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38、貘影 ——好黑。

　　——好黑。好可怕。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细细的抽噎声，再次回荡在脑海。
　　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因为，这就是她的声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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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坐在石头上啜泣着。
　　那应该是个小小的女孩子，藤紫色的和衣上缠绕着桔梗纹饰，她低垂着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楚样子，正用手捂住脸细声细气地啜泣着，裹着足袋的纤细双足垂下来，一双黑漆木屐倒在石头下，一只木屐的带子断掉了。
　　凌羽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想走近去看看，却被一堵透明的“墙”给挡住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面前有一堵透明的障壁，像是把那边的世界用个水晶罩子罩起来了似的，她敲了敲障壁，没有任何声音回荡。
　　——爷爷那个老狐狸！竟然、竟然……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贵船神社！
　　——贵船……啊……
　　将手缓缓贴在障壁上，凌羽陷入了沉思。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回到了京都的安倍本家。
　　那次，叔叔带她去神社参拜。
　　到底是去了什么神社参拜，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参拜，参拜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都早已记不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大概有这么一件事情而已。
　　“啊啊，这么一个漆黑的夜晚，怎么会有小孩子在这里游荡呢……”
　　正在凌羽悄悄思索的时候，伴随着华美而悠扬的嗓音缓缓在黑暗迷雾中出现的，是一位艳丽的红衣佳人。
　　华丽的红梅十二单迤逦在暗幕之中，像是泥土上开出的靡丽花朵，层层叠叠衣领的尽头是一张玉雕般的容颜，娇艳的眼波顾盼生辉，眼角一点梅红正与艳泽的红唇相映，高贵而妩媚的气息从她的眼角眉梢丝丝散发出来，是比凌羽见过的所有女性，都更给人以高高在上之感的美人。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是对方那美丽的令人心惊的容貌，还是周身奇怪的气呢……
　　不、不对，哪里的气息都不对……
　　走不出去的神社，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叔叔……
　　现在的凌羽终于知道了——她早已在不知何时，就穿越了现实和异界的界限，误入了妖异的捕猎之所。
　　听到声音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哭得红红的小脸，睁大凤眼注视着优雅微笑着的女子。
　　以她的眼力，即便没有受过特殊的训练，也能够看出来——不知是灼热视线的顾盼，还是熏衣香，空气中浮动着绯红的气息，暗暗的昭示着某种暖昧的危险。
　　“你、你是……”
　　她的手扶上石头，纤薄的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然而无力的双脚，恐怕根本无法支持她逃离这暗含凶险的幻境！
　　“难得出来散个步，居然也能碰到有这么诱人气息的小孩子啊……”
　　冶艳的眉眼宜喜宜嗔，而这赤衣美人那丰润的红唇之间，却分明露出了嶙峋獠牙的冷光……
　　明知这是时光逆行的环境，孩子不可能听见自己的言语，凌羽还是听见自己急切的声音——
　　“快跑啊！那家伙是般若！”
　　般若——古老的京都妖怪，因女人的强烈怨念而形成的恶灵，喜好在半夜吃人，抢食小孩。
　　从石头上跳下来，小姑娘攥紧了衣角。
　　“你是……妖怪吗……”
　　女子轻轻地笑，但是那笑意里掩饰不住的，是越来越明显的，饥渴地寻求着某物的神色——
　　绯红的妖气越来越浓，几乎有了血液般浓稠的实质，然而女子美艳的容颜却泛出丝丝青气，娇艳的眼波仿佛带着实质性的热度，直直朝着小姑娘射去！
　　这下没用人提醒，小姑娘非常冷静地转身拔腿就跑，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张白色的符纸朝后一扔，只见雷光一闪，白雾顿时包裹了女妖，但没过多久，白雾便被绯红的妖气驱散了，伴随着女子尖利得好似猛禽啸叫的嗓音：
　　“该死的小鬼！你以为你能往哪里跑？为什么不乖一点被我吃掉呢？！”
　　乌黑的秀发长长的披散了下来，而在乱发之后的面容已不是那傅粉施朱的娇艳美貌，而是活生生的、青面獠牙的鬼之形貌！
　　暗黑的长发像是狂舞的黑蛇，箭簇般向前奔涌将小姑娘牢牢绑缚了起来，并且越收越紧，小姑娘的面色涨红，显而是呼吸不畅！
　　“唔！”冷不丁被绑缚住，她一下子跌在了土地上，随即就被捕获了猎物的黑发给一路拖拽着向着死之深渊奔去！
　　安倍凌羽焦急地捶击着透明的障壁，冷汗顺着额头滑下，却也深深明白自己此时的无力——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银光一闪，原本紧紧裹挟着猎物的黑发被齐齐斩断，飘飞到空中的同时化作无数粉尘，一道黑影疾风般掠过紫衣的女童，将她包裹在其中。
　　女妖面色一变，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你是什么人！”
　　那是个高挑的男子，夜色的长披风因为激昂的神气而翻滚着，茶色长发在发尾处精悍地扎了起来，面容非常清秀，眼下有一道黑色印痕，而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拥有着黎明时分天空颜色的眼眸。
　　因为过于震惊而忘记了言语的安倍凌羽，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别想碰她！”
　　安倍凌羽完全呆住了。
　　“那个，首先，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
　　“……但是呢，我不认识你。而且你也不是人类吧？”
　　“十二神将，六合。”这次，他沉默了片刻后给予了说明。
　　“……十二神将，是什么？”
　　“……”面对着表情很无辜很天真的小小女童，神将那张永远维持着平静表情的面容上露出了很无奈的神色。
　　小姑娘望着他无奈的脸色，细长的黑眼睛里还含着泪花，但是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虽然我不知道十二神将呐，但是你救了我，所以一定是好人吧？”
　　“……快点回去吧，这里的结界已经消失了。”
　　“……”
　　小姑娘的脸上浮现出了为难的神色。
　　先不提她本来就已经没有体力了和木屐带子断掉了这个客观事实，单单就是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想要走出去对于一个幼童来说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神将想了想，转身蹲了下来。
　　“上来。”
　　“哈……？”
　　“木屐带子断掉了的话再继续走说不定会再摔几个跟斗的。”
　　“对不起，麻烦你了。”
　　而神将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绕过她的腿弯处，稳稳站了起来，向着山下走去。
　　深黑的天幕中，完全褪去了伪装的下弦月，正散发出清冷的光辉。

　　视野中的一切忽然宛如遇热的蜡泪般流动不定，她的意识开始蒙昧起来，仿佛有无数嘈杂的声音灌到耳朵里，食梦的异兽貘开始一口一口吞食梦境，引渡她回到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