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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病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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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火车站的时候,张清廖的声音穿过人山人海叫我。
我懒懒地走过去,张口就要票:“拿来。”
他忍不住,笑了笑:“你防备心还是这样重。”他把票给我。
我也对他笑笑,笑完了依旧绷着一张脸。心情不好,就不想装什么表情,冷漠都懒得:“多少?”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看我,表情有点尴尬。
“算清楚,”我掏出钱包,数出3张红钞票,“剩下的贴在以后的票里边吧,这次谢谢你了。”我接过票,垂着眼皮,看着鞋尖。我是不是表现得有些刻薄?
“我和你一起回去。”他说。
“怎么了?”我抬起头来看他。
他撇过脸,看看时刻表上显示的时间。“林明生病了,一个月都躺在床上,烧得不行。”
林明是他的前女朋友。两个人当初闹得响梆梆,后来却分手了。
“哦。”我从包里翻出巧克力,递给他一颗。本来不想说什么,到底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其他事情再说么,急也没用。”
他突然加了一句:“白血病。”
我愣了愣。那种烦躁又上来了,堵在心上很不舒服。我嚼着巧克力,用手指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每天都有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者即将消失,或者要过很久然后消失。但比起宇宙的亿万年,不过是个小小的时间点,或者连点都构不成,根本比针尖还小。我觉得疲倦,又有点不甘心的痛恨,最后纠结在皱起的眉心间,叹了口气。
张清廖也叹了口气。
都已经没有话好说了。生死是这样平常的事情,又是这样煎熬的痛苦。你知道你终究逃不掉,可是你还没有准备好,一切还没有准备好。人生的考试卷做了半截,有人告诉你这张试卷报废了,因为监考人不喜欢你。
都说,老天垂怜。怜个P,它不过是随手一指,谁死都不关它的事情。死亡率出生率进进出出,不过是排在纸上的一个队列游戏。
我躺在中铺的床上,默默地流泪。
也不是伤心。只是觉得压抑。
压抑了要哭,是一个习惯。林修不是说我有强迫症?没事,我会排解。
哭完了,跟张清廖要了张纸。他也躺着,一只手垫在脑后,把纸递过来,问我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淡淡回了一句:就那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陆子翼上次跟我问起你来。”他说。
“哦。”我吸吸鼻子,“我看心里医生的事情不要跟他说。”
“说了。”
我瞪了他一眼,但估计也没有什么力道。我现在不关心陆子翼,他怎么想我,只是一个过去时在现在的投影,淡到不仔细辨认基本看不出来。
我想我在用这这么生硬的态度拒绝他此刻入侵我生活的感情领域时候,还是有点感触的。但是谁没有一点过去呢,想想就想吧,脑子自己想滑到哪里,就到哪里,放纵一下也没有关系,人生需要YY。
我就那么笑了一下,在黑暗和火车车节的规律撞击声中回想。
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有忘记他,可是已经想不起来。
下了火车,就和张清廖say bye-bye,然后赶去汽车站。W城的城建不错,高楼林立,商业氛围很浓,遮盖了南方城市的水雾气的味道。
闹市区几个大型百货商场,百盛,新世界,商业大厦,第一百货都在打折。年轻的女孩子拎了大大的购物袋子从商场里出来,跟男朋友抱怨天气热。必胜客门口都是等着吃皮萨的人,排了老长一条队伍。
妈妈电话过来,及时把我从汽车站拉回。姥爷在W市做手术,因此不用回Y市。
她的声音还是很甜美。
我惆怅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字样,心里痛恨这四个字。
父母在我高中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归父亲。
母亲本来是高中的破格特级老师,教英文的,后来跳槽去到W市某大学当了大学英文老师。她现在和一个24岁的小男生在交往,早两年是她的学生,跟在身后尊敬地叫老师。她向来不是安分的女子,一只在做着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事情,这辈子唯一做对的,是和我父亲结婚。可是后来她把这条轨道扳回来了。
有的时候我有些害怕自己。因为我毕竟是我母亲的女儿,血液里也一定有那样离经叛道的因子,不安于室,说难听一点,总有一天这种血缘会暴露出来,我会在白日天光下做出不雅的事情。这造成了我性格中的抑制性倾向,让我变得不快乐,经常需要伪装。伪装久了,有的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我去看心理医生。
但是心理医生有什么用呢。心理医生都是混的,他只是混一口饭吃,他对你的内心焦虑没有兴趣,他叫你填张表,问一堆问题,说是初步测验一下有助于以后的治疗。我跟他说,你读过弗洛伊德没有,我很相信他,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的我也不信。我很迷茫。我拒绝“治疗”,心理医生也发现我从来只是自说自话没有配合。于是我们就一拍两散了。
临走我给他一个自己做的天使蛋,手工画的很漂亮。
也都好说好话,没有什么不快。
有点好笑,像个没有对手的自说自话游戏。最后居然连我自己都没有入戏。
本来想打的直接去医院的。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父母离婚之前,我家在W市买了3个小户型,其中一个是商住楼,很高级,后来我妈住进去了,另外两套租掉。我从来没有去过这3个房子。这次我也不想住。
但是我也住不起hilton这种的宾馆;差一点的旅馆的味道让我没有安全感,我可以忍,但一定不舒服。回来一趟,住变成一个问题。3套房子,住哪个都好,偏偏心理效果+实际情况,哪个都不行。
多像我现在的处境。不上不下。
我自嘲地笑笑,站在马路边招taxi。日头很烈地照在皮肤上,我甚至可以听见皮肤裂开细小纹路的声音。我没有把我的防晒伞带回来。用手遮着太阳,只遮掉半张脸。
背后缓缓驶入一辆109路公共汽车,开进公交车站。我突然记得这辆车上,我曾经和某人坐了那么一个下午。然后那天他吻了我,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又是这种回忆。突然就变得沮丧了。
讨厌。
拦下一辆taxi,我坐进去。
“市中心。”我说,“停在百盛旁边。”
司机怪异地看我一眼。百盛就在不远的地方,远东百货的大楼也看得清清楚楚。这里本来就是市中心,闹市区,必胜客门前的队伍有几个人都能用肉眼数出来。兰寇的巨幅广告上,模特的红唇鲜艳无比,旁边是Dior的烈焰金唇。全场2-8折的大海报。BVLGE香水广告上kate moss的黑脸作经典扮相。滑板少年从身边呼啸而过。路面沥青灼热脚底。
我无聊地在心里造着排比句。面无表情地想,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