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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心安 引蛇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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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熊熊燃烧,整幢屋子云山雾罩的,从楼上望过去,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从射出第一支火箭开始,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只有几个人浑身被火舌吞噬着从重重火舌中窜出来,被早就在门口守株待兔的羽林军拿凉水泼了个透底,按倒在地。
凭着过人的眼力,裴思齐基本确定这些人里没有时延。影门的绝学传承百年已经多有失传,他暗中查过,时延正值盛年,他的功力,其实并不比已经年迈的师傅高明,而且据闪电多日的观察,他似乎对影门的机关术、易容术也并不是太精通。不过,他既然有心进京,况且其中风险毋庸多说,趁便在这宅子底下掏个密室出来却不难。
严明诚颇有耐心,他今日微服出宫,为的是引蛇出洞,要紧的并不是抓不抓得住影门的首恶,更要紧的是要看看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会不会被惊动。他在渐渐老去,而他的儿子们却如雄鹰般开始翱翔天际,为了自己身下的这把椅子,彼此间争斗不断。要知道他的壮志雄心还在呢,他们就这般当他垂垂老矣,这一次竟然还买凶杀人,手足相残。他们能这般不顾人伦,说不定也敢对他下手。还有那些臣子,派系林立,各为其主,虽然已经清扫过两遍,但他还是无法放下心来,索性借此出宫来,敌不动,我动,逼着他们不得不动。
而且,影门之人擅于施毒的消息也让他坐卧不宁。对于他来讲,他是在腥风血雨中上位为皇帝的,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步上他的老路,但他又认为自己身体尚健,不愿想立储的事。可儿子们却似乎是等不及了,这些年越斗越激烈,连带的,后宫里也更不太平。看多了争斗,他认为只有强者,才配坐在天子之位上,就像自己当初一般,但都是自己的骨肉,作为他们的父亲,他不想看到兄弟阋墙的惨剧。
火势小了些许,因为御林军气势汹汹的围住了整个坊,雪亮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整个坊静悄悄的,人们都躲在宅子里不敢外出,有胆大的也只是在门后侧着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
多半时延不在这宅子里,或许就是这宅子有密室供他躲藏。裴思齐若有所思的望着宅子,突然看见有个身影在旁边一幢宅子的屋顶闪了一下。他定睛细看,不是时延,是闪电。
他转身对严明诚躬身,“圣上,微臣下楼去一趟。”
在他方才问后面肃立的店小二的时候,严明诚就知道他要下楼,人有三急嘛,也是常理。“嗯。”他微微颌首。裴靖近些年虽然不如之前那样得他的意了,但还算是他的心腹,揣摩领会他的意思还是很在行的,他借病远离朝堂,既让自己放心,还让自己趁此罢免了一些朝中尾大不掉的老臣。而裴思齐,不是他自负,裴思齐这个年轻人,开朗率真,生机勃勃,让他也不自禁的沾染了他的活力与开朗。“去吧。”
裴思齐轻快的下楼,按照小二的指点进了后院的净房。他回身看了一眼,走到窗户边去。
“小三儿。”闪电伏在净房的屋顶,拿开了一块瓦片,捏着鼻子道:“那时延若是被俘,师傅让你尽量能帮就帮些,好歹别让他死得太难看。”
裴思齐回身走到那亮光底下,对着方孔中大半张方形脸的闪电道:“说不定他早烤成乳猪了,哪还用得着我求情?……你来的正好,我猜皇帝这番动作,宫中必然会有反应,你去盯紧了,若有变化赶紧按照我们原先说定的,先护住我娘和阿珑,哦,你回去先跟我父亲通个气。”他蹙眉努力思索,又补充道,“另外,放一只鸽子出去。”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好。”闪电干脆的答应了。
“你出去时小心些,安源可不是简单的,还有让所有人注意安全,事办不成不要紧,别把自己折进去。”裴思齐嘱咐道,“估摸我这两日必定事多,若有什么变故,你们就听阿珑的吩咐。”
闪电睨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那赤裸裸的鄙视眼神,让裴思齐又好气又好笑,如今自己对他们的控制力远不如从前,之前还能用经济手段来控制他们,结果他亲爱的老婆把他们的待遇提高到一个吃穿不愁手中有闲钱的状态,且又把这两个以青楼为家的家伙乖乖的收拢在家里,这两个家伙钱袋鼓了,气势也涨了起来,“快去吧。”
闪电一动不动,眨着眼睛,想了想道:“哦,还有件事,那个严子凌方才跟康宝见了一面,康宝身边的那个高个子曾经见过我,我便没有太接近,怕露出行藏,而且他们后面有人缀着,我便没有再跟。”见裴思齐目露疑惑,他又继续道,“跟的那个身手不错,看不出来路。”
“知道了。”裴思齐颌首,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让守门神安源出动,本身就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假象,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又这般大阵仗的对付影门,这是逼着皇后一系上梁山啊!
“这几天必定会有事情发生,至于到何种程度,事情的大小就要看天意了,告诉惊雷,你们都惊醒些。”裴思齐叹了口气,“阿珑还有身孕呢,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闪电正了正脸色,肃然道:“你放心,我和惊雷一定护紧了弟妹。”
裴思齐目送他离去,自己也转身出去,小福子迎上来,“裴统领,圣上要去兴国寺上香。”
怎么突然又要去兴国寺?“哦。”裴思齐边走边问,“那宅子里怎么样了?”
“就剩下些火苗子,兵勇已经准备入内搜索了,有安将军留在此地,圣上放心的很,说有日子没出宫了,要去兴国寺为天下万民上支香,再跟释真老和尚下盘棋。”小福子道。师傅说过,裴统领是自己人,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是要留出余地,让别人自以为是空子来钻呢,裴思齐紧随在严明诚身后,往兴国寺去,脑中却是把所有的讯息在心中不断的盘算着。
宫里此刻是姜超值守,皇帝明知姜超是严子飒的人,却让他今日值守,想来是早有安排的。给天下万民上香,他这是先下手为强,要赶着敢蠢动的狼入死胡同中去。姜是老的辣,皇帝这是一箭双雕,要对有不轨之心的人下狠手了。
你不动,是慢慢的拖着死,动,就必须是孤注一掷,挣个鱼死网破,就看皇后和三皇子怎么选择了。不过秦相是个老狐狸,他深谙皇帝的心思,说不定他能阻止三皇子冒险,而时延又能躲过一劫的话,那样皇帝的如意算盘就得暂时落空。
身后的紧张气氛渐渐远去,小福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望望左边的裴思齐气定神闲的紧跟着圣上,小福子心里的那股子不安,又重新的压了下去,假以时日,自己便也能象师傅那样从容了吧?
穿过喧嚣的大街,街上行人仍是大包小包,川流不息,边疆的战事,宫廷的喜乐,离普通百姓的日子甚远,他们忧心的是过年要给孩子买些什么,给亲友什么样的年礼,年夜饭该怎么安排等等琐事。
严明诚望着路边一对夫妻拖儿携女,丈夫接过妻子手里挽的包袱背在肩上,哥哥拉了妹妹的手,一家人相亲相爱的画面,眼里突然浮起一抹深深的惆怅。
兴国寺里古树参天,肃穆庄严,外面的繁华,于它来说只是世事的兴衰,而佛像是庄严的,修禅是静默的,即便是打起的钟磬声,也带着出尘的清明质感,就连诵经声,也带着余音绕梁的低沉迂回,不沾俗世的轻灵。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声声低低的菩萨偈传来,严明诚刚刚走进山门的脚顿住了,听着这遥远仿佛是空中传来的的吟唱,历经沧桑的心似乎也被沉淀了。
知客僧迎上来,“不知圣上大驾光临,小僧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严明诚“嗯”了一声,缓步进去。
即便是兴国寺这样的古刹,知客僧也是能说会道没有出家人的清高,满身洋溢着迎来送往的世俗气息,甚至带着谄媚。裴思齐只是淡淡的对热情的知客僧点了个头,随着皇帝前行。
兴国寺的武僧自来有名,他这个侍卫头子,此刻倒不必如临大敌似的警备了。
“释真大师在么?”严明诚言辞平和,就像是个普通的民众过来求见方丈一般。
知客僧满脸荣光,“方丈大师正在诵经,小僧已经使人进去禀报了,圣上这边请。”
京城所有的修道修禅人之中,释真老和尚最是神秘兮兮,他虽然按时开坛讲经,却是只与人说些玄妙之语,若上门求见,却是非有缘之人不得相见,一身医术,从不肯轻易示于世人,但他又常救助一些临危的穷苦之人。裴思齐曾经有几次见过他,觉得他也是和他师傅一样的怪老头。
严明诚先去大雄宝殿上了一柱香。
裴思齐站在大殿门口,望着人间的帝王,双手合十站在释迦牟尼佛像前,恭谨的躬身施礼。不知皇帝此刻拜佛,是来求心安的么?
释真站在方丈室内,高声诵了一声佛号,不卑不亢的躬身对严明诚道:“圣上。”
严明诚含笑进门,“朕来找大师下盘棋。”
释真笑容慈祥而悲悯,“老衲昨日占了一卦,知晓今日必有贵人光临,圣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