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品山水》游子吟

10、碰撞（四）

　　出了食堂，水冰漫无目的走在校园。闷热的空气像一条勒紧了的围脖束缚住她，使得她胸闷气短。她费了好大的劲用力呼吸，可似乎每一次吸气都到不了体内。她清楚地意识到堵在她胸口与她较劲的是一团怒气，她需要找个方式释放。

　　不想回宿舍，她急需找个地方独处。

　　下午没课，她朝自行车棚走去。

　　“水冰。”有人在后面叫她。

　　这个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她居然还记得这个声音，而此刻，她有点害怕面对这个人。

　　尽可能收拾好心情，回身，她冲他淡淡地笑。“丰子硕，你好。又见面了。你跑我们学校跑得挺勤快的。”

　　丰子硕缓缓走近她，笑言：“工作努力总不会有错吧。再说，还有人答应过要买我的书。”

　　“哇，你做生意可真精明。这也记得，脑子真好使。”水冰看他两手空空，一副轻松悠闲的样子，“看来你顺利完成任务了，我看我帮不上忙了。让你跑销售，真是大材小用了。”

　　丰子硕笑意浓浓，接下她的话茬，“那依你之见，我该干什么？”

　　水冰蹙眉沉思片刻，“嗯，没想过。应该有好多工作都挺适合你。老实说，跑销售和你有点不搭。”

　　丰子硕眉目一挑。“哦，为什么？”

　　“推销员，你知道的，印象中都是夸夸其谈，死皮赖脸的那种，比那些搞电视购物的好不了多少。你看上去不像是会那一套的人。不过只是我个人见解，可能是对你们的行业存在误区也说不定。你别介意。”水冰坦诚相告。

　　丰子硕认真听着，略微颔首表示认可。又紧逼着追问，“那我像是什么样的人？”

　　“你看上去，挺内敛，挺沉稳，不像干推销的。不过，你们这一行可能也需要这样的品质。说到底，我只是主观臆测，不足为证。”水冰轻轻淡淡地表述。

　　丰子硕的笑容继续扩展。真难的，看起来有满足后的得意。“谢谢，听起来像是在表扬我，挺受用的。不过，水冰，我们公司不是刚起步阶段，规模挺大的，图书、音像、杂志都有涉及，有一些固定客户，不是很需要上门推销。公司跟学校联系挺密切的，所以经常会来往各大校区。”

　　水冰点头，有点了解，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不过，她也没心思深入了解，更何况，没必要。

　　她虚浮地一笑，措辞敷衍。“反正我觉得你能力不错，以后一定会前途无量。”

　　丰子硕听着她言不由衷的恭维，也不反驳，半开玩笑道： “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看好我。就冲你这句话，我也要拼尽全力，马不停蹄了。为了感谢你对我的鼓励和支持，我请你看球赛吧。”

　　“球赛？”

　　“嗯，省队篮球赛，下午在体育馆进行。别人送了我几张票，正愁不知道送给谁，碰巧遇到你了，一起看吧？”

　　这个提议真不错，很及时，很诱人。对她来说，看一场球赛的渲泄方式远远好过她独自一人在街上瞎逛。可丰子硕不能是她的同伴。她希望找个出口发泄愤怒，但也不希望有人能轻易看穿她的愤怒。

　　“不好意思，下午我还有事，……”

　　还没等她把拒绝表达利落，朴数和李智收拾完餐具跟了过来。

　　“丰子硕，”朴数高声叫嚷，像在招呼一个早已熟稔的朋友。她的热情向来奔放且极具感染力。“丰子硕，你好，第二次见面了。我叫朴数，这是李智，是水冰的死党。我们三住一屋。”

　　水冰真想拍手叫好，为朴数那超人的亲和力喝彩。那表情，那语调，自然不做作，毫无只见第二面的违和感。

　　“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丰子硕的回应妥妥当当。

　　“你是来找水冰的吗？”

　　“碰巧遇上了。有几张朋友送的篮球票，想请水冰一起看。有空的话你们也一起去吧。”

　　“太好了，刚好我们几个下午都没课，正愁没地方打发时间。不嫌我们多余的话，就带上我们吧。”朴数异常兴奋。

　　水冰横她一眼，“别瞎说，管好你的嘴。你什么时候对篮球感兴趣了？连三分线在哪都搞不清楚，还好意思去丢人现眼。”

　　“我不懂，你懂不就行了。再说，三水，懂规则跟看球赛是两码事。篮球场上有那么多挥洒雄性荷尔蒙的帅哥，不看是暴殄天物。好了，你看你的球，我看我的帅哥，谁也不耽误事。我好久没体会激情燃烧的时刻了，你可不能让我错过这机会。”

　　李智站在一旁，不温不火。她对丰子硕的出现不表示热情，当然也不会迎合。“我下午还有事，你们去吧。”

　　“行了，智。知道你有正事要忙，就不耽误你了，反正你也是个球盲。”朴数也不希望李智不冷不热的态度影响大家的兴致。

　　水冰不便再开口拒绝，再说她也不可能当着朴数的面找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一来她不想扫朴数的兴，二来他们之间多了朴数对她而言就像多了一道有利的屏障。

　　硕大的体育场，座无虚席。水冰她们从一进来，无须预热，就已被调整到了最high的状态。广播里主持人在激情澎湃地热场，场上啦啦队在伴着高亢的节奏跳着劲舞，观众席里众人手持喇叭锣鼓在依哩哇啦地排练。让她不自禁联想起宋丹丹描述她那本《月子》的签售会现场，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整个场面，就像一锅煮沸的粥，每一粒跳动的米粒都在迫不及待地宣告美味的新鲜出炉。在这样的场合下，不管怎样的热闹喧哗，人们都不会觉得过分，每个人都觉得体内有一种激情在火速地被点燃。

　　水冰心潮澎湃，竟然有一种换上运动服，喝瓶运动饮料就想上场的冲动。对此想法，她哑然失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广告里的画面影响了她。

　　水冰是个不折不扣的体育爱好者。她喜欢除了中国足球以外的任何体育比赛。她非常享受运动带给她的酣畅淋漓的充实感和亲眼见证奇迹的满足感。重要的是，经历一场跌宕起伏的比赛给热爱运动的水冰一份热爱生活的勇气。正因如此，她知道她还是热爱生活的。

　　比赛开始前，朴数和丰子硕有一番交流。

　　“丰子硕，你会不会打篮球？”

　　“会，是男的都会玩几招篮球杂耍。大学里常玩，博人眼球必备的。”

　　“那你的球技怎么样？”

　　“会打篮球的很少有人真心承认自己球艺不精的。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球技出神入化。”

　　“你打球时，旁边是不是会有很多美女当你的啦啦队？”

　　“呵，是男的都以为打球时旁边的美女都是自己的啦啦队。”

　　“切，等于什么都没说。”

　　水冰“扑哧”乐开了，她已经完全将那份阴郁抛在了脑后。

　　开场后，水冰全情投入。她在为运动员摇旗呐喊的间隙还得分神向朴数解释诸如走步、干扰球之类的犯规。

　　朴数了解规则是次，欣赏帅哥为主。她的眼睛在场上场下不断搜索。从点评场上每个运动员的相貌、身材到论断场外的帅哥靓女，她还真是一刻都不得闲，一边还要装模作样地跟场呐喊，“好球。”“犯规。”“笨死了，还不投。”

　　水冰也被她缠得帅哥球赛两头看。中场时，她们索性头靠头地研究起场外观众哪个更帅。指了好多个，两人都持不同意见。水冰欣赏精瘦型的，朴数却偏好肌肉男。在到底以胸肌大小还是轮廓分明来界定型男级别都争辩不下时，她俩一致同意让早被晾在一边的丰子硕当裁判。

　　回过头，她们发现丰子硕正饶有兴趣地含笑看着她们，不参与讨论却也没有撇开她们。沉静的眼神形成一股温柔的张力，包裹着她们，仿佛一个耐心的家长带着两个聒噪的稚齿顽童，坐观不语，却又心知肚明。

　　朴数用胳膊肘捅了捅水冰，在她耳边低语，“别找了，全场最帅的男人就坐在你身边。”

　　水冰不觉得他是全场最帅的男人，但他不张扬也不低调，恰到好处的看球状态和他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成熟本色让他随时都在散发一种诱人的危险信号，使人一不小心就存了杂念。

　　第四节比赛开始，场上剑拔弩张，场下群情激昂。

　　水冰他们也是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关注赛况。突然听到周边有人小声唏嘘，“看，帅哥哎。”“美女啊。”

　　水冰抬头望去，吃惊不小。原来球场上方的大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定格在她和丰子硕身上。画面将他们放得很大，充斥了整个屏幕。

　　就在此刻，水冰的心跳乱了，她居然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下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她定定地看着屏幕，看着里面的丰子硕靠着椅背微侧过头在静静地凝望她。眸中带笑，神情温暖，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朴数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现象，她高声惊呼，“三水，丰子硕，快看，是你们俩，在屏幕上。”

　　丰子硕被惊动了，他终于注意到那个硕大的屏幕。他看着在画面中茫然看着自己的水冰，柔和一笑。那一刻，满室生辉。水冰不意外地听到有人发出的惊呼声，是那种透着迷醉的呓叹。

　　不知道“迷醉”这个词是不是形容过了，但是无论如何水冰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看吧，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臣服在那个笑容之下。

　　她毫不怀疑此刻丰子硕俨然成了全场女性的“猎物”。

　　他们抬着头，任视线在屏幕中交织，纠缠出一种若有似无的异样。画面迟迟不肯移开，似要捕捉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一会，丰子硕不再专注屏幕，他附身到水冰耳边，轻柔地问：“看了这么久，饿不饿？”

　　水冰浑身一颤，那股吹在她耳边的暖风轻易地搅乱了她的呼吸，沸腾了她的血液。她得拼命稳住心神好让那阵酥麻悄无声息地过去。

　　当着这么多人，他是想将他们俩演绎成一对情侣吗？

　　侧过头，她平静地回答：“还好，不饿。”

　　“你们俩真是般配，逆天了。大屏幕都证实过了，太般配了。”

　　右侧的朴数瞪着圆眼，夸张地惊呼。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机对着大屏幕一阵抓拍，“咔嚓咔嚓”记录了他们的“亲密无间”。

　　终于，画面移走了。

　　水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丰子硕，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让我紧张至此。

　　从体育馆出来，朴数连呼过瘾。她老实不客气地支会丰子硕，“丰子硕，下次还有这样的比赛别忘了叫上我们。太精彩，太惊心动魄了。”

　　水冰不留情面地戳破她高涨的热情，“朴数，请说出双方两个队员的名字，列举两次双方的犯规动作，说出其中一节球队的战术配合。”

　　朴数当场傻眼。

　　“就你这二百五的看球水平，还敢提下次。哪凉快哪待着去，别白白浪费一张球票。”

　　朴数绝地反击，“三水，球场上下要讲究阴阳平衡。场上大老爷们在浴血奋战，场下就要有美女替他们呐喊助威。不管我们懂不懂球，那都是球场边靓丽的风景，有望梅止渴的功效。丰子硕，你说是吧？”

　　丰子硕听着她们娴熟的斗嘴，笑着接茬，“多看几次就懂了。”

　　“就是。”这句话听在朴数的耳里就是对她最大的声援。她得意地撇撇嘴，朝水冰昂了下头。

　　“看了三个小时的球赛，叫得又渴又饿。丰子硕，你请我们看球，我请你吃饭吧。”

　　丰子硕觉得她这个提议挺逗，他最近接二连三地被女孩子请客。他看了水冰一眼，想起上次和她吃完饭他抢先结了账，她有些不乐意却也不坚持，只是没好气地说：“有钱没钱的男人都一样，都听不得别人说他小气。我是真心请你，你却不领情。你可别说我欠你什么，我们两清了。”她当时就像是一个和人赌着气的小毛孩急着要和他划清界线。

　　丰子硕婉言表明立场，“用几张免费的球票换一顿晚餐，我也太不地道了。还是我来请吧。”

　　水冰想拒绝，可是她插不进嘴。有朴数在，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立场。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听到李智说：“三水，结束了就快回来，滕飞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