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故梦》君墨天清

2、二

　　过了大约五天，我总算知晓了当日凌彻带来的讯息是什么。
　　东方谷主竟也落入了乌蒙贵那恶人之手，据说是为了前去搭救其他掌门而不慎中了圈套被抓。在百般探查下，几大派终于探得了掌门被关压的地方，那是南疆黑龙沼中新建的一所殿堂，叫做烛龙殿。
　　可这殿中重关把守，高手如云，甚至听闻昔日的叛将陆寻、明教的两位法王和那星宿老仙，醉蛛老人都在其中。
　　要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个中高手，于是纯阳宫的金虚子上官博玉道长和七秀坊的代坊主萧白胭都已先行启程前往这南疆烛龙殿外安营扎寨，只待随后各门派齐聚后便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万花谷中这两日也是繁忙之极，一方面花间弟子们在大师兄的指导下勤习武艺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硬仗而准备着，另一方面以裴师兄为首的离经弟子们在准备着补给药材。除却裴师兄最忙的大概就数我和慕宣两人了，孙先生百般思量下，决定让我跟随一众同门前往南疆，而慕宣则被安排留在万花谷里。
　　这个决定我是十二万分的赞成的，一来我距离上次出谷已经有好些年月了，二来我终于可以不用看到慕宣那张冰块脸，想来真是快哉。
　　裴师兄告诉我二人这个消息时，我俩正在干瞪眼，原因是那天早上琴圣苏雨鸾门下的一个姑娘又向这个冰块脸示好了。
　　这件事看上去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其实大有文章。那商羽弟子面子薄的很，一心喜欢这个冰块脸不敢说，不知从哪儿探听来这冰块脸和我走的近的胡话，便托我将一封情信转交给冰块脸。
　　这事按理来说是稀松平常，过去经我手转给慕宣这厮的情信也不少，但慕宣从来不看也不生气。只是冷着一张脸看着我，说：“有本事你也写封信，让我帮你转交给凌彻。”
　　我随即大悟，他的话倒是点醒了我，明白了冰块慕宣不收我给他的情信的原因。
　　哪有人会收自己死对头转给自己的情信！换做是我，若是慕宣帮他人转交情信给我我也是不会接的，因为我深知要么是他等着看好戏，要么就是他在其中使了什么绊子等着我自个儿往里头钻。
　　于是那日后我也干脆言明不帮人转交情信给慕宣，这个消息当时在花谷中掀起了一阵儿血雨腥风，多少姑娘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碎满地。
　　但明显这商羽弟子是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帮别人转交情信给慕宣的事情。
　　其实让我和他干瞪眼的并不全是因为这个，我也不是什么计较之人，他不乐意我也从来不会当回事，因为他那张脸素来是分不清楚喜怒哀乐的。
　　那商羽弟子泫然欲泣的表情成功瓦解了我的坚持，可是我却没想到当我将信递给慕宣后他会有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反应。
　　这里要说一下，慕宣这厮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尤其喜欢冷哼，加上他那双常年看不出什么波澜的桃花眼，哼一次我牙痒痒一次。
　　我记得分明，当慕宣看到我递过来的是封情信后，本就清冷的眼眸变得异常冰冷，看得我硬是打了两个哆嗦。
　　“拿走。”他声音也透着一股冷劲儿。
　　“看不看是你的事，人家姑娘让我带到我就必须带到。”
　　“哼。”又是冷哼！
　　这一声冷哼听得我心里是各种不舒坦，心想这帮别人递个信还要受这嘲讽，越想越不妥，觉得说什么也得开口呛回去。
　　“你有本事对着我冷哼，就别拿你的皮相去迷惑人家姑娘！”
　　“至少我的皮相还能迷惑人，不像……”说着打量了我一番眼里明显是满满的嘲讽和不屑。
　　嘿！还和我杠上了！
　　“我有凌彻，自然是不需那副皮相去迷惑别人的！”我倒是有几分气急败坏，立马搬出凌彻来，说完还不忘回瞪了他一眼。
　　他却不说话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只是看着我，里面的情绪是怒还是其他的我看不明白，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突然那样的深邃，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我只当他又在挑衅，便直勾勾瞪了回去，于是裴师兄刚寻到我二人便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俩，叹了一口气。
　　“你俩从小掐到大，就不能停一会儿么。”
　　见是裴师兄来了，我也就收敛了许多，看向慕宣，他又变回了那副千年寒冰的模样，几分恭敬几分有礼却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好像方才同我杠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然而当裴师兄说出让我前往南疆的消息时，我俩却是一时间神色各异。我几乎是要欢呼而慕宣眉头紧蹙，半分都没了方才的淡然。
　　“不行！”他即刻便脱口而出。
　　裴师兄和我一样，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只是我这个疑惑却更多是装的不是真的疑惑，我的内心实则是有那么些兴奋和自得的。这种关头能被派出谷去作为援军自然是对我医道的认可，虽说我同慕宣一同作为年轻弟子中的翘楚，但是大局当前却派了我前去而未曾派他，我的内心说没有几丝暗爽那是不可能的。
　　“慕师弟，你可是有什么异议？”
　　只见慕宣一本儿正经的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而我则是一副典型的趾高气扬的小人姿态看着他，他倒是没有费心思和我纠缠只是格外认真的看着裴师兄，紧蹙的眉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这一看，裴师兄却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只是负责传达给陌辰而已，具体的安排和人选的决定是师傅他老人家和代谷主工圣先生商议后定下的。“
　　慕宣听后了然，眉头稍微松开了点儿，冲着裴师兄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师傅他老人家还在等我回复。“
　　裴师兄离开了，慕宣只是在原地杵了片刻，什么话都没说，好像是在思量些什么事情，接着他声也不吭就转身准备离去，却被我拉住了衣袖。
　　他回过神来，神色有几分诧异的看着我。
　　我却是有几分恼的，我只当他不平衡了，他的医术在我之上，这次南疆之行按理来说应该是有他一份最后却让我一个人独占鳌头，傲气如慕宣想来是无论如何都不乐意的。我有点儿失望，没想到这种关头他还会为了我们二人之间的争斗而斤斤计较。
　　”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医术是比不上你可是也算是杏林弟子里面的翘楚。“
　　他一句话不说看着我，可是我却分明感觉的到他周身发出的寒意。
　　“我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可以出谷历练，就算你再看不起我的医术再觉得我无法担此重任，我也不会放弃的！”
　　他的右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烛龙殿里有多少高手你知道么。”他冷冷的问。
　　我冷哼了一声，还未等我开口，他的声音又传来。
　　“已知的就有那明教蝠王鼠王，叛将陆寻，醉蛛老人，星宿老仙，还有那乌蒙贵，你可知道你此去意味着什么？”
　　我愣了，这些我是没有想过的，我想过那里的凶险，可是更多的还是将这次出谷当做一次寻常的历练罢了。可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各大掌门都被关押，说明乌蒙贵一干人等的实力是无法小觑的，细想来此去实则是凶险万分，或许会送了性命也未可知。
　　心里微微有些撼动，慕宣……他在意的或许根本不是我难以胜任？抓着他衣袖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来。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有着几分微微的颤抖，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吹过的风有点儿凉意，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的萧索，他看了看天空，然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我仿佛听到他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翌日，就在我还在为了慕宣的举动感到诧异甚至有几分感动的时候，木瑾师姐来找我，说工圣先生唤我们几个高阶杏林弟子过去。
　　路上我问瑾师姐是什么事情，她只道是听说一大早慕宣便和裴师兄一同去见孙先生了，现下在代谷主工圣先生那里。
　　果不其然，当我们到了摘星楼，远远就看到慕宣和裴师兄站在工圣先生身前，身后还有白翎、白漓、阿麻吕、白术几位师兄师姐，众人皆是正色而立，见状我便拉着瑾师姐三两步奔了过去。
　　待到靠近才看的仔细，慕宣和裴师兄在同工圣先生说话。
　　“将慕宣留下在谷中是考虑到谷中之事也是不得疏忽的，我万花一向不问世事，此次若不是东方谷主也被囚于那烛龙之殿我万花之人会否出手也未可知。”
　　冰块脸慕宣神色凛然的回道：“论医术，慕宣是远远不及裴元、阿麻吕、白术等师兄的，但南疆险地，前势未知，我等高阶同辈中由裴师兄带领白黎与陌辰二人同去在慕宣看来还是不甚稳妥的。虽有裴师兄同往，但白黎鲜少外出历练，陌辰虽医术颇精但性子易冲动，若遇危急之事裴师兄无法顾及之时他二人恐难以思虑周全，且不论裴师兄素来有着‘活人不医’的规矩。再者，我青岩一向避世自立，鲜有大事滋扰，我等年轻一辈弟子也少有机会出谷，虽是如此，但我青岩一谷离经易道之名也可谓是名扬天下，若是仅仅依靠裴师兄坐镇此次南疆之行在慕宣看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倒也无故让其他门派小看了我离经易道。”
　　工圣先生听了他的话，倒是略微点了点头像是有些认同，一旁裴师兄又说了些认同的话。
　　确实，青岩向来是不问世事的世外之地，谷中之人皆是来去自如行事随意从未有过过多的约束，虽说是此次实为营救东方谷主而去但也是与各大派联手而为之，而我名震天下的青岩离经易道在此行中自然是担着无形的重担。
　　这样思量来，慕宣之言倒是顾虑的更为长远，想来是和裴师兄共同商议之言。
　　果不其然，工圣先生思量过后道：“那依裴元同慕宣二人之言定是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不妨说来，我虽为代谷主，但对于杏林门下之事知之不多，倒是我顾虑不周了。”
　　听得此言，裴师兄不紧不慢的道：“先生过谦，我与慕宣二人合计之后拟定让慕宣和夜瑾二人代替我前去南疆，慕宣乃杏林弟子中之翘楚为人谨慎且心思缜密顾虑周全，曾多次随我及阿麻吕等人出谷历练，再加上夜瑾也是行事稳重，他二人代替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来谷中之事不会耽搁南疆之行也足够稳妥，再合适不过了。”
　　慕宣在一旁没有言语，但是从他的表情我就能明白他对于结果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他眼神中认真的神情已然消散了大半，又换上了漠不关心的神态，虽然听着裴师兄说着，可却不知想着些什么。
　　摘星楼顶的风掠着，不知又说了多久终于是敲定了慕宣、瑾师姐、我和白漓白黎五人率若干弟子前往，末了工圣先生又叮嘱了些言语，我等便退下了。
　　待从摘星楼下来到了三星望月后，裴师兄便也先行去禀明孙先生了，大家也就做鸟兽罢散去，只留我和慕宣、瑾师姐三人在原地。
　　瑾师姐见诸人离去，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慕宣，慕宣却还是那张寒冰般的脸，丝毫看不出波澜。
　　“慕宣啊，告诉师姐，你这番折腾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抢着前往南疆是为什么啊？”
　　说着又笑着瞥了我一眼，接着道：“听裴师兄说，你一听陌辰要去你不去你就急了，哎呀呀，我们的五师弟也会着急啊……”
　　慕宣一反常态的挑了一下眉毛，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我觉得气氛诡异，就开口说道：“他向来和我不对盘，哪里有那么好心！”
　　瑾师姐却是继续调笑着，道：“啊呀，陌辰啊，平常我们谁出谷也没见慕宣动静这么大啊，你这一去慕宣就急了啊。”
　　我有点儿局促，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昨天慕宣说的那些个似是而非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恩…我确实在听到她要去的时候紧张了一下。”
　　慕宣的话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更是漏跳了一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局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个什么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瑾师姐也咦的一声起哄，我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恨不得现在就可以遁地而逃。
　　“她这么忘东忘西，看个医书都能发起来呆的人和白漓那家伙一同去南疆，帮不帮得上裴师兄也就不说了若是添了乱还了得。医术不精也就罢了，这么些年了心眼也不见长，只怕出去会让人平白看了我青岩离经易道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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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越听越不对头，扭过头来狠劲儿瞪着慕宣，他看我瞪着他却也不闪避，挑了挑他那该死的眉毛，一双凤眼示威一般的看着我。
　　我不断的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不能当着瑾师姐的面发作，不然当真衬了他的话。
　　可是……可是……这厮看着我示威也就罢了！居然看完我还不忘加上一句冷哼！
　　我再也顾不上旁边还有瑾师姐看着，也忘记了昨天到今天心中的那一丝丝撼动，这冰块脸根本就是个毫无同情心可言的妖孽！
　　我怒吼一声：“慕宣！”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今日随身携带的针包，抽出一根就冲着他冲去。
　　他眼里一晃而过的笑意，身形微微闪动就躲过了我的针，我便手中握着针追着他不放。
　　一时间我们都忘记了要前往南疆的紧张与不安，瑾师姐就在那儿笑着看着我们俩在三星望月追逐的身影，慕宣则是眼含笑意和我嬉闹着。
　　殊不知南疆之行，等着我的，是如何的一场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