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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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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爱清辰:
若你见信,想必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想我堂堂溟夜城主,也终有一日难逃不测。
余力之所及,终究难以护溟夜城之安定,所能为不过是以我之性命与溟夜城同存亡,如此也算不负父亲的嘱托吧。
其实想来,若说我此生有负于何人,那便是清辰你了。就算我不在,少零自会依我所嘱继任城主之位,溟夜城众亦可前往他城,无甚大的差别。我之功过,比之历代城主虽未有不及但也不曾有何过人之处,于公,我夜卿矜矜业业为溟夜城,就算杀伐果决心狠手辣也是承我所诺以我之方式护城周全,此已足矣。可于私,也是为了溟夜城,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不曾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放任那么多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末了和你终成陌路,前缘难续。
我本以为那个慕卿泠他会护你一生周全,却不曾想过那般阳光之人又怎会理解我等长年生活在阴暗畏惧中之人的痛楚。我所担忧的,是此后无人能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与你相伴天涯,因为我知道,你的心里除了从前的我和那个他,再也容不下他人。
想来天命何测,我溟夜一城得应龙大神庇佑却也因此而受困不得解脱,此番过后,我已安排少零另访他所,让溟夜城迁移至它处,不再守着这片地方不再为一个神器而日日提心吊胆,那种日子,又该是多么的开心,温暖……
告诉少零,让七彦继任无妄司主事,无念司由他自己挑选心腹承担,这也算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自由了,只愿你此后再无拘束,只愿我这么做,还不算太晚……
夜卿字
木清辰手中拿着夜卿留下的书信,站在溟夜城的高台上,眼前仿佛还能看到从前夜卿在时的场景,玄青色长衫的他,好像还站在那儿望着天边的那轮孤月……
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夜卿……死了……
身后有人走来,她凭气息断定是师尊青霄,青霄走到她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生死有命……”他说。
木清辰点了点头,声音已经嘶哑,她说:“从前便是在这高台上,他向我求亲,而如今我活着,他却已经故去了。师尊,你知道么,本来我们不用身处险境,如果不是我看到了莫秦天身上的卿泠的白玉笛,我断然不会失神被莫秦天所伤,也就不会来不及阻止阿卿……我以为我看的通透,可是阿卿死在我怀中的那一刹,我觉得心都空了一块……师傅,我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根本就从未看开过只是自欺欺人的活着……”
“傻徒儿,若说怪,该怪的当是为师才对……当时我看到了故人的旧物,一时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和人,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若说错,若不是为师当年心念一动,将雨神所降之水施法汇聚成不竭之湖,又怎会发生这之后的种种。我只当我造福了一方人,却不想后世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鳞甲力争杀戮,弄出这多的祸事……宿命因果终究错的是我……”
木清辰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却又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问道:“师尊,辰儿有一事不明,那莫秦天为何说我习得的是苍剑的剑术套路?”
青霄听她如此问,倒是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高天上的明月,缓缓的道:“九百年前,我于下界转生之时,托机缘曾入在苍剑门下,而后我复神位,自是将毕生所会多种剑招套路相融合,后传授于你时,因你没有神力,便将我的剑招变化与这苍剑剑术套路相融传授与你。”
“可那莫秦天剑术不算精进,却招招威力无比,又作何解?”
青霄的眼神突然就黯淡了好几分,他从身后的两个剑鞘中抽出了一把剑,清辰一看,正是当时莫秦天用的那把剑。
如今细看之下,木清辰才发觉这把剑是何等宝物,剑身大巧不工,锋利无比,上面有着一些纹路她却看不明白,在夜下,这剑身隐隐透着几分日光般的淡淡亮光,晕染在剑身周围,一看就知晓,绝非凡物。
“那蝼蚁之辈之所以有那等本事,大概也就是因着这把剑了……这把剑叫做凌晖,是天界上神澈凌之物,而后阿澈身死,这把剑就落到了苍剑的手中。”
神剑……难怪莫秦天拿之所向披靡,也难怪,当时师尊看到了这把剑会那般神色。
上神澈凌,神女漓泱,永远都是师尊心中的隐痛,即便他只曾短短数语说过这两个人,可木清辰明白,也感受得到,这两个人是师尊青霄在这个世间的唯一牵绊,也是师尊天地红尘之中永远消散不去的两道深深的伤痕。
“辰儿……为师同你说过,这世间聚合离分乃是稀松平常。虽说为师为神者,看不破的事情亦有太多太多。人活于世,终究逃不过一个命理,可也是活于世间,难知后世如何,难辨生死对错,便顺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为人者,生死转瞬,朝夕白首,其实本无对错之分,就好像是夜卿,于你他是错的,可于溟夜城,他却是无愧无错,得失必然有所衡。放得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过去之事,谁都无力改变即便是神也是如此,心之所向即为人之所往,所求不过是一个无愧……无悔……”
说罢他拍了拍木清辰的肩,念叨了一句傻徒儿就转身离开了,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道:“对了,此番前来,为师将那山河海图也一同带来了。”
木清辰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在高台之上遥望着远方漫漫的荒芜,浸沐着皎洁而又凄凉的月华。
就如夜卿信中所写,溟夜城并没有因为夜卿的逝去而产生太大的变化,甚至溟夜城中的人,都不愿意离开这片莽苍之地,祁少零接任了溟夜城的城主,修书各城主,于十五日后接任。
虽说溟夜城鲜少与其他主城往来,但惯例溟夜城也算是诸古城中的一座,旧主逝去,各城主自是应当前来吊唁的。
木清辰则是继续挂名着无妄司主事,少零未继任,新的主事也不得接任,可夜卿已死,少零自然得担负城主之任,于是这无念司也便交予了木清辰暂时打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可是只有木清辰和祁少零知道,这是木清辰最后在溟夜城的时光了……
十五日不过是转瞬便到了,各城主也已经到来,少零按例携七彦等人外出接待,当他看到凝芳城的城主时,脸色还是灰暗了几分,不禁想到了此时城中一袭白发世事看淡的木清辰……她终归还是要再次见到他了……
可祁少零也只是闭了一下眼,便神色如常的接待着来人。
凝芳城主,正是慕卿泠……
当他接到书函之时,自然是颇为惊异,那个昔年孤高冷傲的男子已然故去,那……她呢?她可曾知晓?
快八年了,这八年中,他再未见到过她,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让他不禁觉得或许她只不过是自己所做的一场幻梦,他无论如何也探听不到有关于她的消息,她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又好像是从未存在过。
阿清依然留在他的身边,他对她很好可是却从未动过娶她为妻的念头,有时夜半,他总会习惯性的伸手想要环住身边的人,接着便醒来,独自看着空落落的身旁……
阿辰……你去了哪儿……你可还好?
当他同凝芳城主事一同启程前往北疆溟夜城之时,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接近着她,一路在马上越往北他的心越是下沉,举目皆是茫茫荒漠,其贫瘠无法言喻,寸草不生的荒芜荒凉了的好像还有他的心。
她生活的地方,非亲眼所见,又怎会相信,这样荒芜之地是如何会有一个千年古城亘古久远的存在着……
主事七彦领着他们在溟夜城中走了走,他见到了无妄司,见到了无念司,甚至见到了……冥井……
那个恐怖的地方,他仿佛都可以看到绝望的她在那儿声嘶力竭却无人理会的痛苦……越是看,心就越是针扎般的疼……不禁问自己,为了彻底执掌凝芳城而放弃了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然后来到了正殿,溟夜城的正殿不似他凝芳城的城主府,却是透着几分诡秘和大气,殿柱上雕刻着应龙的图腾,是那样的空旷。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遥遥悬挂在城主座椅后上方的一副巨大的图志。
在场的城主皆是为之赞叹,那副图志,详细的标注了以苍大陆上的每一寸土地,或高山,或水源,或古城,或主道。绘制图志的人用不同的笔法和色彩将这片大陆的波澜壮阔全数集结在了这幅图中,其壮观让人无法不为之惊叹。
图志的右边,篆书苍劲有力的书写着四个大字。
山河海图。
这四个字凌然大气,配上这幅图志当真是绝妙无比,不知是何人天工若此绘制了这样一幅山河壮阔的图志,又该是如何的人有如何的毅力才可以绘制这样的巨幅画卷……
慕卿泠亦不禁为之赞叹,他多年来一直苦恼于与各主城的往来,他自接任凝芳城主以来时间有限无法亲自游历四海,所以对于各地的风貌水土也不熟悉,若是有这样一幅图志,凝芳城不知又能比之现在富庶多少倍……
此时七彦驻足,向诸位城主行了礼,道:“这里便是我溟夜城正殿,各位就坐稍等,城主稍后便到。”
说罢便走到殿前的城主座椅边上候着。
很快祁少零便出现在了正殿,他的衣衫已然是城主的制式,只是不同于从前夜卿的玄青色,他的衣衫还是他出任主事时的茶色,七彦见他到来恭敬的行礼示意,道:“尊上,各位城主都在此间了。”
随后少零与在座的诸位城主客套了几句,道:“我城前城主夜卿日前在守城时为城而亡,此番由我接任溟夜城主本不必请诸位前来,但前城主丧需告知其余各城主也是惯例,我便自作主张邀请各城主前来,因着此番事后,我溟夜城欲要一改往日避世之例,与各城多加往来。这番私心,还望诸位勿怪。”
厅下几位在座的城主纷纷表示无碍,祁少零又说了两句,诸位城主便一直交谈着,慕卿泠的目光则总是看向挂着的那幅山河海图,祁少零本就较多的在看慕卿泠的举动,见他如此,心底不禁冷哼,但面上却是无碍,甚至开口问道:“慕城主好像对我厅中这幅图志颇有兴趣啊。”
慕卿泠回神,忙作揖道:“不瞒祁城主,在下这些年来一直苦于不知以苍大陆之分布,可所接触的古籍考据又有限,加之没有合适的人协力,渴求这样一幅图志而不得,如今在祁城主这儿见到颇为惊叹,只是不知是何等能人,可以书此图志,在下倒是颇为感兴趣。”
祁少零面上没有丝毫的撼动,可是一只手却是攥得生疼。
慕卿泠,若是你知道绘制这幅图志的是你昔年的发妻,在最为脆弱之时心心念念你的她,你又会作何感想……
然后转头问了七彦几句。
七彦颔首,道:“主上还在她自己房中看手札,估摸着这会儿马上就该到了。”
七彦点点头,然后话音刚落,殿侧的门便开了,守卫进来通报道:“尊上,木姑娘和韩先生来了。”
守卫声音不大但也足以在场人都听得到,慕卿泠整个人一瞬间就怔在了那里,木……姑娘……
然后当他同其余城主一样侧头看去之时,他惊呆了……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影,他第一次见到穿着主事衣衫的她,比白衣时的她更为老成,她的眼眸淡然却夹杂着几分凛冽,她曾说过夜卿在她心中如那高天孤月一般可熟不知此刻的她在慕卿泠眼里才是那高天清月般霜寒凛冽。
她的发丝寸寸雪白,和当初一样松散的束在身后,却是看的他心里苦涩不堪。
顿时有了恍然百年的错觉……
随后眼神才落在了她身后的那个男子身上,这一看更是无以言表,慕卿泠向来自觉世间除却已故的夜卿外无人能出自己气质左右,可眼前这个男子却让他觉得根本就不是尘世中人一般,他的眼神往这边扫了一眼,慕卿泠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移开。这一眼,让慕卿泠觉得自己好像无所遁形,有着被看的透透彻彻的错觉……
这是谁……她……为什么会成了这样……
木清辰走到祁少零身边,却不行礼,只是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祁少零却是用方才七彦对他行礼的礼数对着木清辰身边的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问候道:“韩先生。”
那个白发男子丝毫不在意他如此重的礼数,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慕卿泠甚至觉得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韩先生……慕卿泠在脑中飞速的寻找着当世的姓韩的能人异士,可是丝毫没有头绪,姓韩的能人……数百年来好像只有一个九百年前的天河鬼才韩子卿了……
可那是九百年之前的人,断然不该是眼前之人。
这男子看上去不过和自己相仿的年龄,却和阿辰一样一头白发,祁少零一阶城主甚至都对他毕恭毕敬,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见祁少零看着木清辰,目光有一丝询问的神色,木清辰眼神略微复杂,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好像在示意什么,接着祁少零转了过来,看向堂下宾客,然后略微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城主,这位乃是前城主尊上在时的我城的无妄司主事。”
在座诸人除却慕卿泠之外,听得他特意介绍一个前任主事倒是颇为诧异,祁少零却丝毫不在乎诸人略为困惑的神情,他的眼睛只是看着一直看着木清辰的慕卿泠,眼眸忽明忽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如此介绍是因为,我身后这幅让诸位惊叹不已的巨幅图志——《山河海图》便是由这位前任主事木清辰姑娘所绘的。”
在场的人顿时哑口无言,慕卿泠眼里的她终于转过来了身不再只是一个侧面,她略微颔首,对着诸人行了个礼,然后声音冷清的问候了诸人一声。
她的眼神终于看向了慕卿泠,里面到底是什么情绪慕卿泠看不清,此刻的慕卿泠从未想到再见时会是这般场景,也从未想到只八年,她就已然一头霜般的白发,更没想到那幅他为之惊叹的《山河海图》居然是出自她之手。
她和慕卿泠对视了没多久,便自嘲似的一笑然后转身向祁少零说了些什么,她的那个笑容,慕卿泠再熟悉不过,那是那年她离去前留给自己的笑容,可是却没有了当初的怨念,分不清她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身边的那个男子,细看之下她如今的神情和气质着实像极那个白发谪仙般的人,可是却少了几分仙气,那人又是谁?是她的……
他竟不愿意去仔细想。
木清辰转身和祁少零说些什么,然后祁少零又和那个姓韩的白发男子毕恭毕敬的说着些什么,那个白发男子摇了摇头,只是短短的说了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木清辰也对着祁少零颔首随即跟着那个男子走出了大殿。
全然不在乎周遭诸位城主的眼光,从头到尾只是看过慕卿泠那么一眼,却让慕卿泠的心有如掉进了寒冷无比的深渊一样,万劫不复。
之后商议了些什么慕卿泠恍恍惚惚都记不大清,他只发现自己自再见到木清辰后,脑海中她的身影就占据了大部分。从前因为城主之位,因为阿清,因为不知道她真实的心意,因为她常年散不去的那份悲哀,他和她渐行渐远,最后她看到了阿清和自己一起的时候她的表情他从来都没忘记过,他甚至后悔那时候没有去拉住她,因为她一走,就走了将近八年……
八年……他后悔过,无数次后悔,阿清依旧在他身边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动过娶她的念头。他想过她回去夜卿身边了,想过她很多样子,却从没想到再见她时她满头的白发和愈加冷清的神情。
他不记得诸位城主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祁少零在一旁把他的神情看的是分明。
慕卿泠,你看到这样的她,心里终归还是后悔了吧……
当慕卿泠走到自己的住处的时候,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
木清辰站在那儿,她看到他走来,转身看向他,分明就是在等着他回来。
慕卿泠有点儿害怕,害怕她质问害怕她指责,可却怎么都没想到,她只是微微的颔首,然后神情淡漠的说道:“慕城主莫要担心,我只是来送还慕城主东西的。”
慕卿泠不语,与其说是不语不如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木清辰也不等他回话,随身拿出了一支白玉笛,正是莫秦天的那支。
“想来这支白玉笛是慕城主之物,持笛之人已不在,我想这个东西还是交由慕城主处置比较好。”
慕卿泠一看,细细想了一下,方记起来这支白玉笛是大约两三年前自己赠予苍剑派代门主莫秦天的。
“这支……笛子,怎么会在你这儿?”
谁知木清辰的面色骤然如寒冰般不带一丝感情,她声音冰冷,冷哼了一声,道:“呵……尊上身死,我溟夜城的劫难,全是因着这个你赠笛之人。如今他已然不在,而我恰巧识得这支白玉笛,便将此物交还予慕城主了,其余之事也轮不到我来解释。”
说罢她将白玉笛递予慕卿泠,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木清辰听得身后慕卿泠的声音,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身来,也没有出言相问。
慕卿泠好像也没指望她问,只是停顿了一下。
“阿辰……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又为何……”
却是声音越问越没有底气,甚至都有些颤抖,问不下去了。
慕卿泠以为她会头也不回的就走掉,却没想到过了半晌才听到她用清冷的声音回道:“木清辰向来是天涯为居,四海为家,至于为何?慕城主问的可是这白发?这白发不过是木清辰自己种下的孽得的果而已,不足为道。木清辰还要去见过师座,不便奉陪,还望慕城主见谅。”
说完便走出了慕卿泠的视线……
阿辰……当年之事……你如此恨我么……竟然多的一句话也不愿意和我多说,甚至再也不愿意正眼看我一眼……
木清辰种下的孽……种下孽的,分明是他慕卿泠…
现在的他,深深的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另外一个当年的夜卿,直到自己失去了,见到了自己所作所为所带来的伤害,然后心中对于她的那份愧疚越来越重,那份被他自己藏起来不断忽略着的对于她的感情,在见到她之后再也掩藏不住,慢慢的开始反噬着他的思绪和心……
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慕卿泠,你曾经答应她要守她一世,护她一生,再也不让她像从前那般受伤害,可是如今,你自问……你和夜卿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