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女》碧水泱

44、变数 门客卫子青

　　回到小屋时，夜色已沉，卫子青一进房便倒在了榻上。
　　阿妫早就等着她呢，她方下手中的绣活，双目眨巴眨巴地，直直地盯着她。
　　卫子青一见她笑嘻嘻地靠近，立马说道：“很晚了，休息。”
　　阿妫双眼亮晶晶地，急速摇着头道：“女郎今日去了谢府，可有见到谢三郎？”
　　卫子青无奈地点点头。
　　阿妫却没那么容易好打发，她睁大双眼，紧紧地攥住卫子青的衣袖，屏住呼吸，眼神干巴巴地望着她。
　　自从她见过谢三郎那玉容仙姿之后，一有空就做出一副神游太虚之状。
　　一想起要住进谢府，卫子青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三郎也不过凡夫俗子，就那样而已。”
　　“女郎，您怎如此说话！甚么叫三郎也就那样而已？”她对数月前在王氏池塘那一幕还印象深刻着哩。
　　阿妫气哄哄地低叫，为她心目中的俊美郎君鸣不平。
　　卫子青白了她一眼，很无辜的道：“本来就是嘛！”
　　阿妫气呼呼地，嘟着嘴走到自己榻上，哼道：“女郎你这样太不好了。”
　　“是不好诶，明日便要搬去谢府住了。”
　　阿妫犹似出现了幻听，她急速地转过身，猛地扑到卫子青面前，两眼骨碌碌地，双手使劲儿摇晃着她嚷道：“女郎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卫子青被她摇得头晕，举手道：“休晃，我说，我说。”她放下手无奈地继续道：“你没听错，是去做门客的。”
　　阿妫双目都快要放出光来，她兴奋着叫道：“女郎，带上阿妫，带上阿妫!”
　　卫子青却缓缓摇头，道：“你不能去？”
　　“为何阿妫不能去？”
　　“随军极为辛苦，且性命无常，你不能去。”
　　......
　　阿妫惊讶得张着嘴，都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一阵，她才回过神来，盯着卫子青，一脸坚定：“如此，阿妫就更该跟去，侍候女郎，女郎在哪，阿妫就在哪。”
　　卫子青摇摇头，不予多说，简单地劝道：“去睡吧。”
　　相比起边境的苦寒，此时繁华的都城实在是太过安逸，谁愿涉足那命险之地？她也不愿拿阿妫的生命去冒险。
　　一夜很快就过去，第二日，又是一个大太阳天。
　　这天，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日子。
　　卫桓一大早就来到小院内，不停地念叨。
　　直到卫笪派人来请，他才止住。
　　卫子青来到正堂的时候，很意外地，四个貌美非常的婢女，正袅袅婷婷地立在门口处。
　　她顿时明白了卫笪此举的目的，在暗中冷冷地撇撇嘴角，在当初打算送她入宫时，都才送来两名婢女，且姿色淡淡，这次去谢府，却如此大手笔，连陛下都没有的待遇，谢三郎实在是赚了。
　　她勾了勾唇角，进入大厅，朝卫笪夫妇福了福。
　　几句寒暄之后，很快地，卫张氏便唤来那四名美婢，对着卫子青道：“这四婢，你带去使用。”
　　“诺。”
　　看着卫子青一身轻便简单的装束，一边的卫笪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了旁边的仆人往那木盒里又添了十金。
　　“这些财务，你且带着以作调用之资。”
　　“多谢伯父。”
　　居然有金拿！
　　忽去卫张氏那满脸肉疼的表情，卫子青心头大悦，竟然对谢三郎有些感激起来！
　　卫笪满意地点点头，道：“去吧，好好伺候贵人。”
　　卫子青屈膝一福，在四名美婢的拥簇下，朝大门处走去。
　　当她走到车旁时，赫然发现阿妫居然靠着马车的侧壁，猫腰藏在那里。
　　她头疼地走过去，轻声唤道：“阿妫，你在此作甚？”
　　阿妫吓了一跳，她伸着脑袋瞟了一眼卫子青身后的四名美婢，低声嘟嚷道：“她们怎会有我伺候得尽心……”
　　卫子青听得心头一暖，她柔声劝道：“快回去，我此次随军，路程极为艰难，命运难测，你没必要跟着冒险。”说到这里，她从木盒里取出五金，道：“这些你拿着，赎身出府，归家去吧。”
　　阿妫惊得脸色乍变，推拒道：“女郎！阿妫不怕艰苦，若是归家，三餐难继不说，还会被父兄再次随便卖掉的，阿妫就喜欢和女郎一起，伺候女郎，只有女郎待阿妫是真心的好……”她哽咽着，说到这里，眼泪已是扑簌扑簌往下掉。
　　竟也是个命不由己的。
　　卫子青急忙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泪，叹息道：“上车吧。”
　　或许跟着她也好过呆在卫府被人排挤、糟蹋，被父兄转卖。
　　阿妫破涕为笑，欢喜地屈膝一礼：“多谢女郎。”
　　载着四名美婢女和卫子青主仆的两架车舆朝着都城最繁华的街道驶去。
　　这一次进谢府，很是顺当，只是报了姓名，不到片刻，昨日那个小厮很快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笑着对卫子青道：“女郎倒也说话算话。”
　　也不等卫子青回答，他又道：“请随我来。”
　　卫子青回礼道：“多谢。”
　　高门大族内的奴仆多是经过精心培养的，识字的也不在少数，思想品德也随同他们的主家一样，让人看不出内涵。
　　至少，卫子青觉得，对于自己这一行人，这小厮仅仅是扫了一眼，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顿了顿，带着四婢和阿妫跟在小厮身后。
　　双目一直打量着对方的背影，不得不感叹，他这一举一动间，都透出一股大家风范，如果行走在大街上，说不定还真会被认为是哪家名门子弟出游。
　　阿妫一直都屏着气息，小心翼翼地跟在卫子青身侧，双目却被眼前的景致晃得花了。
　　卫子青没有忽略四个婢女被这高门大户的贵气給深深折服的眼神，她们并不是真的会听从于自己，她们的目的，是来勾引谢三郎的。
　　很快，小厮引领着他们到了最南边的一个院落，他推开木门，率先朝里面走去道：“里面已收拾妥当，女郎若有何需要，尽管让人去库房唤我便是，敝人姓陈。”
　　卫子青听得一怔，这小厮年岁很轻，比起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竟能在谢府的库房做管事。
　　她颔首致谢，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女郎有话不妨直言。”
　　“陈管事可知郎主何时出发？”
　　小厮闻言，很是轻松地笑了笑道：“女郎不知么，北地求和的使者即将到达，恐怕是不会出征了。”
　　卫子青听得顿时一愣，重复道：“不会出征了？”
　　“然。”
　　“……”
　　“不过郎主有令，女郎得留在这里听候吩咐。”
　　“……”
　　直到小厮走出小院，阿妫那显得兴奋又欢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卫子青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女郎，这屋好漂亮！不愧是贵人们的住所。”
　　四个美婢也东屋窜窜，西屋瞅瞅，神情尽带喜悦。
　　她绕着小院，开始转起圈来，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去留。
　　不出征，留在此处，等着人来唤她侍寝么？呸！她还要嫁与寒门子为正妻呢！
　　为人妾的，生下的孩儿也是庶子，这个时代，嫡庶差别极大。
　　在前朝，有一萧氏嫡子才能不如庶出，看着处处风头大过自己的庶兄，在某次宴席大殿之上，生生地用剑刺死了他，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也无人敢出来声张，其家族更是对嫡子纵容，连丝毫责怪与惩罚都没有过。
　　对于此时的建康世族们来说，庶出的孩儿们也不过是比普通的奴仆高一级别，并不能得到父族的重视，在身份地位上，也得不到任何支助。
　　若是离开……于谢三郎而言，好像也没有甚么损失，反正已经利用过了。
　　想到这里，她脚步顿时一止，招手唤过阿妫道：“先别忙，我们回去。”
　　阿妫瞪大了眼：“回去？”
　　“回卫府。”
　　“女郎？……我们不是才来么？”
　　卫子青已懒得回应她，她急忙招来四名美婢，神色严肃地道：“郎主不会出征，我已无留下的必要，你们是留下还是跟我回去？自己做决定。”
　　四名美婢一惊，相互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摇摇头，又点点头。
　　卫子青声音一沉：“说话。”
　　“我们留下，请女郎宽宥。”说着，委身一礼不起。
　　其她三名跟着一起福礼，口中齐道：“请女郎宽宥。”
　　“行了，留下就留下吧，各自好自为之。”
　　语落，她从木盒中取出四金，分别交给她们道：“这傍身之资，你们拿着吧。”
　　“多谢女郎。”
　　卫子青不欲与她们多说，拉过阿妫转身朝外走去。
　　主仆二人一路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着朝原路返回，却在经过花园前时被人喝住。
　　“站住！何人在此畏畏缩缩？”
　　阿妫吓得惊叫出声，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卫子青心头一阵失望，低着头，转过身盈盈一福，脆生生地道：“门客卫子青，初来乍到，仰慕此处的景致，携婢游园一番。”
　　那护卫装扮的人诧异道：“噫，好眼熟的小姑子，游园还挎着包袱。”
　　卫子青嘴角一抽，缓缓地抬起头，瞬时一呆。
　　这时，花园里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郅，何事滋扰？”
　　郅双手朝园内揖，回道：“禀郎主，是卫氏女郎。”
　　谢稚命令道：“传进来。”
　　“诺。”
　　护卫放下双手，右手一摊，双目里闪烁着笑意道；“郎主有请。”
　　卫子青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复杂难辨。
　　迈着碎步，款款走进园内，入目所及，谢三郎那一袭耀眼的白色在一片绿意当中，相当灼眼。
　　他的背后，碧水清清，翠竹簌簌，风华绝代的美人此刻眉目冷俊地坐在塌几前，凝目沉思着，此情此景，本已入画。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老者，塌几上摆满了对弈的黑白子。
　　对弈，乃博弈，三百六十一道，仿周天之度数。
　　此时的建康，弈风盛行 ，也是有分品制级别的。对弈被称为“手谈”，正在对弈中的人，尤其忌讳被人干扰，卫子青立在廊下，这一等，便是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