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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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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站在一排清一色的紫衣侍女,只有为首的一位身着长衫青袍,白发须眉。所有的人都禀气凝神,静候着房内主人的吩咐。对于怒火中烧的少主,每个人都怀着一种莫名的惊惧。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平日里温良和顺的少主便会莫名其妙地脾气暴燥,将怒火肆意洒泼在那些无辜的侍女身上。
“水凉了,快送些热水进去,云璄”,被叫住名字的侍女一怔,脚步不稳地立在檐角,惴惴不安地往里面张望。雾气缭绕的房间内隐约有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抱着一个木偶娃娃,无声无息地倚在榻上。
“还不快去”,长衫老者厉色道,看到侍女的木楞,不觉有些震怒。宫主已经呆在里面很久了,再迟些恐怕不知会出什么乱子。他的眼里闪射着精明的光,不容下属的犹疑,对着那个少女就是一顿怒斥。然而胆小怯弱的侍女始终踟蹰不前,不肯踏进半步,待老者一声更复一声的急切催促下,才缓缓提起了木桶。
“白长老何需动怒,让我来吧”,还未等云璄反应过来,便看见一女子穿过冗长的走廊,径直走到檐下的古松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绿意婆娑的枝叶,淡淡洒茌女子的脸上,生出一种恬静安然的美感。女子微笑着,拨开半人高的草丛,折下了一枝尚未开满的山茶。说话间,她已是从侍女的手中接过了木桶,将山茶放在鼻间嗅了嗅,便随手丢进了木桶。
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云璄感激地看向那个女子。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修释的女子,眉心处仅有淡淡的蝴蝶印记象征着身份,虽然并没有绝世的容颜,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气韵,也只有那样的人才当得起神女的称号吧,她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却卑微如尘土。微微福了福身子,她便躬身退到了侍女的行列中。
“劳烦神女了,这些事交给侍女们做就好了”,虽然明知道只有眼前的女子可以平息少主的怒意,长衫老者还是客套地寒喧,嘴角挂着一尘不变的笑意。
“不是白长老让我来的吗”,青墨笑了笑,十指轻轻搅动着桶里的水。对着这个口是心非的长老,她毫不客气地点穿。
面上讪讪,白长老哑然,不知如何回答神女的话,只是习惯性地把玩着那根法杖,来回地摩挲,然后转过身,斥退了所有侍女。从来,他都是这样无用的人,虽然贵为长老,却始终摸不透屋内主人的脾性。每次遇到这种事,都免不了将神女大人请过来。
所有的人都自行散去,如临救星,只剩下裙裾飞扬的女子站在风中。
推开那扇门,她看到了倚在榻上酌少年,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白瓷般粉嫩可爱的娃娃。如果不仔细看,谁都会以为那个人偶是真实的生命,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每一个神态表情都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是真的活过来一般。
屋内有缭绕不断的雾气升腾,从丹炉的侧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旁侧还有一个浴盆,她走过去,将木桶搁下,然后对着那个少年轻唤。
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那个少年没有答话,抬起头,倏地松开了手。转眼间,木偶娃娃从他的怀中脱落,跳了下来。一落到地面,木偶便活跃了起来,摆摆手抬抬脚,似乎在活动筋骨。但毕竟只是木偶,每一个动作都有些僵硬且迟缓。
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青墨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张开双臂将其拢在了怀中。南疆的术法素来变幻莫测,死人复活也不足为怪,而这名满天下的天女宫更是囊括了所有术法中的精辟典籍。要让一个木偶像人一般活动,有的是方法。
只是这木偶日复一日的长大,就连饱览群书的她也深深感到震憾,恐不是一般的术法所能达到。而那个木偶身上也不知为何总有一股奇臭,用最贵重的薰香也难以掩盖。她抱着它的时候,本能的就感到一种厌恶。而木偶却是极度欢欣的,缩在她怀里付出兴奋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伴随着哗啦的水声过后,她撩开衣袖,将手探进了浴盆内,试探性地调节水温。还未等到她有所动作,怀中的木偶已挣脱开她的怀抱,急不可待地跳入水中。抖动着手脚,仰面飘浮着,木偶似乎极为欣喜,面上还挂着满足的微笑。
水面上腾起薄薄的水雾,沉入水中的手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抚触着,十指关节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这是怎么回事”,她抬起了手,莫名地望向掌心,那些老茧没有丝毫消弥的迹象。上一次,也是这样浸入水中,那些常年抚剑而形成的薄茧立刻便消散了。
她俯首嗅了嗅,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然而却似乎缺少了一味极为关健的药草。每年夏末初秋之夜,宫主便会将各处搜集来的药草熬制成这种无色的药水,让那个木偶沐浴净身。这种由剑薰草、落莠菊、耆香兰、百折萁炼制的药水极为珍贵。因为每一种原料都是世间珍品,就连火候的掌控也是有讲究的。
“是缺了转魄”,就在她深感疑惑的时候,榻上的少年忽地动了一动,唇角扬起一抹苦笑,将身后的衣袍披上肩头,“这一次又失败了,我总是找不到真正的转魄草”。许久以来,他便开始尝试着不同的方法炼制这种记载在藏世书中的神秘药水,然而总是以失败告终。每一次,他都迁怒于那些侍女的身上,因而那些侍女对于喜怒无常的宫主都是畏惧的。
徜若她知道了其中的用途,会不会也同那些人一样有所畏惧呢,如同以前的疏月或着琉璃。历届神女,他都放任着她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给予她们所需要的一切。权势或者地位,金钱或者财富,每个人莫不是为这些东西所迷惑,唯有眼前的女子,却有些不一样。然而,不管这些神女最终想要的是什么,她们的命运从烙下印记的刹那,便是不容更改。
“宫主要配制的丹药究竟有何用途”,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喟叹,问出了许久以来从不曾问过的话题,又用白布擦拭干手指间的水珠,缓缓走到那个少年的面前。
公子明兮,没有人敢轻视这个看似单薄文弱的少年。他是不世出的奇才,一手掌控着天女宫这样的组织,主宰着无数人的命运。既使染指中原群雄逐鹿的局面,凭借那样的本事也是不无可能,然而却如此固执地守着这个邦夷之地。
“你想知道?”,公子明兮从榻上坐起,语调清雅,却有一丝孱弱的迹象,“先扶我到窗
边吧”。他的声音极轻,青墨知道那是他的旧疾又犯了。从她第一次见到宫主起,他似乎就得了这种奇怪的疾病,既不能吹风又不宜见光,只能呆在门窗紧密的暗室内。然而这个执拗的少年却止不住想要看看外面的风景。
迎着窗,少年的脸渐渐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在女子的掺扶下,他临窗而坐,墨般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随风起浮。他的头发并不是纯粹的黑色,或许因为常年不见光的缘故,泛着雪白的光茫。他的脸也是异样的苍白,虽然俊美却有一种脱离于世俗的不真实感。
“当年,我与小倩打睹,她说这世上没有她治不了的疾病,赌约便是那本藏世书”,听到他缓缓的叙述,青墨一怔,又是这个名字。
小倩,应该就是蜀中第一神医的苏文倩,她是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冷艳无双,在世华佗,江湖中的人是如此形容她。她不知道,原来宫主和这个冷酷的医者之间还有如此交集。据说,但凡经过苏文倩医治的,即使是阎罗王命定的人也会重获新生,江湖传言固然夸张,但却没有人敢对医者的精湛医术有所置疑。
“那么,宫主的旧疾何不请苏神医医治。有她在,定能痊愈”,她轻拍着他的背部,看着那个少年轻微地咳嗽起来。她又体贴地递过一张薄绢,将软枕向上移动,调整成更舒适的位置。看着少年但笑不语,她有些恍然,难道,难道是……“宫主的旧疾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不敢自信地,她问出了口,薄绢从手中滑落。那一刹那,她有片刻的失神,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小倩并不愿给我那本书,她说那是一本最无用的书”,他轻轻的笑起来,伸出手将窗户推得更开,凝望着天边的云,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面记载的医术纵然冠绝天下,然而却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她不肯给我,无论我如何逼她。最后我只得兵行险招,我在自己身上施了毒,连她也束手无策”。
“她的医术真得很好,即使我中了那样重的毒,也很快地好了起来,”突然间,他笑了起来,颇有些得意地,宛如一个淘气的孩童,“后来,我就偷偷把她给我的解药倒掉,她输了赌约,自然要把那本书双手奉上。”
“宫主就不怕死,’她诧然地开口,看着这个少年眼中蓦然散发出来的光采,拍着少年背部的手臂瞬间停住。她一直猜测着能够伤害明兮的人该是何等厉害,却没有料到竟然是他自己。
“我相信她的医术,况且……”,他定定看向了那个木偶,眼色有些飘乎不定,似乎在透过看着另一件稀世珍品,“我要它活过来,而那本书上记载的丹药便有如此奇效”。此刻他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与惆怅,青墨从未有一刻看到过那样子的宫主,此后更不曾看到过,在他的心底究竟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当然,我也付出了代价”,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纳人口中,扶着窗棂勉强支撑住自己虚软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我要靠着这药吊着气,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这一辈子恐怕都难以根除”。他说得很随意,眼睛里流露出淡淡厌世的光。
看到那样子的男子,她的眼神瞬息黯了一黯,不由得问出口,“那个它,是谁?”值得宫主如此折磨自己,不惜自毁身体!她素来清楚自己的本分,从不做逾矩的事情,然而这一次竟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是人间的仙女”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男子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神色落寞地瞭望着窗外的景致。他的眼前忽地又恍惚起来,伸出那双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捉不住,只有轻触着身边流动的气息。
窗外,那棵苍翠的古松依旧傲然地挺立,仿佛守卫边疆的战士般屹立不倒,如果不是树叶瑟瑟地颤动,她几乎注意不到那突然而至的风。
许久,她看向外面的眼睛微微发酸。“风大了” ,不等宫主吩咐,她拉过窗幔遮挡住了外面的光,她的脸也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
一滴泪,落在了纤纤十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