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37、龙神 在深夜里，

　　在深夜里，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在这静得犹如深潭一般的黑夜里，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气息，正悄悄地落在安倍府的某个角落。
　　强大而透明，令人恐惧的——神明的气息。
　　“……”
　　迷迷蒙蒙地梦乡里醒来，安倍凌羽那双漆黑的眸子迷茫了片刻，而后渐渐有了焦距。
　　她坐起了身，皱起眉头仔细感应着自己刚刚察觉到的那股气息，旋即惊愕了片刻——那股气息，应该是降临在了昌浩的房间里。
　　“怎么了？”
　　传到安倍凌羽耳边的低低的声音，似乎含有一丝惊讶。随即，一个朦胧而瘦长的影子出现在了凌羽的身边。
　　茶褐色的长发在发尾处扎了起来，清秀而面无表情的面容，似乎含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暖意，比头发颜色更浅也更剔透的黄褐色双瞳，宛如黎明时分的天空一样。
　　安倍凌羽似乎对于神将的出现没有丝毫惊讶之情，她捡起榻榻米边的一件外褂，一边套起袖子一边说道：
　　“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降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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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已经很浓了。远方的天空，细月如弓，天幕上点缀着几粒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时间已经是寅时，小怪被一个不速之客给吵醒了。
　　它在竹帘上收着后脚，将前足抱在胸前，它有着大猫一样柔软的身体，雪白的皮毛在黑夜中分外显眼，圆圆滚滚的晚霞色大眼睛看上去分外招人喜爱。
　　此时，被它投以警戒视线的，正是刚刚从卧榻上起身的少年。
　　看上去大概是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仍带稚气，正是一直缺席的阴阳寮直丁的面容。
　　但是此刻，安倍昌浩和平时好像有着微妙的不同——酷似冰色琉璃般的双眸，周身萦绕着一股神气，还有些和平时截然不同的，不可思议的大人气。
　　“您来此有何贵干，高龙神？”
　　“哦，真不愧是十二神将，一眼就看穿了呢。”
　　安倍昌浩提起一件外褂披上身，走出房门，来到了走廊上。
　　确实，如今的京都已经是一日更比一日凉，现在已经是不穿上一件外褂就会觉得有点寒冷的受不住的时候了。
　　“真是的，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呢。简短直接说你的事。”
　　昌浩——不，也许称之为“高龙神”更为恰当，回头看了一眼臭着一张脸的小怪，轻轻地微笑了起来：
　　“虽然如此，不过这个身体作为人类而言还真算是硬骨头呢——”
　　尾声忽然拉长了，小怪顺着高龙神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了披着露草色外褂走来的安倍凌羽。
　　她大概是刚刚感觉到，所以来得有些匆忙，没有扎起的黑发，长长地披了下来，轻轻地随风摇曳。
　　高龙神像是很感兴趣似的，盯着眼前的少女。
　　凌羽慢慢停住了脚步。秋夜的凉风，吹拂起她宽大的袖子和黑发，被缭乱吹起的发丝前的少年，面容确实是安倍昌浩没错，但是身上的气息……
　　“不是昌浩吗……”
　　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凌羽眯起眼睛，一抹流利的金光在眸中一闪而逝。
　　“就是贵船的高龙神没错啊。”小怪苦着脸说道，耷拉着大大的晚霞色眼睛，怎么看都是对高龙神的一片不满之意。但随即它露出了一副惊讶的神色。
　　“——喂，你要干什么！”
　　高龙神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伸出冰冷的手指钳住了凌羽的下颔。
　　其实凌羽和昌浩的个头相仿，甚至凌羽还比昌浩要略高一点，不过他们俩平时对视的时候大多是平视，但是此刻，高龙神身上那种摄人的神气却像是硬生生压矮了凌羽一头。
　　六合现出了身影，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明显带着不赞同和警戒意味的眼神，却确实是在警告着高龙神。
　　凌羽无声地和高龙神对视着，像是被牢牢吸引住一样直直地盯着对方的那双眼睛，根本移不开视线。
　　不可思议的眼睛。那双仿佛琉璃一般剔透的冰色双瞳，仿佛大司命弹指间掠夺走千万生灵般超然物外的凝视，似乎有一些画面的残片掠过眼前……
　　一道清冷的气息忽然从高龙神冰冷的指尖传递到她的身体里，随之流泻到四肢百骸。高龙神放开了手，凌羽有些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六合伸手扶住了她，凌羽望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好像也挺有趣的……未来很值得期待……”龙神仿佛是觉得有趣似的，微微眯起眼睛来注视着少女那张白晰的面孔，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大概没人知道吧。
　　凌羽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方是高龙神，日本排名前五的神明，是位于京都北方的守护之神——这个身份可有点尊贵的让人吃不消了。被她认为有趣——凌羽可不觉得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来此到底有何贵干，龙神？”
　　大概是眼见话题扯得越来越远，就连凌羽都被列入了龙神的“有趣的人类”名单，再这么扯下去昌浩的身体绝对吃不消……
　　龙神轻轻笑了笑，那种表情如果是昌浩做出来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但是此刻却莫名的叫人觉得非常协调。
　　“那些蛰伏在贵船的异邦妖异们消失了。”
　　凌羽和小怪还有六合，同时绷紧了身子。
　　“真的吗……”
　　“信不信随你们——真不甘心，我竟然没有打倒他们。”龙神的话语里透露出一丝不甘心的意味，大概是觉得身为一国神明却被区区异邦妖异给封印了是很不の面子的事吧。
　　“这个……”
　　“对了——如果有什么危险的话可以在呼唤我，前提是他拥有那个力量。”
　　“这点力量他还是有的。”
　　对于小怪的出言不逊，神明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爽的神气，她不动声色的在打量着安倍凌羽——有的时候，光是琢磨一个人的眼神，就能琢磨出很多意思来了。
　　就某种程度上来说，高龙神能从封印之中被解脱出来，也有那么一点是托了安倍凌羽的福。与不明来历的异邦妖异战斗的安倍凌羽，打开了贵船山的地脉，借助贵船这片清净土地的力量将那个妖怪给净化了。
　　她打开了封印的缺口。这其实也是很惊人的力量，不过也许她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就是了。
　　就现在来说，安倍凌羽的力量强于安倍昌浩，无论是心志还是别的什么，这个来自于遥远地方的少女都比昌浩更强大。大概同时也失去了很多吧？毕竟不快乐的孩子会长大的比较快！
　　啊啊，安倍晴明的后继者都大有看头呢……
　　有某种清冽而凄绝的存在，瞬间脱离了昌浩的身体，蜿蜒游动破空飞去，那流畅变幻的姿影，绝非人世之物……
　　凌羽愣了两秒钟，但当注意到面前有什么即将倒下来的时候迅即上前一把抱住了昌浩，借着缓冲的力道跪在了榻榻米上。
　　“没事吧？”
　　小怪很紧张的凑了过来，而六合虽然没说什么，眉间也挽了个结。
　　“没什么，稍微吓了一跳而已。”
　　凌羽笑了笑，却忽然听到了什么人的脚步声，转头去看时，就看见晴明穿着家常的狩衣走了进来。
　　“爷爷……？”
　　“啊啊，能让那位神接近可真是了不起的事情呢。”
　　晴明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凌羽的头发，笑道：
　　“被了不起的人物给看中了呀……你们俩可真都不是省心的家伙！”
　　凌羽在阴影下鼓起了包子脸。
　　“不过说起来……蛰伏在贵船的妖异们消失了啊……”
　　“啊。”
　　凌羽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微光。
　　“好了，凌羽你也赶快去休息吧……太晚睡了可不好啊。”
　　晴明笑了笑，凌羽闻言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她也确实觉得有些疲惫了。
　　“那，晚安，爷爷。”
　　“恩。”
　　在凌羽出去的时候，晴明对六合低声道；
　　“六合哟，拜托了。”
　　神将无声的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秋夜的风有些冷，裸露在外的脚很快就冰冷起来了，即便套着外褂，也能觉得寒意有些侵入肌肤。
　　凌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站在屋檐下，抬头去看星空。
　　“怎么了？”
　　六合站在凌羽的身边，同样抬起头去看夜空。
　　“唔……说起来，来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凌羽轻声地嘀咕着，“星星好像移动了。”
　　严格来说，并不是“看”到的，而是凭借着直觉感觉到的。
　　星星移动了。而且是和昌浩有关的某颗星星移动了，虽然最多也只有一根头发丝粗细吧，但它所代表的人的命运将发生重大的改变。
　　到底是谁呢？
　　这么想着，凌羽的脑海里却划过一个画面——彰子手上莫名出现的一道红痕。那只出现了片刻，所以大概只是幻觉吧……大概。
　　出神地想着的凌羽忽然打了个喷嚏，随即打了个哆嗦。
　　好冷！
　　“明天再占卜一下吧——快点回去睡觉。”
　　“恩。”
　　凌羽乖乖点了点头，和六合一道向着寝室走回去，六合站在了靠外的地方。
　　——“你好像有点危险了呢。”
　　龙神的声音犹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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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几日前，一个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昏沉沉月亮的夜晚。
　　——喂，回答。
　　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的声音，带有强大的威慑力，引诱着人去回答。
　　——回答！
　　不能听，不能回答。
　　一回答的话，就会成为那个可怕的大妖怪的囚徒。
　　藤原彰子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被冷汗浸透的几缕黑发粘在苍白的面颊边上。
　　“什么……？”
　　彰子坐起了身来，注视着隔着几帐和垂帘显得非常模糊的庭院。
　　青白色的月光透进来，没有平时仙姬般引人遐思的娴静玉容，此时静悄悄的，死气沉沉地贴地滑了进来。
　　忽然有沙沙的奇妙触感从手背下面传来，好像有什么在蠕动着。
　　心脏忽然觉得冰冷，彰子低下头来，用手捋起袖子来注视着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手。
　　逐渐适应了黑暗的视线里捕捉到了一抹红痕。
　　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似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发抖，根本停不下来。
　　这根本不是因为天冷之类的原因。
　　有什么恐怖的超乎想象的东西在那里，本能告诉了她危机的存在。
　　确实，在垂帘的对面，在庭院里，盘踞着一头比任何妖物都更恐怖的存在——
　　想要喊叫，想要求救。
　　但是喉咙很僵硬，别说是讲话，就算是想发出恐惧到了极点的变调的声音都不行。
　　有两团闪耀的光球似的东西捕捉到了彰子。
　　冰刃一般慑人的眼光。
　　彰子拼命地移开目光，如果回答的话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救救我！谁……谁来救救我！
　　父亲大人，晴明大人，凌羽，昌浩！
　　最后浮现出的两个名字被彰子拼命地挥去。
　　不行，不能再依赖他们了，前段时间昌浩受了很重的伤，凌羽也卧床不起。让他们受了那么重的伤，特别是昌浩所受到的巨大伤害，彰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虽然他们都说不怪她，但是如果她好好听话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她不希望凌羽受伤，不希望昌浩受伤。
　　彰子伸出手，紧紧地抓住枕边的香囊。
　　曾经有人教过她，香有驱魔辟邪的功效。
　　双手紧握住香囊，她虔心祈祷着。
　　包围着房屋的结界扭曲了，仿佛割破硬物的声响在她的耳边响起，眼前的结界忽明忽暗，却无法映亮那边的黑暗。
　　彰子感觉到冷意一点一点地完全浸透了身体，割裂硬物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知对峙了有多久，妖气忽然消失了。
　　确认了这一点的彰子，颓然倒在了褥子上，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所以，她没有看到，在那妖异离去之后，室内凭空出现了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
　　那是个个子高挑的男人，穿着和这里的和服截然不同的服饰，如果细究的话，大概就是远在海那边的大陆上的人们所穿着的衣服，但是还要更古老一些，青色与黑色交织的织物上是神秘的舶来图案，手腕上戴了一串用青色碎石穿起来的串子，银泉般的长发和冰翡翠样的绿眸，都带着明显的异国风情。
　　此时，这名男子饶有兴致地弯下腰来，打量着昏迷的藤之花。
　　“以人类的眼光来说，确实是很出色的美貌啊。”
　　男子似乎是在赞叹似的点点头。他的声音称得上温和沉稳，内里却没什么真正的善意。
　　虽然是美貌，不过却是非常柔弱的美貌，纵然拥有着一颗很少见的心和少见的灵力，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类小姑娘罢了。
　　他知道一个同样有着柔弱外貌，但是内心却非常坚定的小姑娘。
　　有趣的灵魂和血。
　　正在这么想着的男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
　　他视线锁定的，是藤原彰子裸露在外的手。
　　那白皙的手背下，隐藏着什么东西。
　　男子弯了弯嘴角：
　　“穷奇……也不是那么没用嘛。那么，就让我物尽其用一下好了。”
　　把安倍凌羽引过来。
　　低低说出口的言灵，像是黑色丝线一样缠绕了上去。
　　静静躺在藤原彰子枕下的御守袋，宛如长眠的歌者，发不出一丝清响。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