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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夜 沧海一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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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月色偏西,虽然已是四月初二了,但夜里的风吹拂在身上,还是带着凉意。后半夜的天空比前半夜的似乎清朗了些,有疏落的星子点缀在苍穹中,伴着西斜的弯月,洒下银白的光。
雷震天从后罩房里走出来,负着手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今年京城的春天是最安静最没有意思的了,什么花会,春宴,踏青,都偃旗息鼓,连青楼妓院都歇了业,连带着饭馆子,也萧条不堪。
若是这事搁几年前,虽然守制不能太荒唐,但他必定是日日窝在梅妈妈处关起门来花天酒地,可如今徒弟媳妇孝顺女儿也乖巧许多,他心满意足之余,也收心养性,觉得日子便该是这般的——舒心静好。
或许是他老了,只愿意看着孩子们平平顺顺安安稳稳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对身后的林珑道:“你处置的极好,难为你,竟然能这般冷静,也想得周到,只是石榴的受创面积太大,虽然有金创药,怕也得养上几个月才会好。”
他方才看见石榴的伤,也吓了一跳,就像被无数个大爆竹炸伤了似的。看大夫在萱草的帮助下,用酒精清理了伤口,包扎好,又给石榴喝了药,便到了这个时辰。林珑拖着有孕之身,不仅要顾着这头,还抽空处置了外面的事,他这个做师傅的,总要夸奖几句以示安慰。
林珑很疲惫,着急慌忙的赶到这小宅子,赵大设法找来了大夫,惊雷又去看了现场,据说她们走后没多久,兵士就过来了,将奄奄一息的谢天扬抬走,还在附近搜查了一番,连带她们这里,也能听到疾驰而过的马蹄声,不过却没有挨家挨户的搜查,也幸亏她刚才特意让人拿被子蒙了窗户,省得引起人注意。
可是她心里更煎熬的,是裴思齐现在还没有来。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儿,也没法散出人手去找。惊雷说外头还是甜瓜声不断,而且兵士之间好像也发生了内讧,他刚才一趟出去时看见两队人马各不相让打斗在一处。刀箭无眼,她不想再次经历伤痛。刚才看见石榴那样,虽然她表面上很沉着,但心里也跟菊蕊,萱草一样的恐慌。
“哪里,都是您和师兄他们在忙活,若不是有你们撑着,我方才就腿脚发软说不定早倒下了。”林珑自谦。她叹了口气,也学着雷震天的样子,仰首望着天,苍穹浩渺,星辰闪烁,人生来渺小,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沧海一粟而已。“若是早知道甜瓜反让自己人受伤害,当日真不该多嘴造了它出来。”
看石榴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贝齿深深的陷入软木塞当中,她的心就隐隐作痛,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们。
雷震天含笑道:“你不必自责,若不是有甜瓜,北疆的战事哪能这般顺利?若不是甜瓜,说不定当日镇国公府早受了四皇子遭袭之事的牵累,若不是甜瓜,你们今日哪能这般虽然受惊到底一个不少的归来?任何事,都有正反两面,利大于弊,便是好事,莫要为此挂怀。”
话虽如此,到底林珑心里还是意难平,浅浅一笑,“师傅,这会儿太晚了,您就在厢房歇息吧?”
雷震天摇头,“你先去歇息吧,我就在花厅坐坐,若有事,也能帮着拿个主意。”谢天扬的岳父还在原职,即便平日里言道不管女婿的丑事了,但此次半死不活的抬回去,到底要顾及情分,若是女儿再闹上一次,保不齐就要大张旗鼓的搜索凶手,宅子离那现场不过几里路,万一查过来呢。
林珑心里一紧,顿时警醒过来,迟疑了下道:“这会儿已经丑时一刻了,若有什么,也会是明日一早的事了吧?”
这里是西城,所处又偏僻,前有一座小山包,右边是一条小河,沿着山势,高高低低建的房子,大都是简单的独栋的小宅院,林珑所住的这户,是将附近的四户人家都买下,再打通了,看着是单独的四户人家,实则都是她家的,方便安置人手和箱笼。雷师傅他们所居的房子离这里也不过几百米远。
附近大都住的是走卒贩夫,偶尔有几家小商贾的房子稍许齐整些。虽然来往人等复杂些,却也容易隐藏身份。她一直以为相对于豪富商贾和大户人家集中的东城来说,这里会少受兵匪的骚扰,因为油水太少。这会儿即便外头闹翻了天,至少看着附近还算安静,除了刚才她们自己闹出的动静,和随之而来的巡查。
“你不是说鲍家被抄了吗?我想定然还有别家也被抄,前几日起,街上就多了许多生面孔,三皇子能调兵遣将,大皇子和四皇子也能,特别是大皇子,在兵部多年,没有一点势力又怎么坐得住?他又是几次带兵出征过的。当日你送了那粒丸药过去,既没有传来二皇子身子大好,我料想多半是大皇子服用了的,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若不然,他中毒已经好几日,即便有太医用灵丹妙药扶持着,也怕是早已脱了相,哪还能抬出来送丧?”雷震天道。
以前有小三儿在,他也懒得理会,可今日林珑刚刚受了惊,且算是逃出来避难的,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事,若是她心里有数,便是面对变故,应变也能快些。雷震天道:“还有四皇子,既然有遗诏传位于他,他又岂会甘心将皇位拱手让给一向与他不对盘的三皇子?你看他闹得这一出,显然是拉拢了大皇子一起对付三皇子。”
“今日甜瓜爆裂,显然已经赤膊上阵斗上了,外患未定,又生内乱!”雷震天摇着头,“你辛苦了,又怀着身子,快去歇着吧,警醒着些,这里有我呢。”
“怎么好让您操劳?还是我来看顾着,你去歇息。”林珑便是疲累,可心里装着事又让她如何睡得着?
雷震天回首望了她一眼,清丽的脸庞上有往日所没有的沉静与忧郁,他安抚的一笑,“你是担心三儿吧?他不会有事的!”为了要安林珑的心,他缓缓道:“我这三个徒弟,他虽是最小的,却是学艺学得最好的,不说青出于蓝,反正比我当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再说他胆大心细,身上又带了不少好东西,不敢说能以一敌百,抵挡几个人图个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若不然当日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绕过你娘家那些个护院,溜进去会面。”他打趣道,“要知道你娘家那些个护院可也是百里挑一出来的好手。”
林珑满脸通红。雷师傅怎么会知道当日裴思齐半夜与自己私会的事?这等私密的事情怎么也能告诉人去?不过她随即又转念到,这就像前生那些男生追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总要带出去炫耀一二一般,或许裴思齐也是兄弟间吹嘘显摆时说漏了嘴,毕竟他和雷师傅亲如父子。不过这样一羞涩,倒是将方才的担忧分散了几分。
雷震天呵呵笑,“小三儿嘴巴甚紧,不过是那日我正巧碰见他鬼鬼祟祟的避人耳目,便不免留意了下。老头子可不是迂腐之人,盲婚哑嫁有什么意思?就要象你们这般相处过晓得彼此喜好才是真正的恩爱长久呢。”
裴思齐曾说过师傅是个开明的人,林珑便也大大方方的道:“那您还笑话我们?”
“哈哈哈。”雷震天笑,“看见你们小两口恩爱,我这个老头子高兴嘛。哈哈。”
通往厨房的小门一声轻响,雷芸秀和梅香一前一后端着托盘进来,见到月色下的两人,忙招呼道:“爹,嫂子,快过来吃面。”
林珑惊讶,跟着进了屋,“这么晚了,芸秀你怎么还没回去?”她方才跟着雷师傅一起过来,人手已足够了,因此林珑让她先回去,哪成想她还在。
雷芸秀笑道:“我胆子小,方才房里帮不上忙,就帮着烧烧水。”石榴和萱草两个跟着林珑也没有多久,但方才林珑甚至亲手为石榴擦汗,雷芸秀还看见她眼角含泪,一副心痛异常的样子。有付出才有回报,只要自己懂事勤快,即便林珑对她不能像对石榴她们一般好,至少也能让自己吃饱穿暖安稳一生吧。
梅香利落的把面碗端出来,又开始布箸,一面道:“岂止是烧水,多亏了雷姑娘,奴婢才能给不误了烧水,还能弄出这顿夜宵来,面是雷姑娘和的,是奴婢擀的,雷师傅,夫人,雷姑娘请。奴婢去请惊雷少侠,顺便给萱草和菊蕊送过去。”
雷芸秀面红过耳,“我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那也是你的一片心意,快坐。”林珑请了雷师傅坐下,惊雷却是没来,于是三个人用了宵夜。面条筋道,汤水鲜香,用着热乎乎的连心里都暖了起来。
惊雷风尘仆仆的跃进院子来,“不得了,东城打成一片了,连去往兴国寺的道路上都堆了一堆的尸体。”
“你去兴国寺做什么?”林珑大惊,连忙追问,又让梅香再去下面。
雷芸秀站起身,一边抖着手收拾碗筷一边对梅香,“收了碗筷我们一起过去吧,还是我烧火。”
“多做几碗。”惊雷端过凉了的面条,就往嘴里扒拉了半碗,这才抚了抚肚皮,“我方才碰到六子,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