了，刚才我们看进来一和我们一样大的，还纳闷呢！”他一说完，大家纷纷点头附和，王毓宁笑了一下，道：“我上学上的早，不稀罕！”
　　那个男生问：“老师，那您多大了？”旁边一女生赶忙撞他一肘子。王毓宁不以为忤，“这位先生，虽然这里是中国，但是冒然问女士的年龄，多少有点儿不好吧？而且，我想我刚才透露的已经不少了，为什么要知道确切的数字呢？”那个男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因为今天是第一堂课，内容无非是一些开篇，研究生的课连上三节，王毓宁坚持不坐下，三节课一下，她的腿肚子都打软。那边学生收拾东西，她也收拾，正收拾着，几个学生围过来，手里都拿着Ｕ盘，其中一个女生笑眯眯地问：“老师，请问可不可以拷一下您的课件？”王毓宁点点头，让开位置，几个学生一下聚拢，这时王毓宁听见他们小声说：“这老师的课件不错，和咱们自己的教授的制式不一样。”另外几个补充，“嗯，原来不是说嘛，她在海德堡大学当教授，人家授课方式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又有的说：“我觉得还是××教授讲得好，上次来咱们学校讲座，特别好！其实，咱们学校的×××也不错的，就是ＰＰＴ没王教授做得好看。”
　　几个学生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小声嘀咕的，一会儿都拷好了课件，向她道了谢，急匆匆地出了教室。王毓宁拿了包，想着方才这节课的全部和听到的话，慢慢在心里做总结，不妨一个人推了她一把，她抬头，只见孔梅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小宁，你想什么呢？我站你跟前儿都看不见？”王毓宁笑道：“像刚才上的课呢，梅姐怎么来这儿了？”孔梅道：“来接你吃饭啊！”王毓宁摇头，“下午我也没课了，中午还要回家接个包裹呢，下次再领饭吧！”孔梅也不多说，爽快道：“行，你先回，明儿中午我还在这儿等你，吃完饭还得连连咱们的节目呢。”王毓宁道了谢，正要挥手和她告别，谁知孔梅笑着拉住她，道：“你知道这群学生说你什么？”王毓宁笑了，“他们肯定不怎么满意吧？我讲课不一定合咱们学生的胃口，普通话也不标准。”
　　“倒没说不满意，但是你的口音他们可说了，”孔梅笑着说，“他们说，‘王老师的口音是哪里的？’‘南京的吗？’‘不知道！’‘反正是江南口音，这个我知道的，挺搞笑的！’”
　　“他们能听懂吗？”
　　“听不懂早和你说了，你以为他们会客气吗？还说什么，什么‘开衫开司米毛衣搭阴丹士林旗袍，铁杆老牌民国女先生’，唉，你这身衣服倒真有点儿像。”
　　王毓宁低头看一下，“有吗？这是我在德国上课时候常穿的。”
　　孔梅拍拍她，“挺好挺好，朴素大方，现在的学生就是能说，其实也就是好奇，你这一身真别说，好看！”说着，扯了扯她身上的旗袍式连衣裙，“这个不是买的吧？”
　　“做的，老家那里的裁缝做的，穿着舒服，梅姐，你要是喜欢，我今年回去给你带两件来，你先把尺寸给我就行。”
　　“真的吗？那太好了！”孔梅听了挺高兴的，可又说道：“哎，我听人家说，裁旗袍和做别的衣服都不一样，怎么量怎么弄都是有规矩的，我只把尺寸给你，会不会做得不可身？”王毓宁道：“不会的，这是旗袍式的裙子，和旗袍不一样，要是做旗袍，那还要你跟我一起去才可以。”
　　孔梅笑道：“行家，行家，行啦，就托你的福了！哦，对了，晚上七点在××酒店，学院给你接风洗尘，校领导也要来几个。”王毓宁一听，尽管不大乐意去这种场合，但绝不能推辞，笑着答应了。
　　晚上少不了一顿觥筹交错，王毓宁起先不肯喝酒，男同志倒还不太敢灌她，倒有几个女老师笑着说：“听说海归都很有酒量，老外一高兴就开酒庆祝，王老师说不会喝，我们不信！”王毓宁知道再也推不下去，只能勉强笑道：“我喝了酒头晕的很，明天早上还有课呢！”那几个老师听了，都道：“我们也有课，王老师放心吧！今天你是主角，你要不喝，还有什么意思？”王毓宁笑叹一声，接过酒杯就要喝，这时孔梅拉住她的手，对众人说：“大家都看到了啊，王教授可是喝了酒啊。”众人都说：“好好，王教授爽快喝了不就得了，孔老师，我们都瞧见了。”
　　一杯白酒下肚，王毓宁就觉得食道辣乎乎的，孔梅忙给她夹菜，“吃这个，姜丝扇贝的味道不错！”言下的意思是，快吃点儿菜，不然一会儿头晕得厉害。王毓宁微微笑着谢过了，慢慢地吃了扇贝，见又有一个老师来敬酒，忙道：“我真不能喝了，一会儿该出丑了。”那个老师笑道：“没关系，王教授拿果汁代也可以，咱们喝一杯酒可以！”王毓宁这下听出来人的声音是谁了，都怪自己眼睛花了，“周主任，谢谢了，你能这么说，我真高兴，好，我拿这个葡萄汁，哎，谢谢你的照顾。”王毓宁觉得自己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了，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一晃，周辉搭了把手，王毓宁看着眼前的人模模糊糊的，但仍然强打起精神，“谢谢周主任的关照，这杯我先喝了，以表敬意。”说着，咕嘟咕嘟地全喝下去。周辉笑眯眯地看着王毓宁把果汁喝完，轻轻举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我也干了。”边上的领导、老师都说：“周主任真会照顾女同志。”
　　大家坐下又吃了一会儿菜，王毓宁的手机就响了，她赶忙跑到外面去接，只听见里间有个女老师笑道：“王教授真不能喝吗？量也太小了！”另外一个道：“人家习惯喝洋酒。”又有一个领导发话，“小王脸皮薄，一看就是个做学问的。”大家为这话都笑了，那意思在明显不过了——说她书呆子一个，不会来事。
　　“喂，小宁，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家？”盛松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王毓宁马上答道：“今晚学院要给我接风洗尘，在饭店里面吃饭呢！”盛松平笑道：“我忘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课，我做了几个菜还等你回来吃呢！”
　　“你在哪里？”王毓宁闷闷地问。
　　“在你的公寓，怎么了？小宁？”
　　“嗯，没事，喝了点儿酒，嗯。”
　　盛松平听她说喝了酒，马上说：“一会儿我去接你，喝了酒可不要开车，告诉我地址在哪儿？”王毓宁报上地址，盛松平道：“不算远，我现在就去，你们那里也快结束了吧？”王毓宁心想，当然快结束了，自己不会应酬，搞得气氛并不热烈，这样的饭局怎么可能维持很久呢？
　　“好，你来吧，路上开慢点。”嘱咐了几句，王毓宁就收了线。
　　一进包间的门，孔梅就问：“王老师和谁打电话，这么长时间？”王毓宁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抛下众人出去打了这么半天电话，孔梅问她是在替她解围，于是答道：“我哥哥。”这是一个新鲜话题，大家的兴趣马上又提了起来，有人问：“哎，王老师的哥哥多大了？干什么的？”有人问：“你跟你哥感情挺好的？还打电话来问你。”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是自私自利，根本不关心别人，王教授有个这么细心的好哥哥真有福气！”王毓宁看大家七嘴八舌，自己根本插不进嘴去，才知道这一通电话不过是饭局气氛的调味剂，有几个是真想知道这些琐碎事？就算你要说，别人还不乐意听呢！
　　却不想这时院长发话了，问王毓宁：“王教授，你家住哪里？”王毓宁不知何意，只回答：“昱景苑。”佟院长一时想不起来，程书记道：“是不是旁边有不少大超市大商场？”王毓宁点头。程书记明白过来，对佟院长说：“就是南郊××大道那块儿，离咱们学校不近。”佟院长“嗯”一声，道：“王教授的哥哥关心你也是正常的，这之间要跨不少地儿呢，要不我看这样吧，如果王教授愿意，就先住在咱们院的教师公寓里，上下班也方便。”周辉也道：“还是佟院长想得周到，要不一来一去确实很不方便。”王毓宁也觉得有理，心里感谢佟院长这么照顾自己，于是谢道：“谢谢佟院长给我创造这么好的条件，真是无功不受禄，我还没为学院做点儿事情呢！”佟院长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教师公寓的房子都是现成的，就是条件不能和你自己家的比了，王教授见谅啊！”
　　王毓宁连忙道：“佟院长这么说，我都无地自容了。”佟院长哈哈一笑，“王教授别放心上，我这人就是爱开玩笑！”
　　在座的众人没有不知道昱景苑的，那个地段那个房价，可不是工薪阶层住得起的，原来以为这姓王的不就是学历牛了点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再一看，嗬！人家真是有资本的！
　　一时宾主俱欢，佳宴方罢，大伙儿走出酒店，因为刚才又被劝了几次酒，被风一吹，王毓宁脚底下真如踩了棉花一般，孔梅拉紧她手臂，问她：“你哥呢？他不会不来接你吧？”王毓宁脑袋沉沉的，听孔梅这么一问，就从包里拿出手机，刚要打电话，就见一颀长身影快步而来，众人都好奇，就听王毓宁叫道：“哥，你来啦！这是Ｔ大的……”话没说完，大家都笑着看向盛松平，“哦，这就是王老师的哥哥啊？你好你好！”
　　盛松平笑道：“你们好，王毓宁没有酒量，多亏大家照顾了。”孔梅这时忙给盛松平介绍各位领导和老师，盛松平微笑着和大家寒暄过，彼此道了别，就扶着王毓宁走向自己的车子。王毓宁拉住他，迷迷糊糊道：“我的车还……”
　　“你的车明天我叫人帮你来取，你现在能开车吗？”盛松平看她醉得歪歪斜斜，不禁有些生气。谁知王毓宁就是不走，还说：“明天我就不回去住了，佟院长叫我住在学院的教师公寓！”盛松平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明天帮你把车送到学校不就行了。”王毓宁嘟嘟囔囔道：“我明天一早还要上课，这么远，你叫我怎么过去……”盛松平笑：“你还知道明天早上要上课，那你喝什么老酒？好了好了，走吧！”
　　两个人慢慢地上了车，看得身后不远处几个搭便车的女老师男老师眼睛发红，男老师们想：王教授的哥哥太有钱了，你看他开的车是什么？牌子够硬也够低调，这年月也就土豪还开宝马奔驰！女老师们想：王教授的哥哥是做什么的？刚才倒没问问！要气质有气质，要品味有品位，那一身衣服穿得人倍儿精神！
　　大家各怀心思上了车，一路上有说有笑，就是佟院长也不禁说道：“小王的兄弟不错啊，人长得真帅！”程书记笑道：“我觉得刚才那个不是她哥哥。周主任，你觉得呢？”周辉也在同一辆车上，这时说道：“那是什么？人家王教授都说了，是她哥哥。”程书记也就没多说什么，只附和道：“佟院长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