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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荒山死水 ...

  •   琴自是极好的琴。我虽没功夫细看琴上针砭的字迹,但用手轻轻拂过,已觉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清泠泠。父亲明白我的用意,以怕人多扰了琴声为由,带着仆从退下。
      琴声隔着水声,更觉余韵悠长。
      “公子可知此曲?”
      “高山流水。”他漫不经心道。
      我笑道:“看来我说的不错。”
      谁知他噗嗤一笑:“子期伯牙之后,世人皆以高山流水以喻知音,所以你方才还没开始弹琴,我就已经猜到了。此是其一。”
      见我不语,他接着道:“第二就是,这曲子我听过。小姐的琴技还算不错。但有一点,虽然技巧纯熟,却没什么真情实意。说的玄点,就是只见其形,不见其神。”
      是了,这样的傲气的语气,才像是市井传说中的宋子都。我最擅长的就是琴技,此刻却被他说得一无是处。看来,对非常之人,只能行些非常之事。
      我心里想了很多,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公子对自己的鉴赏之力就如此自信?”
      “在下不才,乐工高人,见过的也不下百千。”他朗声道,眸子里竟有些挑衅的滋味。
      我知他故意激我,于是笑道:“那公子看这一曲呢?”
      说罢五指抓铉,一齐用力,抓出了一个极嘈杂刺耳的重音,然后把手平压在琴弦上,一时间万籁俱寂。
      他有些疑惑不解:“完了?”
      我站起身,敛衽一福道:“此曲何名?还请公子赐教。”
      他摇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曲子。“
      “非要是听过的曲子才能说出名字?那样算什么高人?“
      “你胡乱弹出来的曲子也作得数吗?”
      “公子没听过的曲子,就叫胡乱弹出来的?实不相瞒,此曲是我所做,至于何时所作么”我掩唇笑道,“就是方才。”
      他无奈道:“还请小姐赐教。”
      “这首曲子,就叫做《荒山死水》。荒山嶙峋,其音峥嵘,死水腐蠹,寂然无声。公子看这名字可还应曲?”
      他嘴唇一勾,笑道:“倒是能自圆其说。”
      我起身,敛衽一拜:“谢过公子,我便告辞了。”
      他疑惑道:“这就走了?你们这么郑重的来访,难道不是有求于我?”
      我笑道:“我看公子旁的都好,就是有时过于自信了。公子怎知,或许不是公子有求于我?”
      “我要求你什么?”他闻言一哂。
      “公子看来,我的琴技,比起宫中乐工,如何?”
      “远远不如。”他摇头道。
      “那容貌呢?”
      他笑道:“这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该问的话。”
      “我不是以大家闺秀的身份来问这句话,而是以公子的合作者的身份。您说,以我的琴技加上容貌,在选秀中有几分胜算?”我沉声道,努力把这几句厚颜的话说得面不改色。
      “七八分吧。”
      “那若是加上公子的举荐呢?”
      他闻言一挑眉毛:“我为什么要举荐小姐,对在下又有什么好处?”
      “公子的姑母在朝为后,若有人在深宫中帮衬辅佐,岂不是轻松许多?公子自是可以送自己调教的人入宫,可若是如此,皇上一查便知。我父亲虽然官小,但也是正经人家。我之前和公子从无交集,即使公子有手段把我送进了选秀,别人也很难查出来。如今我自愿投诚,若能进宫,愿一心一意辅佐皇后。”
      我每说一句,他眼中笑意就更胜一分,只是那笑里的意味,我却着实想不出。待我说完,他以手支颐,看着我道: “你还缺乏一条打动我的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你若帮了我,对你不会有什么坏处,说不定,还能有好处。”
      “这听来倒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我若不做,可能会被人说成是傻子。”他叹了口气。
      “但是,我肯帮你,为的是你没说出来的那一条。”他俯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晏小姐,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闻言心下一震,兀自强颜欢笑道:“多谢公子。选秀日近,不知公子决意如何安排?”
      “你且住在我府上,进宫事宜,自有我为你打点。至于你能不能进宫,”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颇有意味的笑,“那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长安城的哀声迫使我明白了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天子驾崩。
      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讽刺。父亲一行昨日便已启程赶赴家乡,临行殷殷嘱托:“每日的情况就拖清连给为父,有你在,为父就有重回长安之时。”命运像是对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每一次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紧接着就被碾得粉身碎骨。
      史载仓平十一年,天子驾崩,传位于年仅四岁的嫡子,皇太后宋氏垂帘听政。文武百官皆入朝吊孝,民间罢嫁娶宴乐三月。
      四岁的皇帝……我不禁苦笑。
      在来到长安的第三个月,冰雪融尽,草木复苏,我来时的希望却永远的断绝了。

      当日宋子都将我安置在宋府别苑,只吩咐了让下人们好生招待,并未说明我身份。宋子都入朝吊孝,连着几日未归。我就是再焦急,也只有等见到宋子都才能再做打算。宋府的仆妇们都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这几日见我与外界素无往来,衣饰用度也不是一等一的讲究,不免的对我便起了轻视之心,饮食洒扫也渐渐的马虎带过。我知道现在寄人篱下,并非多事的时候,便凡事和清连亲力亲为,能忍则忍。
      宋子都这一进宫,整整半月才得空回府,回府后也是每天行色匆匆,不知在忙些什么,我连想见上一面也不得。
      倒是在府里长日无事,渐渐地听了越来越多关于他的故事。
      宋母早亡,镇国将军虽有着数不清的妾氏,但膝下荒凉,只有宋子都这一个儿子长到了成年。因他又是嫡子,所以未免娇惯些。连宋子都不愿袭官,镇国将军也只是训斥了几句,并未强求。宋子都虽家世地位摆在那里,却无官职,所以朝中百官只得称呼他一句“公子”。
      他极少在府里,听说总是流连于勾栏楚馆,跟朝中人也素无往来。府中人嗟叹,宋府虽是显赫,看起来竟是后继无人了。
      我却心下有些疑惑,那几日和宋子都有些来往,观其言行,不像世人所说。何况那日在梅园,他看起来和沛国公等高官过从甚密。这其中,一定有些关窍。
      那夜,我想着这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月上中天,透过窗棂,洒了一片冰冷的清辉在榻上。就在我终于有些睡意的时候,忽然远远的有一缕箫声响起。
      不对,那声音不是箫,箫乃草木之音,这声音听起来却苍凉很多。许是因为隔得远,那声音若有若无,听起来却是格外的神秘悠远。
      我不由得有些痴了,看看那边清连兀自熟睡,便悄悄的起身,穿好了衣服。
      推开门的一刹那,冷风灌得我有些后悔。但转念又是一笑,我这一生,仿佛还从未做过这么惊奇有趣的事呢!

      月光融融,洒在波光潋滟的荷塘上,连园里的花木都跟随着波光一荡一荡。多日未见的宋子都便坐在花房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黄色物事,不知正在吹什么曲子。他看着天空,眉心微蹙,似是沉湎在什么情绪里,并没有发现我。我便保持着站在门口这个姿势,听他把这只曲子吹完。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静静的看着他。因是国丧,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白衣本就耀眼,在月光下,他整个人都像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一张脸长得极是俊雅,若是这么看上去,真是有几分国士无双的味道。但想起坊间的传闻,我心下微微有些惋惜:可惜了这样一幅好皮囊,为什么偏偏被说成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待他一曲吹完,我一边鼓掌,一边笑道:“国丧之中,公子好大的胆子。”
      他似是没料到有人在此,急忙起身,却忘了本就站坐在屋顶上。一惊之下,整个人跌了下来。我看着瓦片滑落,急忙往后躲闪,不过是一瞬的功夫,就听见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跌在了我面前。
      我见闯了祸,盼着他没看到我,提起裙子就想溜走。刚刚迈出花园,就听他叫道:“回来。”
      我愣了半刻,然后缓缓的转过身来。
      就见宋子都仍躺在那里,眉心紧蹙,显是摔得不轻。见我回过头,道:“是你?”
      我尴尬道:“公子,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这句问完,我便开始后悔。果然宋子都听完这句话眉毛一挑,道:“你说呢?”
      我暗道不妙,忙笑道:“既然公子身子不便,那我便退下了。公子也请早些回房歇息。”说罢向园门跑去。
      “回来,扶我起来。”这几个字甚是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听后浑身一冷。忙想扶他到花房的台阶前坐下,可我这点力气怎扶得动?一拉一扯间,半截袖子都被他拽松了。
      好不容易在台阶前坐定,就看到一群侍卫冲进花园。
      “不是让你们在府外守着么?”宋子都冷冷道。
      为首一人赶忙跪下,道:“回公子,我等听到园中一声巨响,以为又是那帮刺客,所以……”那人见宋子都未置一词,抬头看过来,却见宋子都满身泥土,而我又衣冠不整,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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