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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旱灾 ...

  •   天色暗了下来,晚霞浸透了半个天空,隐约可见新月的一角,枯死的老槐树,半腐朽的秋千,土墙开裂的低矮房屋,墙角还有几根弯折了的枯黄色野草在风中颤抖。
      沈暮赤脚坐在地上,破旧肮脏的衣服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抿了抿干涩开裂的嘴唇,抬头看了看村口噼啪燃烧的小火堆,天色愈发地暗,火光显得十分有穿透力。村民们远远地围在一边,跪在地上叩头,淡淡的火光下他们的面目依旧模糊不清,眼中绝望的虔诚却亮得吓人,随着火焰的噼啪声传来的是他们含糊的低语。
      村民们在求雨。
      长久的干旱几乎榨干了人们的希望、同情和信任,越来越严酷的现实让原本善良质朴的泥腿子不得不变得冷漠麻木,绝望在一天天加深。
      五天前村里派出去找水的五个青壮年只回来了一个,带着一葫芦水和浑身的伤,以及对村民们来说近乎灭顶的噩耗——四个人都死了,在抢水的时候被人活活殴打踩踏致死。面对能救命的水,没什么人情道理可讲,大家都红了眼,拼了命,活着抢到水的,算是命大,而倒在干涸开裂的土地上不再醒来的,也没什么可怨恨的。天地不仁,为了生存只能拼得个你死我活。而沈暮他爹,种田一把好手,又有文化有见识,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文“武”双全的青年汉子,就是那回不来的四个之一。
      等到村里人赶过去收尸的时候,只看到横七竖八的半焦尸体,还有空气中浮动的烟灰,其他村的人也差不多同时呆立在一边。认不出来了,谁是谁的爹,谁是谁的娃。沉默,哀嚎,嘶吼,恸哭。
      “都烧了吧,谁家的人没了,就捧把灰回去,也算有一份。”几个村的老辈人商量了下,这么吩咐道。不是不痛,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恨,只能叹一声命苦。
      沈暮上前抓了一把骨灰,感受着那烫手的温度,用他爹开春时送他的小紫葫芦装好,挂在脖子上,眼睛干涩到刺痛。这是不是就是悲伤?沈暮在恍惚中想。
      老村长站在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蹒跚着上前也抓了三把骨灰,沉默着装进原本装陈酒的陶罐里,又细细地封了口,抱在怀里站在一边,神色平静而慈悲。
      当夜,沈暮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村长似乎更老了,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就像一株半枯死的树,缓缓地走过来,坐在沈暮身边,一言不发。
      “村长,啥时候能下雨啊?”沈暮突然问道。
      “快了吧,应该快了。”村长低声说。
      “为啥不早几天下呢,那我爹就不用去抢水了。五叔、强子哥还有大柱哥也不用去了。那该多好啊。”沈暮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老爹说的悲痛,只是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隐约带着酸涩,好像这个世界已经不太真实了。
      “娃子,你可别哭啊。咱们没那么多水拿来当眼泪了。”年迈的村长抱着沈暮,语气平静地重复,他的小儿子和两个孙子都没能回来。
      沈暮想说我没哭,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想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哭,这应该要是悲痛的吧?那他是应当大哭?还是流泪就好?
      在老爹身边多年,老爹看到了他骨子里的冷漠,也教会他伪装,好像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也有笑有泪,有七情六欲,但二人都知道,沈暮对情感的体会都只是浅浅的一层,他或许能隐隐感觉到开心或者悲伤,能感觉到不满或者是满足,但却永远不会像其他人那么深刻。对他人或许是欣喜若狂,对他则只是淡淡一笑的事情,他人或许悲痛欲绝,他可能只是觉得一些隐隐的酸涩。他在情感上是个残疾。
      村长已经很久没喝水了,他艰难地张嘴,一说话嘴唇就开始流血,鲜艳的红色从那种如同老树皮一般灰暗的嘴唇渗出来,沾到沈暮头发上,老村长的语气是那么平静,带着悲悯,有那么一瞬间沈暮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然后他就睡着了。
      仿佛从最久远的记忆延续下来的夜夜相同的梦境,黑色的深邃虚空,灿烂的星海,那空渺的低吟浅唱,仿佛亘古直至永恒一般漫长的岁月。沈暮觉得自己坐在星海中,企图伸手去摸那些星斗,有的凉有的暖,一如既往,连那丝神秘空茫和冷寂都一成不变,而他却觉得今夜梦中的星空仿佛浸透了虚无感,那空寂飘渺的歌声好像披上了模糊的薄纱,一种微酸的、压抑的感觉,好像那空寂再重一分那整片星斗就会凭空流出泪来。
      醒来之后,眼睛很涩。
      天色已经有些亮了,他能看到土墙下面翻起的草根和土块,还有风吹起半片枯叶打滚的样子,老村长头上垂落的花白头发,他脚下破布鞋的裂口里还带着火灰,袖口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发黑的污痕。沈暮静静地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转了个方向,把头埋在老村长怀里,感受着那带着泥土和垂暮者味道的怀抱里的最后一丝暖意。
      那个苍老的、仿佛村口槐树一般的村长已然没了气息,就着怀抱的姿势,垂着头,神色依旧平静,身上却变得冰凉而僵硬。
      别哭,咱们没那么多水拿来当眼泪了。
      沈暮突然觉得身体里什么地方被捏得透不过气来,自己好像被剖成两个人,一个在无比遥远的地方静静地流泪,他应该是悲伤的;实际上他却冷静地起身去找人,甚至帮忙大人们垒坟,然后就开始坐在井边发呆。有人来找他,嘴巴开开合合,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沈暮抬头看他他却摇摇头走了,于是沈暮继续发呆。
      沈暮思维浮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他想起了他爹,寒冷的冬夜和温暖粗糙的手,井边的阿黄,村长的旱烟,春天的雨还有死寂的坟场。
      他爹也不是他亲爹。
      那年冬天,基本什么都不记得的沈暮被他爹在山前捡到,看起来也就四五岁模样,浑身上下就一身破衣服,整个人又黑又瘦,可怜的很,老沈一把就把他背在肩上回家了。
      老沈是村里唯一能称得上文化人的人,也是唯一看透沈暮凉薄天性的人。有传言说他原本是京里了不得的富贵人家子弟,但是因为受家族牵连才落到个孤身困守山林的境地,即使落魄至此,他家里的书也不少,绝对算得上博学多闻。
      人有文化,有见识,而且也不像一般读书人一样穷讲究,该下地的时候绝不含糊,甚至算得上种地的一把好手。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人人都知道这竹坑村来了个姓沈的,是个很能种地的文化人,文“武”双全啊!引得不少有待字闺中的女孩的人家和附近的媒婆经常上门打探。村里有些人家还请他给自家的小孩起名,平时兼职大夫,而农闲时村里的简易学堂就开始教人识字,大人小孩都有来学的。沈大夫、沈夫子,最后都因着本人笑呵呵的一句话变成了老沈。
      沈暮虽然是老沈半路捡来的,但也入了沈家的家谱,是老沈名正言顺的儿子。老沈捡到沈暮后倒也算尽心教导,而且沈暮当时已经有四五岁的样子,对自己的身世没有任何记忆,但识文断字的功夫却令人意外的好,老沈当时就猜测,这孩子定然有些不俗的身世背景。
      不过这与他有何关系呢?老沈并不喜欢麻烦,因此很干脆地收养了沈暮,既然都姓沈,就直接记在自己名字当了儿子,沈暮也依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神色近乎淡漠,没表示反对。
      沈暮十分聪慧,沉稳又爱钻研,他天生感情残缺,但是非之心不缺,也懂得知恩图报,对老沈也极为孝顺,老沈对这个儿子也是十分满意的,除了沈暮那种刻骨的冷漠。
      沈暮和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样,安静,乖巧,勤奋,但老沈很明白,自己儿子的笑容都是假的,是装的。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即使他笑着也从骨子里透出种淡淡的疏离感,好像沉浸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般。过分的乖巧和勤奋,甚至让老沈觉得这孩子正在自虐的感觉。不过每次老沈劝说沈暮不用太辛苦的时候,那双带着疑惑的双眼总是让老沈无声败退。
      有个太聪明太勤奋的儿子让老沈有时候也有那么点挫败的感觉,本觉得自己已经很天才了,但有那么些时候老沈觉得儿子已经走得比自己还远了。不过归根结底,挫败感之外,更多的是得意和满足。
      以前老沈在的时候,总是说要让沈暮去考功名,以后重现沈家荣光。村里人也都知道沈暮聪明懂事,因着村里只有他们这一户姓沈,众人也就直接叫沈暮小沈。他虽性子冷,但对老沈极为孝顺敬爱,待人也有礼貌,能帮上忙的时候也很干脆。
      说实在的,村里的小学堂里,老沈当夫子的时间几乎和沈暮代班的时间差不多长,学生们叫他一声小沈夫子倒也不算是玩笑话。因此,虽然沈暮总让人有种过于老成的感觉,但谁不羡慕老沈能有这样的儿子啊!看看人家小沈,才九岁,就能给一般大的小子们当老师了,这才是天才啊!在这附近几个村庄,小沈的名声丝毫不输他父亲。
      五年的父子情分,点点滴滴都在心头,沈暮脑中闪过一幕幕过去应该能称得上幸福的画面,看着不远处的火堆,神色平静。
      阿暮,好好看看周围的人,学习他们的表情,做最好的戏子。
      这是他爹生前经常告诉他的,做最好的戏子,如果有一天,即使是沈暮自己也分不清是真还是戏,那就成功了。
      沈暮知道他们在求雨,求天上的神仙,求龙王,求一切可能下雨的存在。每天都在求,沈暮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还带着浓艳的绿色,还有些黄绿色的嫩叶。但如今那棵老槐树已经枯死很久了。村长也总说快了,就快下雨了,可他到死也没等到一滴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旱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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