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之画中人》阮醉墨

12、十二章 青楼名伶（全）

　　“做什么把眼睛睁得那么大？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她用手捋了捋额前滑落的发丝，“我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何磊，还能是什么正经人？”
　　“你别这么说自己。”我忙道。
　　我想，她心里应该还是在乎的吧？若是不在乎，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不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若那些过去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那就不必放在心上，因为已经过去了。”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我猜我用不着好奇。红绡姑娘铺垫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引出后面的故事么？”
　　她忽然噗嗤笑了出来：“想不到你说话竟这么痛快。不错。我今日来就是有话和你说。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跟你说说我过去的事。”

　　红绡的故事很长，讲故事时她眼里全是平常难以看到的神采，故事讲完了，她的一生也仿佛讲完了，整个人沉默了下来，靠着墙呆坐着，似是陷在了那一段回忆里。
　　情节是故事里常见的桥段，但故事里的人流的全是真实的眼泪。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长安，桃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她还是梳双环髻的丫头，一身绯红衣裙，人比桃花般的娇俏。
　　她总是洒扫庭院最踊跃的那一个，为的就是每天日暮时，能远远看着公子从家塾读书归来。虽然她只是粗使的丫鬟，永远只能离得远远的，她还是相信，总有一天，他一定能注意到她。
　　就这样日复一日，每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时，海棠树下总会有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直到那一天，公子竟真的朝她走过来，开口问道：“你可见过一本书？那天我从家塾出来时还拿着的，一进屋就没了。你天天在这附近站着，有没有见过？”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磕磕绊绊，答得却不是他的问题：“公子怎么知道我天天在这？”
　　“你总是穿着红色的衣裙，站在绿色的海棠树下，大红大绿的，想不注意到也难。”
　　那时她只有十六岁，身量还未长成，明媚的脸上笑起来带着娇憨，即使不施粉黛看起来也那般娇俏。
　　看到她从怀里珍而重之的掏出那本妥帖收藏的书，公子脸上有难以形容的欣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她说：“这书的事，可千万不许对人说！”
　　她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道他对这本书这般珍重，又特意一个人出来找寻，难道这书，就是传说中的淫词艳曲？
　　可惜他的担心纯粹是多余，因为自己压根就不识字。
　　他接过书放进怀里，又拿出来，脸上颇有懊恼之色，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对她说：“我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这本《莺莺传》我拿回去也是危险，索性就放在你这，我想看时，就来找你可好？”
　　她不迭的点头，眼睛亮得像是天空中的繁星。
　　“谁不曾年轻过呢？那时候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眸子里黑白分明，脸像花朵般娇艳。可后来渐渐地，经历了什么，那花就萎了，瞳仁里黑白的交界不再那么分明，世界在眼里慢慢也就变了。”
　　是在多久之后呢？她也记不清了。公子来的越来越频繁。其实公子每次来找他都是躲到海棠树后看书，她也在一旁静静的不说话。但时间长了，饶是这样，还是不知道触动了谁的神经。
　　她被别的丫鬟告到镇国将军那里，说她每天打扮的狐媚，专在公子每天去家塾的路上乔张做致，更在她房中搜出一本《莺莺传》，可见她品行不端，以这样的淫词艳曲引诱公子。
　　镇国将军处理家事一向简单果决，查也不查，问也不问，直接把她打发出去，让人贩子另卖了人家了事。
　　一天之后，她被卖到了长安最有名的青楼。
　　心是怎么慢慢凉下去的，她已经不记得了。但心死了之后，红起来的就是“红绡”这个名字。青楼的人四处散布，红绡本是镇国将军之子宋子都的侍女，因为两个人有染，被镇国将军棒打鸳鸯。这样的故事果然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越来越多的人一掷千金，只为了看一眼传说中宋子都的“相好”。
　　她在青楼里，请一个个恩客教她认字，待能大概看懂一篇文章时，托人帮她寻到一本《莺莺传》。待她不分昼夜的看完那本书时，忍不住的嘶声大笑起来——原来那本害她堕入风尘的《莺莺传》，不过是本写了爱情故事的传奇小说。
　　她最美好的年华，尽数消磨在了那样的日子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然后她遇到了何磊。何磊待她并不是多用心，却花重金为她赎了身。她慢慢认了命，本以为一辈子就会那样平平淡淡的消磨在何府的那间小小庭院里，却偏偏在两年前的八月初三，何磊生日那天，又一次遇见了宋子都。
　　他成熟了许多，走在人群里熠熠生辉，不再是那个海棠树下捧着禁书读的津津有味的少年公子。自己却老了，在风尘里磨练得越发世故，一双眼黯淡得像是鱼眼珠子。
　　他看到自己时那样震惊，像是全然不知道这几年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饶是心里对他有过怨，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也尽数消融了。毕竟那个人，是自己这倥偬半生中，唯一的眷恋。
　　她顾不得有多危险，拉拉他的衣角，然后先行到厢房里去等他。待见到他，千言万语凝在心口，最后却只说出来一句话：“当心……何磊。”
　　她是何磊的枕边人，能察觉到何磊亲热表面下对宋子都透出的微妙敌意。甚至直到刚才在何磊执意让她出席夜宴她才明白，何磊替她赎身，带她赴宴，不过是因为在世人口中，她曾是宋子都的相好。她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何磊和宋子都有何嫌隙，为何要心心念念抢他的东西。她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的一句提点。
　　宋子都点了点头，道：“他们都说你出府嫁人了，我原以为你有了个好归宿。”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从她被逐出宋府那一天起，这世上已经在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成为她的归宿。
　　来时步步深陷泥沼，回眸时已无归路。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两件事。”红绡倚墙靠了很久，忽然说，“一是何磊此人必有图谋。我不知他把公子当作什么，但绝对不是朋友。他这些天似乎有意接近你，你若信我，最好离他远些。二是——”
　　她的声音如梦呓般，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不必再白费心思，因为你和公子之间，绝无可能。”
　　我闻言悚然抬头，见她一双剪水双眸直视于我，咄咄逼人，下意识的反驳道：“我和宋子都之间能有什么事情，你净是说些我听不懂的。”
　　“是听不懂，还是不爱听，只有你自己清楚。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她唇上挂着一丝冷笑，起身欲走，我心一横，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道：“我从不是聪明人，听不出别人的弦外之音。你若就此走了，今天的功夫就算是白费了。你让我不要白费心思，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摇摇头，叹息道：“你还不明白么？镇国将军宋进对公子自幼苦心栽培，珍之重之，不会允许他的人生有任何瑕疵。那时我不过是跟公子走的略近，便被他立时卖去了青楼。其实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谁成婚前没有几个通房丫头放在屋里？只是宋进当初一门心思用亲事攀援梅相，知道那梅小姐清高的很，便为她扫除一切碍眼的东西。公子要娶的不是梅芳娘，而是梅芳娘的家世。可是现在，宋进连梅芳娘的家世也看不上了，他一举扳倒了梅相，位极人臣，下一步，谁知道他又想要做什么？可无论怎样，公子的婚姻由不得他自己，他最终会娶的，只会是对宋家有用的人。齐大非偶，这个道理你总该懂。”
　　见我默然不语，她的语气柔了一些：“我知道，你想着你和我不一样，我只是宋府的下人，而你却是朝廷命官家的小姐。可是相信我，在宋进眼中，我们是一样的，不过是一样对他没用的人罢了。而这样的人，就是挡路的石子，必会除之而后快。趁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能脱身时，赶快脱身。”
　　“你说的确实很对，但我自幼就信奉一件事：凡事要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事情是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想凭自己去判断。”
　　红绡冷笑道：“信不信由你。我承认我羡慕你。我还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可你若是觉得我是因为自己得不到，所以也想毁掉别人的，那你就太小看了我。我只是看到你，想起了当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