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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烟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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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裴思齐金童似的脸上有一种明显的愠怒,让一旁的马启文有几分不安,试探着问道:“怎么了?是弟妹出了什么事?”裴思齐此人大多数时候都笑嘻嘻的,一双桃花眼左右顾盼,便是男人都觉得他俊俏帅气让人如沐春风,可是也有例外,比如谢天扬……不知道是不是又是他贼心不死去招惹弟妹了。
裴思齐不哼声。
反正不会是因为朝堂上的变故,难道除了谢天扬,还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胆敢去招惹弟妹的?马启文心道。“到底怎么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说个道来,兄弟们也好替你出个主意不是?”
裴思齐心里吃味的很,又窝着一团无名火。吃味的事,他无法言语,但这火气却是着实忍耐不住。这边的破事儿早些完毕,也省得有人觊觎阿珑,反正他是不耐烦了。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两人仿佛巡查似的往偏僻处走去。耳朵里还能听到隐约的钟磬声,却已是在一个宫墙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四下无人,裴思齐问道:“老哥,我是不想在这里混了,等事了,我想等阿珑生产后带着她和孩子过过平淡日子。老哥你是怎么打算的?”他坦率的道,“你看我父亲,这辈子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再看看安源将军,又如何?”他唇边露出一抹似嘲讽似落寞的苦笑。
自裴思齐在宫中春风得意以来,马启文一直跟着他的步伐,他是很实在的想法,宫廷中互相倾轧的事屡见不鲜,上头有人好做官,裴思齐是个仗义的,行事看着鲁莽,其实分寸把握的极好,端看他在宫廷的各派系间混得如鱼得水便是实证。虽然他如今也受排挤了,但马启文一直相信,跟着他,便是无论哪一位坐了龙椅,他也能牢牢的站稳了位置。
可如今裴思齐却说他不想干了。虽然有些意外,但马启文还是能理解他的苦衷。马启文点头,“兄弟,当日你刚进宫来值守,我就曾跟你说过,这个差使吃风淋雨的,是个苦差事。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形,不仅你,我也心里没底啊!可兄弟又不像你,弟妹那么能干,你也知道哥哥我若是没了这个差使,我们家有的是人想替代呢。我也不敢妄想象安将军那样出人头地,只求平平安安的混到老罢了。”
裴思齐颌首,“我知道,如今情势不同,哥哥如今的打算是否与原先有变?哥哥待会好好思虑清楚了,如果信得过兄弟,兄弟倒可以给哥哥指条路。”对于马启文,裴思齐还是了解的,即便不成,一般情况下他也不会落井下石,左右自己不会挡他的路。
马启文一直感觉裴思齐是大皇子的人,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不曾言明而已,如今听他的口风,更是确认了这个消息,只是大皇子不是中毒昏迷了么?难道……他眼神一闪,“兄弟是说这位?”他竖起大拇指。
裴思齐摇头,“哥哥稍安勿躁,等过两天你自然就明白了。这些日子还想请哥哥帮我几个忙,兄弟承你的情……”
马启文点头,“咱们兄弟还客气什么,兄弟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便是,至于你说得,容我再想想,我自己是无谓的,只是家里……”说到家里,他却又是一愣,不用说,如今看情势,三殿下大获全胜,自己的父亲却是不思饮食,夜不能安寐,而叔父明摆着是靠向三殿下了的,自己再靠不靠的也无多大区别,如果大皇子未曾中毒,依他的能力未必不能以弱胜强。
他搭上裴思齐的肩膀,忍不住的追问道:“兄弟,你就别卖关子了,他还康健?是吗?”不等裴思齐回答,他又道:“若是这样的话,哥哥就听你的,管他呢,让我做什么,你说。”
看着他有些急躁难耐,裴思齐有短暂的出神,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既然哥哥想听,我便胡说一通,就当是醉话,你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是开玩笑。其实这几个贵人我一个都不中意,老大太正经,对行军打仗更热衷;老二么若是做了我们的天,他那个身体必然太短命;老三么,眼高手低;老四还是太嫩;老五更是个老实胆小的孩子。我看好的那位他已然对此厌烦了,我想也是,依他的秉性,不嫌麻烦才怪呢。”
马启文听得仔细,听到后来却是惊愕的长大了嘴,“你看好那位爷?!”
裴思齐平静至极的点头,仿佛一点都介意马启文会泄密,“不过如今这事都过去了。”
马启文心里仍是翻江倒海,安乐王爷当年是先皇的爱子,亦曾经跟大行皇帝争夺龙椅,不过他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干脆的选择了诚服,大行皇帝也因此对他网开一面,之后他寄情山水娱乐,一向不理会朝中的诸事,即便后来任了宗正,也不过是按皇帝的意思走个过场。
按说起来,安乐王爷此刻还年富力强,虽说长久不管事了,可他也听父亲提过,若不是夺嫡之争的时候他还在江南游玩,而且因了先皇的宠爱一直未曾真正入仕掌管实权,又太过仓促的应战,而大行皇帝却是早有绸缪,处心积虑的断了他的后路,不然,依王爷学什么都能出彩的聪明劲,他才是登上皇位的那个人。自然这是陈年旧事了,眼前,王爷若是真有那个心,还真是最适合的人选。
马启文道:“你说王爷曾经起心,却又放弃了?那是为何?”
裴思齐微微一笑,“我只是那么一说,至于他怎么想,就像哥哥你想什么一样,我就不知道了。”
马启文在原地转着圈子,这消息可是太劲爆了,他还真得好好思虑一番,不过他还是感念裴思齐,“兄弟,够义气,哥哥先谢过了!”
裴思齐道:“哥哥客气,其实哥哥也不用多虑,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要紧处能抬手就抬个手便是了。”
裴思齐已然走了,马启文还有些呆怔,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镇国公的儿子,果然不一般啊!
而另一边,挺着肚子的三皇子妃秦若兰坐在偏殿一隅,贴身的嬷嬷正替她捏着浮肿的双脚,一边心疼的道:“既然皇后娘娘免了您守灵,今晚您还是好好歇息一晚吧。”
秦若兰闭着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大行皇帝那略带青色的脸,她的心一紧,随即睁开眼,这里听不见灵殿里的钟磬声,周围很安静,安静的人心里瘆得慌。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吩咐道:“把火拨旺些。”
“是。”嬷嬷起身把火盆拨弄了一番,添了炭。
秦若兰这才觉得身上有了暖气,接过糖水喝了两口,她才缓缓道:“他说安福和小福子两个都出宫?”宫里到底不是皇子府,即便四下无人,她的声音仍刻意压低了,仅身前的嬷嬷可闻。
“是的,他说安福公公上了年岁了,这辈子的荣耀到头了,不愿再在宫中打拼,小福子么,则是自愿要去照顾安福公公,请您务必帮忙。”嬷嬷低声秉告道。
秦若兰沉吟了一刻,低低的叹气道:“当日安福曾给殿下报信,料想娘娘也会网开一面的,你一会透话过去,让在金嬷嬷面前吹吹风,宫里各处的人手要提前摸排过了,免得坏了大事。”金嬷嬷热衷权势,最喜欢安插人手显摆她自己。
“是。”嬷嬷应了。
“如此也好,便算是还了他的情,两清了。”秦若兰沉默了一会,笑容有些落寞,“没料到他会就这么用掉了这个机会。”若是过些日子,便是他不说,自己给他谋一个清闲舒适的职位,岂不更好?
这便是爱屋及乌,嬷嬷低头道:“这位爷便是这个脾气,重情重诺。”
是啊,这个主从小便是个可人爱的,喜欢便是喜欢,说过的一定做到,即便自己喜欢的被人所不齿,他也捍卫到底,他不像他哥,只想做世人眼里最好最出色的世子,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秦若兰只觉得久远已尘封的记忆之门被揭去了封印,心里又酸又涩。
嬷嬷劝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命里有时终须有,为了皇孙,您千万莫要伤神,您是贵人,与裴世子无缘。”
秦若兰笑容寂寥。是的,她们无缘,当日有过一些若即若离的暧昧情愫又如何?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还不如裴思齐呢,那么个小毛孩,还会送自己一支寒梅,他呢,又何曾对自己用过心呢?自己早已把那些过往如烟尘般抛在脑后了,如今又何必再伤怀?
“韩氏在府里如何?”她烘烤的暖烘烘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红晕,声音却异常清冷。世间的夫妻像裴思齐那般对林珑的又有几个?他娶了傅氏,也不过那样,自己与殿下,也不过如此。反正自己在意的,也不过是这个正妻的位置而已了。
嬷嬷道:“进府翌日,各处走了一圈,姿态甚是谦逊小心,之后便窝在园中了,一应事务皆由身边的那个嬷嬷打理,看样子,真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