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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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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在我二十五年的生命里,那是我头一有了好好珍惜一个人的冲动。而那个人,是个男人。
叁。
可我并没有实现我的诺言,在第二天早晨,公司一个电话把我召回了城市。仿佛从八十年代跨入新世纪,亲切得不自然。
小鞋匠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可我没有,也不能忘记他。都市的人们仿佛是戴着面具的狐狸,将自己的一言一行尽数隐藏在笑容下。唯有他是我年轻时心中的一份净土。至此经年,除了他再也没有人来到过这个地方,也再没有一个人笑靥干净如他。我私以为这份净土会一直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
我爱上的是一个少年,也是一份纯粹美好的时光。
在这五十三年里,我一直都在等他。我也想回到那个小村庄,可我不能。大事小事忙的我脱不开身。
如今我已经八十有一,儿孙满堂。满头银发,垂垂老矣。
小孙子经常在我耳旁念叨:“爷爷,爷爷。你知道吗?好多人老了以后都想去出家呢!宝宝长大也想出家,爷爷说好不好?”
我失笑,咳嗽几声,摸着小孙儿的脑袋慢慢说道:“爷爷的大宝宝是想让爷爷出家?”
小孙子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大声问:“爷爷,你为什么不出家?”
“简睿!”儿媳妇是个挺辣的姑娘。正收拾着房间,扭过头吼小孙子的大名:“不能这么说爷爷,听见没。”
小孙子装模作样地翻了个白眼,趁妈妈没看见,向他妈妈哼了一声。我摇摇头:“不能这样对妈妈。”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能,互相包庇狼狈为奸,烦人!”小孙子发了火,也不知打哪学来的这么多词,悄悄地看了一眼他怒气冲冲的妈妈,一溜烟地跑走了。
我没有告诉小孙子,人老出家是因为蹉跎一生,酸甜苦辣尽数经历,也子孙儿女成家,没了担忧。没了念想。于是青灯古佛至此一生。而我却不比他们,我饶是活了八十一年,依然还有执念。
我想去见小鞋匠。
不是我一大把年纪还少年怀春。也不是我硬装情深不寿。我又何尝不想抛却这执念,可执念一词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不然怎么会有将士以身报国,女子楼上悲歌。“执念”,它永远出现在词典的末尾,因为它是整个人生压轴。
掐指算,我一共也最多剩下不到三载光阴。指不定哪天便离了人世。我不想去因为这件事悔恨一生。
儿子劝我,说爸呀,你都这么老了怎么经得起折腾。我说,不过是几天的路程罢了,我这一把骨头还受的起。
有的时候,人啊,若是真的没了执念,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肆。
又是两天的颠簸。我一大把年纪的老骨头,愣是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在私家车上被咣当了一天半。
当我赶到小山庄时,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遍荒野。中国在进步的道路上走了几十年,但似乎并没有照顾到这个小村庄。它们这里最富有的一家也似乎只有一台笨重的电视,一个老版台式电脑。我无法想象一个小鞋匠怎样在这样的地方守护着他的梦想。
但我却相信他有能力创造这个奇迹。也许是因为他清秀面庞上澄澈的双目,也许是因为他堆满了书籍的小屋,也许只是因为我想相信他。但是相信了就是相信了,没有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村长的家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自己拄着拐杖走向小鞋匠的家。我没有向人问路,那年在从小鞋匠家中走回村庄的路上,我用心记住了这条道路,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岔路。我怕我再也找不到这里,再也找不到这个干净的大男孩。
你可以骂我是猥琐的老头,但事实上——我只是个老头,却并不猥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可你应当懂得并不是所有同性恋都是欲求不满的死基佬做的事儿,也有这么一种同性之间的爱情是简单透明的。我只是爱上了他的举手投足的朴素,爱上了他说话时略有局促的神态,爱上了他笑时咧大的嘴角。这与性别是无关的,我有时也会想,如果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儿,一颦一笑也应当如此。
当我来到小鞋匠的家里时,我的一身骨头都快散架。我揉着臂膀用拐杖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人应。我有些慌,我并不知道几十年过去小鞋匠还住不住在这个破旧的地方,说不定他早已在外地功成名就。
里面许久没有回音。我正打算破门而入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虚弱地咳嗽声。
“……咳,是谁呀?”老人说话吐字已经不大清晰。
我伫立在外,轻轻笑了。我想,我的皱纹随着笑容一定像没有熨平的衣服上的褶皱一样蔓延开来。
“我来取鞋。”
来取那双,迟了几十年未取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