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25、隐踪秘迹

　　次日凌晨，丘涣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自从真气紊乱，她的警惕心是上升了，警戒能力却大幅下降。
　　迷迷糊糊地开口让人进来——反正敲门的总是那几个人，下人不会在这时间来打扫，来者不善老早直接闯了，还这么斯文干什么——本以为是段云翮又做噩梦或者预知梦了，抬眼一看却有些被眼前的景象吓到，顿时清醒。
　　地毯上两道血痕触目惊心，而元陌正提着一个衣物上尽是凝结血迹、奄奄一息的女子，不是失踪许久的元阡是哪个！
　　元陌松开手，元阡跪在她面前，低头请罪。
　　“属下无能。”
　　元阡的面色蜡黄、极其难看，说话声音也十分微弱。
　　丘涣马上示意元陌去找星谷的人，自己拉起元阡按上她的手腕，脉象果然很差。
　　“究竟怎么回事。”丘涣派她只身打探灰鸢的底细，就是因为信任她的能力，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伤成这样。
　　元阡欲开口回答，回到这里之后那根紧绷着的心弦却不受控制地一下放松了，闭眼倒了下去。

　　“身上都是各种皮肉伤，是挑那种让人最痛苦的刑罚施加的，而且内力也被药物压制住了。没有性命之忧，调养两个月应该就能恢复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内可以清醒，恢复内力的药物我会尽快制作。”星谷的女医者向丘涣报告。
　　“知道了，你好好照顾她，有情况来通知我。”
　　元阡晕过去之后便被抬到了她自己的房里，在下人帮她擦洗过后，那显露出来的一身可怖伤痕让丘涣真的有些动怒了。勿论灰鸢和她有什么过节，这样不择手段地伤害她身边的人、甚至还是个女子，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既然你敢做，就要有来日回报的觉悟。丘涣在心中默念。
　　她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走廊的拐角处一个青衣男子倚靠在柱子上。
　　“谁干的？”男子脸上挂着一缕风轻云淡的微笑，轻声发问。
　　丘涣瞥他一眼，心想着关于这个事情你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居然敢不请自来，不怕我兴师问罪嘛。却对他出现在这里一事没有任何讶异。
　　——霜林苑附近不知多少他的眼线，本来就是搞情报工作的，要是连一个受了伤的人都发现不了，那角雕部干脆集体退位算了。再说这也能算是潼楼的家务事，不管作为巢主角雕、还是作为丘涣的哥哥，他来看一眼元阡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问我？”她一挑眉，摆明是觉得他在明知故问。
　　“当然，她是你的亲信，我自然不会时刻盯着。”明臻完全不在意这貌似不友好的问话，边缓步走到她身侧边：“再说了，要是我知道她被人钳制，怎么也不会放着不管的。”
　　“是嘛。”丘涣不置可否，不太想和他纠缠这个问题。淡淡地问起其他，也不管自己的话题转化的有多生硬：“你以前见过赵迩晗没有？我怎么看他有点眼熟。”
　　“李昭？见过，几年前的任务中碰上的，他不认识我。”明臻在还没当上角雕的时候也接过几次暗杀，杀手杀人时自然不会以真面目示人，能接触到高阳太子也很寻常。
　　丘涣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和自己说过，只好作罢，又道：“高阳王只有两个儿子对吧，太子、澜王李柏和我都没有过交集啊，真是奇怪了。”她最近老是看人觉得眼熟，只有赵迩晗一人也就罢了，连秦遥夜也有一点，不知怎么回事，
　　“怎么了？”明臻好奇：“你觉得他和谁长得像？说不定是以前碰上过高阳王私生子。”
　　她白他一眼，没什么好气：“那家伙要看上谁了，直接拉到自己后宫里去不就好了，还整什么私生子啊。”
　　咳，丘涣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高阳王为了女人不择手段那是在两国都出了名的。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多年前两国还相对友好的时候，某次高阳王访问梁丘，竟然在招待他的宴会上看中了梁丘王的妃子，死乞白赖把人家要回了国。
　　梁丘人民普遍对这件事表示很反感，不仅抵触这样的夺妻行为，也对自家皇帝的软弱相当失望。高阳民众更不用说了，天子一副色相、强行抢了人家妃子，谁能得意得起来啊。
　　其实这件事流传至此，都已经是经过了修饰的。要知道梁丘皇帝的那个妃子，虽然位分不高、并不非常得他喜爱、又是个西域人，却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她是育有一子的。也不知道高阳王用了什么条件利诱或者威胁梁丘王，皇子之母都能让他撬走。
　　事后那个皇子在玉碟上的生母虽然被改写，但经由此事，明显他已经与大位无缘了。这位不被众人所知的小皇子，据说没到十岁就病死宫中，或许能终结在这样一个单纯的年纪也是好事。不然总有一天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让他如何自处呢。
　　“倒也是。”明臻点头。“高阳贵族放荡惯了，什么龌龊事情没有。那个赵迩晗的妻子还在孕中，他竟也不顾太子身份、不顾家中有人牵挂，自己这样私下跑来无属找段四。”听她都是用假名称呼赵迩晗的，他便也改了叫法。
　　丘涣眼含深意地看他一眼，却接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高阳皇室的子嗣一向稀少，他父亲有上百的妃嫔，生了孩子的却只有两个。高阳太子大婚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要是能生个嫡子，他的位子就稳了，高阳可没出过女帝。不过论理澜王并没有继承权，赵迩晗应该不用担心继位问题。”
　　如此讲来，澜王之母倒也是个传奇女子了。撇开在梁丘的时候，她现于高阳国的封号是娴妃，暂且就这么称呼吧。
　　娴妃是异族人，出生在西域地方，她们一族女性为尊，她又是族长之女，在族内的地位可想而知。然而西域各族群争斗一向激烈，在某次冲突中，本族的一个叛徒趁着开战期间潜入了族长的屋子，将当时还是婴儿的娴妃偷了出来。
　　原本那人想借此逼迫娴妃母亲投降，却没有料到娴妃母完全不为所动，失望之下便将她交给了对方首领。此次冲突最后虽以对方的逃离告终，娴母却没能要回自己的女儿，娴妃就这么被掳去了其他部族。
　　却说娴妃起先对自己的身世并不知情，除了族人看她的眼神怪异，总体来说生活还算平稳。直到她十六岁那年，因为该族屡屡挑衅梁丘，在其边境烧杀掳掠强夺资源，当时的梁丘王忍无可忍，欲派军歼灭他们。族里的首领心知必败，便提出要进贡美人给皇帝，以此弥补自己的错误。没错，这个所谓的“美人”就是指娴妃了，反正不是自己的孩子又不心疼。
　　梁丘皇帝为人软弱，要不是那族实在做的过分了，大臣吵着要开战，他也不会想到出兵。如今对方自己服软了自然再好不过，至于美人什么的，因为他和梁丘皇后的感情不错，所以倒不是特别在意。只是不收白不收，送都送上门了，没得再退回去的道理。
　　娴妃临行前夜，首领和她说了一堆大道理，要她为族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云云。她的侍女这么多年下来和娴妃的感情已经很深了，如今看她要为族人牺牲良多却还被蒙在鼓里，心里不是滋味，借第二天分别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娴妃便起了疑心，想了各种办法调查，终于在辗转到了高阳国之后弄清了自己的身世。只是那时她已经为两国皇帝都诞下了皇子，再想回到原本的族群无疑天方夜谭。
　　梁丘先皇有三儿二女，早夭的大皇子顾永宵是娴妃所生，其余四子皆是嫡系，包括现任女帝、当时的大皇女顾永煌。而高阳皇帝如今已经接近耳顺之年，却只有堪堪两个孩子，除去生了太子的皇后以外，满满的三宫六院唯独娴妃一人有子，或许这位娴妃正是所谓“好生养”的也说不定。
　　这些皇家私事大部分属于不外传的绝密，不过丘涣和明臻都接触过，两人交流起来自是没有问题的。
　　“澜王这人的种种举动总是透露着古怪，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明臻沉吟片刻，忽然又展颜一笑：“高阳皇帝在子嗣方面肯定对段世鸿嫉妒得很，人家大将军一生独有一妻，膝下却是三子一女、其乐融融，他就只能在太子和澜王里面挑了。”
　　丘涣没有回应，偏头凝神一听，问他：“她走了？”
　　刚才段大小姐躲在外面，他们两个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明臻不知道丘涣的内力出问题了，还以为她在向自己确认，便点点头。
　　她轻出一口气，转而饶有兴致地问起：“你怎么想起来帮赵迩晗了？卖人情给他？”
　　自从赵迩晗来到霜林苑，段云翮一直在躲着他，他就没能成功和她独处过。但是以段云翮的性格，听了他们这番话，非得去和他对峙不可，也算是给了赵迩晗一个机会。
　　至于丘涣会这么捧他的场，主要是她觉得赵迩晗来了之后段云翮就变得沉默起来，明显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可不想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便也在后头加了一把火。
　　明臻闻言一耸肩：“算是吧。”
　　“我看你们两个倒是蛮合拍的。”没有对他的回答发表任何意见，她看他一眼，笑得狭隘：“除了赵迩晗比你仙一点。”
　　“涣儿就是想说我俗气是吧。”他同样回给她一个笑容，而且格外灿烂：“我这个俗人么就适合乖乖娶妻生子，抱着娇妻享受生活。至于赵迩晗那种人理应去修仙才对，当什么太子，太没有格调。等他继位，说不定会把高阳国治理的人人不食人间烟火，倒也少了许多纷争。”心下却是惊疑不定，无心再与她交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