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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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儿子在储藏间里翻着些什么东西，扭头向我抱怨了一句，“爸，你这皮鞋只剩下一只了啊。”
“嗯。”我答应了一声，慢慢从罩着白色被单的床上支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今早的报纸。“扔了吧。”
扔了吧。
一直旧皮鞋而已。
壹。
几十年前，单位把我扔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山区。据说是要历练。我真切记得那是个贫苦得半点油水也没有的地方。那里的村民祖祖辈辈扎根在那里，浑身上下纯粹的农民的习性，小心眼儿，鲁莽。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年纪轻轻便做了副经理。一路上被人吹着捧着，从没受过半点儿苦头。来的时候是很风光的，我跟上司关系极好，便被一辆高级轿车载着来到这地方，看得村民直了眼。我也骄傲，昂着头，穿着整齐的西装，干净的白衬衫，踏着皮鞋下了车。而嘲讽的是，在那里呆了不到三四天天，西装便染上了泥土油污，白衬衫皱巴巴得像一块抹布，而皮鞋——已经被坎坷的山路，遍地的石子磨坏。
可笑的是，年轻的我太骄纵，家里事业事事顺心。对山区的概念也只是脏乱差——而具体有多脏多乱多差，我却是不知道的。于是这样的直接结果便是，鞋——我只带了皮鞋和人字拖。
这就意味着，如果我不想穿着拖鞋走完剩下十来天的几十里山路，我要修鞋。
我穿着拖鞋走了三四里的山路，见到了那个唯一的小鞋匠。
很难想象，在这个人们普遍小气刻薄的小山村，居然会有这样清澈的人。他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分明还只是个稚嫩的大男孩。瘦高，头发头顺地搭在脑袋上，一双乌黑的眸子清亮地看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的蓝衬衫，有一股肥皂香。
“是修鞋吗？先生。”
“是。”我举起那只坏了的鞋：“这只，怎么样？”
“先生——是从城里来的吧？”他接过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他笑，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眸光散发的全是干净爽朗——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怎么去礼貌地微笑：“我收到过很多城里来的活呢！他们一来这里，最先坏掉的总是鞋子。”似乎不知道什么叫避讳。
听着小鞋匠莫名其妙地就把话题拐远了，我叹口气，重新问了一遍我的问题：“这只鞋，怎么样？”
“啊，这只鞋，一会儿就能修好！”他用一种轻快的语调：“先生如果不介意，明天就可以来取。”说着就要把鞋拿进里屋。
“价钱呢？”
“价钱的话，二十块就可以了。”
我掏出皮夹，拿出二十元钱来。我对价钱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事实上我对价钱这种东西连基本概念也没有。眼见小鞋匠走进去又走了出来，在他掀开门帘的瞬间，我看到几平米的小屋子井井有条，床边的地上摆满了书。一共好几摞，每一摞都到大腿那么高。我忍不住想“啧”一声。
小鞋匠出来了。他挑开门帘的瞬间，眼睛就向我这里看来，目光由上至下落到了我的手中，看见那二十元钱，明显一顿。
“先生……？”他愣了愣，摸着头笑：“啊，我修完您再给我钱就好了，我们这儿就是这个规矩。”
“嗯。”我仍不以为意，把钱装回了皮夹，什么时候交钱于我是没有关系的。不过我却突然对小鞋匠感起兴趣来。言简意赅：“你看书？”
小鞋匠又愣住了，我觉得有趣。这个孩子反应慢吞吞的，好一会儿才明白我指的是他屋子里的书堆：“嗯。”他有些羞涩，“二十年也只读了几本，我穷，只好用修鞋的钱买书。”
我笑：“你读什么书？”
“我啊……先生，我说了可千万别笑话我。”他倒是反应过来了，眼神却瞟向一旁：“我没上过多久学，也不知道哪些书好……书店老板是文化人，买什么书好都是他跟我说的。我唯一自己定的主意买的书就是一本新华字典。”说完，挠着头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没事，挺好的。”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可爱极了又单纯极了，澄澈得像一盆清水，一眼可以望到心里去。
于是他又笑了，眼睛眯起，嘴咧得挺大。
就在那么一瞬间，我居然生出了一种冲动，去守护他这样一辈子，百载澄澈无忧。而我就真的这么开口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说完顿时后悔了，懊恼于我的鲁莽。换了一种说辞，改口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城里？来我的公司。在大城市，而且每天都有书看。”又发觉这两种说法并无多大不同。
兴许是我的语言跨度太大，他又怔住。
“我们公司缺少你这样的人。”我补充了一句，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不了，先生。”这回他却出乎意料地回神很快：“我得陪着我爹我娘，他们都在小村庄里住惯了，去大城市自己不适应也会被人笑话的。”少年乌黑的眸子紧张地看着我：“但是等以后，等我爹我娘……”他很小声地说了去世两个字，声音又重新大起来：“的时候，我可以去找先生吗？”
“嗯。”我向他笑：“可以。”我恍然察觉自己的声音头一次这样柔和。
“太好了。”他看起来很开心：“先生这么好，也一定会对我很好的。”
“嗯。”
而且等你来，我会对你比很好还要好上千倍百倍，我们会一起变老。一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老死的那一天，我还是能看见你澄澈的笑靥。
我与他道了别，回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小鞋匠急匆匆追上来。
“先生，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简坤。简单的简，乾坤的坤。”
“简坤。”他念叨了一遍，大声冲我喊：“明天一定要来取鞋啊！”
我答应他：“好。”可我并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