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殘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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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殘喘
我痛得飆粗口，而黃泉沒有多做理會，只是飛快的手起刀落，一刀刀削去爛肉、挑出卡入肉裡的衣料纖維。也正因為黃泉極為專注在盡快去除爛肉，他也沒有刻意遮掩，讓我清楚看見爛肉上似乎正有什麼小東西在蠕動爬行。
我的老天、我到底情況有多糟糕。
多想開口吐槽啊，可惜我根本沒那個體力吐槽，只能瞪著眼去看那些顏色詭異的爛肉和蟲蟲，我相信此時此刻我的體重肯定低過以前紀錄，我想想、當時國中好像是一米六八只有五十公斤來著……
垂眼看了一下我此時的臂膀，這一副快要包骨的程度，我敢說或許現在我只剩下四十五公斤不到呢，這可是模特兒規格的身高體重喔！哇——我真沒想過我能那麼苗條欸！
奈何老天不讓我多點時間繼續自嘲和胡思亂想來轉移注意，窒息感、體溫持續飆低，難道是失血過多嗎？
我確信此時能流入肺葉中的空氣無比稀薄，彷彿隨時都會讓這微弱氣息斷絕，更別說因為持續失血的關係，這身軀溫度低得我止不住發顫。感覺死亡似乎比起以往任何一刻都更來得貼近，可我該慶幸，慶幸黃泉就在身旁，發覺我異狀的黃泉也氣得怒斥我一聲：「妳這傻的、平時難道沒練著琉璃麼！」
他這一罵完便側首渡了一口真氣，穩住我的生息後就大聲喝斥侍女盡快將水送來，手裡直接掀起我衣裙，留下短短褻褲遮掩，繼續將我腰腿上的鞭傷爛肉割除、止血。當熱水送達，早已連視線對焦也做不到的我只能癱在床上緩緩深喘，聽熟悉嗓音哭喊著我幽蘭姐姐。
「速速幫她擦洗上藥，完了就躲回去。」
「是、是！」熟悉的聲音們慌張應聲，隨即連連圍到我身旁，一個個哭著喊著我名字。
我很想發問，可是我已經連發話和挪動指尖的力氣也沒，眼前所有身影和容顏都模糊並帶有重影。
「為什麼、為什麼幽蘭姐姐還活著！我們受了多少苦……若不是姐姐那日離房，我們、我們——」尖銳的聲音很熟悉，但那聲音裡還帶了一種像是哭號到聲帶受傷似的沙啞。一旁也是略帶哭啞的聲音反駁了這番話，手裡還替自己用沾染熱水的布巾擦洗傷處：「妳這什麼話呢！黃泉大人不是說過麼！幽蘭姐姐才沒有背叛天都，全都是被誤會啦！」
「可證據呢！沒人有證據姐姐無罪啊！何況無數兵眾、甚至連武君陛下都說那日親眼看著姐姐被素還真的人抱走了，這不就是私通外敵的證據麼！」那個聲音就像是非要定下我罪狀一樣，死死咬著當時天狼星救我的事，而我也清楚、那就是羅喉誤會我的真正起因。
「……要是真是背叛，姐姐還回來做什麼啊？」
「如果真真是背叛，那姐姐怎麼還會回來呀？姐姐可又不是什麼天仙美人，也常常直說武君陛下只是貪得她性子有趣呢……」
「妳們這些人，難道忘了姊姊那一出走害得我們多慘麼！」
「……此時姐姐傷得比我們任何一人都慘，煙兒妳生氣咱們理解，可是咱們現在只是腳跛了、身上帶點疤，可是姐姐全身上下幾乎沒一處好，連臉蛋也傷著啊……」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如果沒有姐姐那一走，我們本該是天都裡最最愜意無憂、身居高位的人啊！本該是這樣的、本該是的！」
在嘈雜的爭論中我只能無力地聽著，原來那個尖聲咒罵自己的聲音是煙兒，最常與自己笑鬧玩耍的煙兒……
至少我該慶幸她們嘴上爭論之餘仍然持續為我擦洗身軀，並在每一道傷口上抹上止血的膏藥，為我掖好被褥。
「現在有黃泉大人作保，咱們什麼也說不得，回去吧！」
「難道就要這樣放過姐姐？她害得我們那麼慘！」
「但……假如姐姐真是冤獄呢？不論怎麼說啊，我們這些人都是被賣命來的奴，武君隨時能定奪我們生死……」
「可至少姐姐還願意回來，我想信這一次。」
「是啊、姐姐回來了，再信一次也無妨。」
「妳們、妳們真是不可理喻！」
聽著急急踏遠的足音，我也只能依稀聽見一些竊竊私語聲、房門闔上的聲響，還有她們恭敬的向黃泉報告與退離。
黃泉在確認那些侍女全都離去後，踏入房內並攀上床鋪。我無法對焦，我甚至累得快要睡著，每一口呼吸都很艱難，但我深怕我要是一睡著，我就無力維持這最後的喘息。可黃泉卻輕輕側臥在我身旁，低語我儘管安心睡去，他會守在一旁。
他將他的指掌，以最輕的力道擱置在我手上，讓我能感受得到他的體溫。
「有我在。」
他輕輕的以額抵在我額面，將話說得沉緩且堅定，使我的心臟似乎為此而燃了一絲絲溫度。
或許是安心了，我闔上雙眼任由睡意吞噬，意識時醒時睡，現實與夢境根本分不清，只知道自己的雙耳聽著不同的聲音，雙眼所見也是不甚穩定的影像，哪一個才是真實？哪一個才是夢境？暈呼呼的腦袋根本無法釐清。
誰在撫著我的唇？是誰在耳畔低語？是誰的淚……落在我臉上了？
輕緩如飛羽掠過唇間，彷彿有什麼溫涼柔軟的東西在唇上輕輕印下，我卻無力睜開雙眼好去看清。混亂的夢境、尖銳的怒斥聲指控著我一切罪刑，在我總算睡到再也睡不了的時候，我這才能維持久些的意識清醒。或許是我睡了太久吧？眼皮又痠又軟，要睜開雙眼時總覺得好像在拉扯傷口結痂一樣，有種微妙的撕裂感。
我努力了好半天才睜開眼，可是眼前卻是一片霧濛，只得先軟軟的抬起手去揉眼，揉去一些像是淚水還是什麼的結晶體，把它們從我的眼睫上挪開，花了好半晌才讓視線得以對焦。
我搖了搖又暈又脹的腦袋，目光所及先是床頂、再來才是身上這柔軟被褥，隨後便是坐在床沿的黃泉。
他的臉上佈滿令我感到窒息的濃濃落寞。
只見坐在床沿的黃泉替我拉上床簾遮掩燭光，伸手輕撫過我臉龐，以他湛藍如海的雙眼凝望著我，低語著他不該遠行，也不該被一些事拖延行程。但我對於他這些低語，只能揚起苦澀的笑容，輕笑著這錯不在他。
「可妳卻依舊因冤獄入牢。」他聲音很輕，不似往常的他，這聲太輕緩、太溫柔、太……不似他。可我不想讓他擔心，何況心裡其實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他，忍不住側首依靠在他指掌，扯起笑容自嘲：「我這不就還活跳跳嘛……好歹我這草根的命還挺硬的。」
「再說……為什麼、黃泉你……信我呢？」
「信我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還沒能得到黃泉的回答，一陣令人難受的震盪與威壓傳來，我本能性地知曉那是聽聞獄卒稟報、強力破除法陣來問罪的羅喉。
劇烈聲響代表著門板的慘狀，羅喉身上氣勁捲起的風吹起床簾一角，闖入視線中的熾焰火光刺痛我雙眼，逼得我不得不緊閉雙眼，恐懼著看見羅喉的身影。
「吾可不曾給予如此權限放她出來。」當羅喉的嗓音傳入耳中，這仍讓我恐懼瞬間侵蝕全身，甚至寒涼徹骨。彷彿最初見到他時的那般畏怯重回心中，或許這還遠比起當時更甚。
「我說過，黃泉的盡頭可並非順從，而我也不過就只是去把應該取回的東西來回來。」黃泉絲毫不掩飾他的憤怒，就像是他掌握許多證據一樣、深信我的無罪。他冷冷地舉起長槍，橫擋在羅喉面前，近乎咬牙切齒的控訴羅喉：「是你默許他們，讓她近乎死去的殘喘苟活。」
對於黃泉的怒意，羅喉反而透露出一種十分微妙的困惑，好似熟知黃泉性情卻看見他做出違反常態的舉止一樣納悶：「何時起——汝的心腸變得如此柔軟？」
「因為我並不是一個試圖扮演早就把人性都抹去的暴君。」此時黃泉反倒不屑的笑出聲，抬高了他白潔的下顎，絲毫不掩飾神情睥睨：「你的虛張聲勢，只為了推開會使自己開始變得柔軟的原因！她根本不曾背叛，你明明比誰都清楚這點！」
然而這番話只讓我感到愕然，羅喉知道？他知道？而他……
「然而你依舊選擇那條殘酷的路——」黃泉高聲的控訴羅喉，就像是清楚我想問的一樣，代替了我質問羅喉。
「毀了她，你將會快樂嗎？」
「毀了她，你能得到救贖嗎？」
「又或者你早已認為自己失去救贖的機會，所以你要她死，用她的命來證明你的命運就是如此？」每一字每一句，其中怒意更勝我所感受到的委屈和悲傷。我真真不明白黃泉為何幫我至此，我不明白、怎麼想都不明白。
但現下根本無從去詢問、也不見得黃泉願意回答。
「試圖刺探吾——是一條不明智的決策。」
霸道的威壓傳來，動怒的羅喉並不特別去壓抑他這驚天氣勁，承受不了的獄卒紛紛發出哀鳴，摀著開始流血的眼耳，萬般狼狽地爬出房外，最後仍是因為驚嚇過度而昏厥在地，過於薄弱的生命跡，我想還沒變成片片血花碎肉已經算得上是羅喉仁慈了。
我掙扎的試圖坐起身，卻只能孱弱的半伏在軟枕上，無力阻止兩人之間的衝突。
「哼！那麼如何把一個將死的女人處置發落，似乎不會是你該關心的雜務呢……她若真切無罪，那就由我接手她的一切。」
「那是吾的玩具！吾要她生，她便能停留在吾的身旁；吾要她死，她便該得到這殊榮之死。」羅喉對於黃泉的挑釁，咬牙露出了獰笑，而他的目光卻在掠過黃泉與我對上眼時，好似微乎其微的閃爍閃避了我。
就像是察覺到羅喉的動搖，黃泉更是死死咬著羅喉不放：「哈、這僅只是你以武力試圖讓一名女人屈服的藉口！」
我多想在此時勸上幾句，奈何這身軀光是維持清醒就讓我疲憊的無法言語，在羅喉絲毫不否認他知道我無罪的當下，心底開始不願去看見在布幔外刺目的金黃色彩。清醒、對我來說不只費力更是種酷刑，我只能不斷地緩緩深喘，讓胸腔間的琉璃不斷去抗衡外來壓力，使自己別在此時此刻就死於他那漫天威壓之下。
「仔細的看吧！你的默許，造成她一輩子的傷。」
或許是為了刺激羅喉吧……我連開口阻止黃泉也做不到，只能任由他猛然掀開被褥，顯露出我身上無數的傷痕。或許我該慶幸，慶幸自己的貼身褻衣仍好端端地穿著。
只是我自己也很明白，身軀上數十來道層層疊疊的鞭痕、針傷，即便是被好生包紮完全，滲出的血水卻仍是將布帛與床鋪沾染上片片嫣紅赤艷。可我多麼清楚那些傷口是多麼猙獰與醜陋，在被掀開被褥的當下，我下意識的挪開目光，試圖閃避他們兩人的眼。
「如果連愛惜自己的玩具也不會，那麼由我接手照料也至少能有個好餘生存活。」
就像是、確認羅喉肯定好好看了我身上有多少傷處，黃泉這才輕緩地將薄被重新覆蓋於我。了解我何處有傷的黃泉避開傷痕，輕輕摟著我沒有傷疤在的左肩胛，他讓我倚靠在他胸膛上，能夠側耳傾聽到他沉穩堅毅的心跳聲。
「若……幽蘭……」遲疑，這是在羅喉身上少有的情緒，地上的影子告訴我他正伸手朝向我，而在那個瞬間、說不上的恐懼使我抬頭看向羅喉，直直對讓了他明顯閃爍動搖的腥紅雙眸。
然而此時黃泉卻略為加緊手中力道不讓我逃，另一手將長槍的槍尖則對向羅喉眼球不過分毫之處。
我也在那一瞬看著羅喉並沒有因眼前槍尖而表示出怯意，他不回避、也不防禦，只是逕自伸指撫過我眼邊浮腫猙獰的鞭痕。
碰觸到臉頰上的指尖就像是一塊熱鐵灼燒到我一樣，令我下意識地驚恐躲避，無法抑制喉間吐出的恐懼與委屈。
我的閃避似乎刺痛了羅喉，他的欲言又止，腥紅眼眸靜靜落在我身上許久才挪開。
「……憎恨吾吧！如同那些人一樣的憎恨吾。」
「只有如此……若幽蘭，只有如此……汝、才能得到救贖。」
他的語氣依舊傲然，可是這份高傲與狂妄，卻比起過往更為僵硬且不自然。入耳的傲然笑聲讓我感覺心臟全都糾在一塊，即使這是自以為是也罷，我無法不去認為這是他試圖找尋一個正當理由將我推出他內心的藉口。
「吾、武君羅喉在此下令——將此女……賞於左護法。」
羅喉就這樣在其他臣子、護法簇擁於門前圍觀時，冷冷地開口宣示。
我聽見了他衣袍甩動的聲響，羅喉的焦慮似乎正在傾瀉而出。當他說出那句賞賜時，他的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乾啞，彷彿他用罄了所有氣力才將這句話擠出齒縫之間。
待羅喉走遠後，我睜眼所見是撐在我上方俯視於我的黃泉。他的眼神太過複雜，輕輕地俯身落吻在我額間，輕聲囑咐我：「妳需要休息。」
「給我好好休息。」
黃泉不容置啄的下達命令，他低頭以他的額抵在我額間，要我在養好傷前不得隨意離開他房內。
我只能看著黃泉走向木架調製藥品的背影，又轉眼看向群眾隨羅喉離去的方向，心裡的茫然、使我萬分無力。
而讓我更加迷惑的是，為什麼我還會想拉住羅喉的披風一角呢？
為什麼……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殘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