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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荷花玉钏 ...

  •   那一对人,来的突然,去的狼狈。
      待那队人走远,宋子都方才忍不住一声低哼。我问道:“可是骨头断了?”
      他试着活动筋骨,喜道:“倒还动的了。”这话说完,回头冲我露出了一个极灿烂的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看起来这般孩子气。他笑完,似是刚想起来我就是害他如此狼狈的那个始作俑者,声音冷下来,道:“你方才的语气,倒像是昨日刺杀我的那个刺客。”
      我满脸堆笑道:“巧合吧。我只是好奇,现在还在国丧,公子怎么敢公然奏乐。这要是传出去……”
      他闻言一笑,脸上有丝毫不掩饰的傲气:“传出去又如何?放眼朝野,还有谁敢与我宋家为敌。难不成让我那四岁的小表弟惩戒我么?”
      我知他所言不虚,但心里隐隐觉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世人皆知,新帝年幼,宋太后临朝不过是个摆设,镇国将军宋进坐拥举国之兵,上挟天子,下令诸侯,实在是权焰滔天。朝堂之上宋氏一家独大,此时若不暗敛锋芒,难保有朝一日不成为众矢之的。镇国将军府谋士众多,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正这么思忖着,却听他柔声道:“陪我坐坐罢。”
      听他语气似是求肯,不同于往常傲气的样子。转念一想,知他是不想府中人知道他摔下屋顶的事,但现在又实在是疼痛难忍,动弹不得,于是柔声道:“我正好也有事找你。那天在沛国公府,你们私下谈论的,是不是就是先皇病危的事?”
      他点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那就是说,现在先皇已经驾崩,我已不必担心沛国公会杀人灭口了?”
      “这却难说。不过他确实是没有杀你的必要了。”
      “最后一个问题。那天,公子为什么要救我?后来又为什么要帮我?”
      这其实是我最想问的,对他的回答,在心底,也隐隐有些期待。
      他静静的看着我,似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手里,道:“其实那天就想给你了。”
      我摊开手掌,待看清手里的东西,悚然一惊——竟是我那日当了的荷花手钏。
      他似是明白我的震惊,道:“那日在福泽当雅阁里面的,是我。”
      那个手中有着寒云公子真迹,害我备受奚落的贵公子?
      刹那间,种种疑惑便有了解释。
      他接着道:“我那日只是见那玉亮的惊人,不像是寻常见过的和田玉。因和那掌柜是旧识,所以多嘴了一句。后来你和我据理力争,我怕失了面子,便斩钉截铁下去。见你走投无路,受人奚落,我心下有些不忍,总觉得是和人欺负了你一个弱女子。所以就买下了这个玉钏,托人看看。这一看,才知道事无绝对,竟是我错了。”
      “在沛国公府公子便认出我了?”
      “恩,但那时沛国公依然怀疑你,我若说你我相识,他定然怀疑你我谋划什么。”他点了点头。
      我苦笑:“想不到那日受的奚落,竟还有救命的奇效。”
      “那日是我的错,你莫要见怪。如今皇帝已死,你打算怎么办?”他把语气放柔,低声问。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自己的意愿,用商询的语气。从前父亲总是习惯说,你要如何如何,如何才能把琴练好,如何才能走上进宫之路,却从来没问过我,你愿不愿意练琴,你愿不愿意进宫?
      如今,当身边终于没有人给我各种命令时,我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了能让我进宫,打点门路,我身上已当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让我现在回家,我实在不甘心!”
      他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看着我道:“你便那么想进宫么?”
      “即使进不了宫,也会被父亲献给别的官员。父亲苦苦栽培我,便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帮他出人头地。我怎能不努力去实现他的愿望。”
      “那你的愿望呢?”
      很多年后,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那一年的宋府。后花园里草木连天,月光如水。那个穿白衣的少年俊美的不似凡人,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问我:“那你的愿望呢?”
      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绝不会再做出那样的回答——
      “我……我怎么能有什么愿望……”那一瞬间,我竟觉得慌乱,不敢去看他的眼眸。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晏姑娘,人这一生其实很短。若是你连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活了一辈子,和活了一天,一年,又有什么区别?你在宋府尽管多住两日,若有空闲,尽可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他笑道,“你若想到了,自可到后苑来找我。”

      那一夜,是我十五年生命中,第一次彻夜无眠。虽然我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决定,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开始无声无息的蔓延滋长。
      如果没有父亲强加的种种要求,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便觉得早餐的种类丰盛了许多。还疑惑着,就见宋府管事的婆子们笑盈盈的端了几盘衣饰上来,道:“这都是上用的料子,原本府里的小姐们做好了要穿的。公子说晏小姐在咱府里做客,衣饰想必带的不多,便让老奴送了这许多来。小姐不妨试试,让老奴看看可还合身。”
      我忙从衣饰里抓了副耳环,硬塞给管事的婆子。心里无端觉得暖暖的。因为当日窘迫,我身上就还剩下这一身充的门面的衣服。他定是发觉了,这才差人送来这些救命的衣服。
      我用手死死攥着手里的玉钏,心里的暖意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我虽读的书不多,但也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他帮了我这样多,可是此时此地的我,该怎么偿还?
      本想亲自致谢的,但那之后,连着两夜,我到后苑去都扑了个空,索性这事便耽搁了下来。且那天他叫我安心住下,仆从们也殷勤了许多,但到底我身份未明,住在这里也是尴尬。这样忐忐忑忑间,半个月便流水一般的过去了。
      那夜我刚要睡下,忽然又听见那笛箫莫辩的声音从后苑方向幽幽咽咽的传过来,忙起身批了件斗篷,一个人往后苑寻去。
      这样披着月光走到后苑,那声音仍未断绝。我循着声音一抬头,见他仍坐在屋顶上,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你不怕又掉下来么?”
      他看见是我,展颜一笑道:“你来了?”
      从前是很少见他这样心无城府的笑的,他大笑起来时眼睛弯弯,跟平时温文的样子迥然不同。我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上次就想问,公子吹奏的是什么?我竟从未听过。”
      “这个吗?”他笑着注视手中的物事,“这个叫做埙。算得上是世间最古老的乐器了。”
      “我能看看么?”我不禁好奇道。
      “当然。”他一个纵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将那称作埙的东西递到我手里。
      我将埙拿在手里,但觉沉重不已,看它像是个椭圆形的小酒坛,周身土黄色,像是用陶土烧制的。背后是四个古朴的小篆,依稀是“长安月下”。
      “昔日尧舜之时,天子奏乐,百兽率舞,所致者即为埙。只是埙声过于苍凉哀苦,又因其乃泥土所制,烧制颇费心血,是以渐渐的不复盛行于世。你看他前面有六个孔,虽然造型奇特,但是指法跟箫差不多。”宋子都道。
      “真的么?我以前学过箫。”我不禁道。
      “那你何不试试?”
      我迟疑着将埙凑到嘴前,但觉得风门比箫大了不是一星半点,饶是再怎么用力,吹出来的不过是呜呜的声音。宋子都见我腮帮子一鼓一鼓,吹出来的声音如此不堪却犹自坚持,忍不住笑道:“你不累吗?”
      我见他打趣,忽然想到这个埙是宋子都方才吹过的,但觉脸上一红,忙用袖子胡乱在埙上擦了擦,塞到他手里,一边嘴硬道:“明明是你让我吹的。”
      “这埙最是难学,平常人连声音也吹不出来。你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目光清朗,明明是安慰的话,却让人听着极是受用。
      “公子前些天不在府里吗?”
      “趁着父亲这些天不在,我正好出趟远门。”他说道,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你找过我?”
      我点头:“不知公子还记不记得那天说过的话?”
      “自然记得。”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想要凭自己的能力变得强大,不是依靠别人,而是依靠自己的能力让父亲感到满意。也许这样,他就不会把我当成物品一般送来送去了吧。”
      我见他不语,道:“听着……是有些可笑吧!”
      “那你想好该怎么做了么?”
      “还没有。我擅长的,无非就是乐器和舞蹈,但靠着这个是无法养活自己的。总不能到青楼楚馆卖艺去吧!”我笑道。
      但他并没有笑,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我。
      “一点都不好笑,对不对?”我苦笑道, “这样想着,才觉得若离了家,自己真是一无用处。我再也不想靠典当度日了。”
      “你若不去典当,咱们还不会遇见。”宋子都忽然说。
      世事微妙,果然如是。那日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他若不是去变卖寒云公子的字画,真不知此时此地,我又会是什么境遇。
      想到这里,我说道:“若是我能像那寒云公子一样,一幅书画就能卖得千金,自不用在这里发愁了。”
      “你也知道寒云?”
      “放眼长安,闺中女子,那个不知道寒云公子。”
      “哦?那你不妨说来听听,那寒云公子是何许人也?”
      “听说他不过是弱冠之年。祖上曾位及三公,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到他这一辈,才家道中落了。可怜他侯门公子,从此绝迹山林。世人说他清高得紧,宁可游山玩水,也不远再躬身与车马之间。”
      “还有呢?”
      “还有……”我努力思索,“听说他生的芝兰玉树,总是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宋子都噗嗤一笑:“又不是常年戴孝,还总穿一身白衣?”
      “又不是我自己编的,坊间传言而以。”我有点恼羞成怒,不想再谈,一转念间,忽然想起那日当铺掌柜曾说过他手上总是有寒云公子的手迹,不禁脱口道‘“你们是不是认识?”
      “当然。我们自幼相识。”他点头,嘴角有几分意味莫名的笑,“所以你想像他那样也不难,向他拜师便可。”
      我惊道:“你说真的?”
      “骗你做什么。我明日便要出门,你若愿意,可和我一起,顺路拜访寒云。我介绍的人,饶是那小子再穷酸,也总会给个面子。”
      我兴奋得一把抓住他:“你亲口说的,可要算数!”
      “男女授受不亲,你抓着我的手做什么。”他抚了抚衣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嘟囔道,“只是可惜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若拜了他为师,日后想以身相许也不行了。”
      我脸上一红,急道:“谁说我想以身相许了?”
      “真该让你看看你方才那副样子,若说不是仰慕那寒云,谁会相信?”
      “公子说的不错,我确实自小便仰慕寒云公子。”我郑重道,“我书读的不多,纵是想读也没有机会。而他是传说一样的人物,白衣御笔,靠一手丹青纵名于四海。所以我仰慕他,不是想以身相许,而是羡慕他,羡慕他凭自己的才华,一张字,一幅画,就可以得到别人的赏识。不像我,要靠着献歌献舞,去取悦,献媚于人。人们说见贤思齐,我仰慕他,有何不可?”
      他见我说的磊落,竟一时语塞。
      “宋公子还从没问过我的名字。既是要同路而行,总不能一直小姐小姐的叫。”我笑道,“我叫晏荷欢。”
      “是合欢花么?”他上下打量我,”你穿着杨妃红的衣饰,倒也应景。“
      “是荷花的荷。我出生的时候正是盛夏,荷花开得正盛。我爹便给我取名做荷欢。意思是-”
      “夏荷盛放,一世长欢。”我们俩竟同时说了出来。
      “我猜的不错。”宋子都道。
      我忍不住学着他的语气:“第一,是因为听我说了那些话,谁都会想到是夏荷盛放,一世长欢。第二是,公子以前听过。说出来的语气,毫无新意,往玄了说,是空有其形,不见其神。”
      他噗嗤笑了出来:“想不到你竟这么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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