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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把他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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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最近的队伍,气氛感觉有点糟糕。
西浦高校棒球队副队长之一荣口勇人守在二垒,与游击手巢山对视点头,略微向后移动位置。
太阳偏西,将投射下的影子无限拉长,略微逆光的位置,捕手阿部向投手打出信号,而整个练习的过程中,投手只是自顾自地向捕手手套挥臂,竟一次都不曾扭过脸来守在他身后的队友。
除此之外,捕手的情绪也是怪怪的。像是把神经绷得太紧,令所有人都喘不上气来。
团队的问题大概就出在投捕组合。
向投手丘望去,丰原英二朝本垒处点点头,作出准备姿势。
后辈似乎还不明白呢,投手的使命。
***
自从宣布琦玉战的守备名单之后,丰原英二的脑海里时常沸腾着这样的句子。
成功了。
夏季大会一回战的先发投手,是我。
成功了,搭档是隆也前辈。
成功了,连监督和花井队长都认可了我作为投手的实力。
为此,我必须得更加努力才行,争取今后的每一次比赛都能够完投全场!
练习中也要尽可能地提高球速和控球力,用力——挥臂!
白色小球从指尖脱出,向捕手手套笔直飞去。
很好——!
却在快要到达本垒板时,突然出现了路线倾斜。
啊,糟糕——!
蹲在本垒的捕手前辈眼疾手快,急忙向外一步,险险接住。
趁前辈发话之前,得赶紧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那个,隆也前辈,接得——漂亮!(汗)”
“你这是在锻炼我的接球能力么混蛋,不要在要求直球的时候随便投变化球啊!在手套里给我好好确认握球方式!拜托你不要临场来一个暴投!”
站起身来的捕手摘下面罩,绕过作为打者的泉孝介,冲着投手丘怒声斥道。
“……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啦。”
早就在中学三年的Senior联盟训练中掌握面对暴躁前辈的基本手段,丰原摘下棒球帽,微微躬身,做足后辈的道歉架势,随即翘起嘴角。
夏季大会首战的模拟练习,正在西浦高中的棒球场上进行。
投捕搭档,丰原英二,阿部隆也。
于是投下一球之前反复在心中强调控球力,无意间挥臂不够彻底。面对队中打击率最高的泉,丰原却失误投出了正中直球。拥有格外明亮双眼的少年自然不会放过,顺势用力挥棒,三垒方向的地滚球。
“我来——!”
滚向这个位置,无疑会被早已就位的田岛悠一郎收入手套中,他捞起球,轻巧转身,在空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姿势维持重心挥动手臂:“廉!”
球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入一垒手的手套中心,发出清脆声响,泉上垒难免晚了一步。
“OUT!”
“哦哦,Nice First!”
“…Nice、Third!◇!”
眼见踩在垒包上的三桥廉完美接球,田岛大笑着冲那边挥了挥手,收到三桥断续却抖擞的回复。在一垒处担任跑垒指导的冲也出言鼓励着。
“三桥不错哦。”
“没想到一垒手也蛮适合你的嘛。”
切。
猛地扭回头来背对防守队友,丰原脸色倔强得难看。
结果自己的失误被一三垒前辈弥补了,尤其一垒手还是三桥前辈……
“Nice Pitcher!”
这种时候,田岛前辈却又点名赞扬投手。
总有种在被讽刺的讨厌感觉啊。
重又望向本垒,阿部隆也举起食指吼着“一出局、垒上无人”,随即蹲下身,重又张开手套。
注视这边的目光中虽有着不赞同,却看不出不耐烦的神色。
下一位打击员是花井队长,需要全力去应付。
“丰原、君…”
这时,原投手从一垒处搭腔,将球扔回自己的手套中。
感受着硬球飞入手套中的触感,丰原努力地忍住撇嘴的冲动。
软绵绵的、毫无威力的球而已嘛。
明明被拉下先发投手的位置,实战演练时只能担任替补一垒手,却还是露出那种怪异的笑容站在内野。不觉得很丢人么?
同为投手,自己却完全无法理解三桥前辈。
如果换自己站上三桥前辈的立场,一直作为王牌投手却在大赛前夕被替掉,必定会加倍练习,甚至找监督和队长理论,无论如何都要夺回自己的位置。
可是他却能够安心做一个替补。
三桥前辈对投球这件事情,根本没有执着吧。
我绝对不会输给这样的投手。
***
实战演练结束,进入休息和晚饭的时间。
自从进入新学年,队员的人数增加,棒球队经理人筱冈千代捏饭团的工作量也增加不少,还好巢山和水谷在训练之余也会搭把手,避免经理将精力全部扔在喂饱那群精力充沛的高中男孩身上。将盛满饭团的锅端到板凳区,充满汗味的队员们立刻将那块区域团团围住,争着从锅里拿出属于自己的特制饭团,尤其是三桥和田岛,见到食物便两眼放光,跑得比谁都快。
尽管在放课后同样进行大剂量的练习,此刻的阿部隆也却感觉丝毫没有胃口。被汗水浸透的打底衫紧紧贴上脊背,同样湿到底的额发结成绺搭在额头上。
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食欲消退,精神异常紧张。
今天在投球练习中,也无法遏制地冲着失投的丰原英二怒斥出声。
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最大的武器是在于球速与指叉球,为此牺牲控球力也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当飞速投过来的直球无法精确地击入自己要求的地方,还是觉得难以忍受。
甚至因为如此,在有跑者上垒后头脑一片空白,竟然无法为丰原配出好球,甚至打错成三桥用的手势,保送了打者。
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投手,自己却不能够最大化他的能力。
明天,夏季大会便会拉开帷幕,此刻的自己像个毫无经验的初心者一般,满心焦虑。
阿部隆也,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想着干脆去部室换件干净的内衫,阿部在临走之前,仍然没忘记向忙于给大家分发鸡蛋的经理人远远喊道:
“筱冈,三桥的那个,拜托了。”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扭过脸来,用力点头,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目送捕手拖着步伐向部室走去。咬着饭团的水谷正从筱冈手中接过煮鸡蛋,听到这句,不由好奇起来:
“那个——阿部说的是什么呀?”
“啊啊,是这样,”翻过手腕擦拭额头上的薄汗,女孩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盒豆奶,“前段时间集训的时候,三桥君不是因为热身不够,抽筋了么?阿部君担心今后会形成习惯性抽筋,所以让我每天为三桥君多准备一些乳制品。”
“真好啊,豆奶哎……我也想要加餐。”
“其实吃太多也不好哦(笑)。”
筱冈将纸盒交到小步跑来自己身边的三桥手中,对水谷笑得爽朗。
而最近同三桥称得上寸步不离的田岛也凑了过来:
“筱冈,阿部去哪儿了?”
“哎?大概是回部室换衣服去了吧。”
“那我也去换一下,廉,你吃完就先找泉做柔软体操哦。”
“呜、啊…嗯。”
见三桥点过头,田岛这才将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卷起衣袖,快步向部室跑去。
***
脱掉黏糊糊的上衣,光着脊背在阴凉的部室里坐了一会儿,总算觉得头脑与身体共同冷静了下来。
阿部隆也想着自己是不是进入了练习厌怠期,明天便是夏季大会的第一战,思绪搅成一团,此刻却甚至懒于从座位上站起。
琦玉高中,仔细想想,去年在田岛负伤只能触击的情况下成功打出裁定赛,那之后数次练习比赛都不曾落败,算不上太困难的对手。投捕搭档估计依然是市原丰与佐仓大地,螺旋球与捕手高频次的牵制都需要注意,况且听说今年又进入了不错的新队员。如果是市原的话,打席上的触身球也不必太过担心,倒是得避免由田岛指挥的惊险盗垒,投手滑垒受伤可不是小事。不对,这次的投手是丰原不是三桥,因此盗垒说不定也可以做得到?田岛被调回中心棒次,挨着花井,上垒机会毫无疑问会增加,丰原会有余力投到第九局吗?是不是要考虑让三桥换掉冲,做一垒手试试,也会给对方造成困惑吧,对了,这么说来还需要仔细复习一下各打者的特征与两名投手的暗号,对方的一年级都是没有资料的……说起来,站在一垒却露出笑容的三桥,还真是令人感到烦闷啊,他真的觉得不做投手也无所谓……?
停。
给我停下。
心中的压力再度聚集,像是孤独地趴在沼泽里,四周无人能够来救援,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下沉,进而接近窒息。
阿部隆也挺直后背,深深吸入一口气,从身边抓起更换用的运动衣。
现在最优先的是明天的比赛,该回场地训练了。
——砰。
正当他这样想时,部室的门被大力打开,重重撞在墙上。
“阿部!在吗?”
这种随便的行动,大喇喇的明亮嗓音,只会是他们队的明星打者田岛悠一郎。
衣服才穿了一半,也不太想在这种心情下同别人交谈,阿部只别扭地侧过半张脸:
“田岛?干嘛。”
背光里看不清田岛悠一郎的神情,愈发衬出少年不同寻常的正经声音:
“我有事要问你。
“阿部,把廉从投手位置上换下来,你是什么意思?”
啊,终于有人来问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捕手抬头望向天花板,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自从监督宣布夏季首战的守备名单,他就一直在等。
等待那个人来问这个问题。
然而,此时出现的,却不是自己等的那一个。
他换了个姿势,将干净舒适、散发着洗衣剂清香的运动衫在身上拉扯平整:
“为什么认为是我,不是花井?”
“花井他做不出这种事来,要做也会来跟我们商量。另外,从春季到前段时间,我们都是以廉作为王牌投手、丰原做中继与外野的形式进行训练的,照理说不应当在大会临近时产生这么大的变动。再说,我们队里有关投手的事情,哪一件不得经过你的同意。”
田岛大踏步走进部室,按下电灯开关,狭小的房间顿时被点亮。
阿部不由得勾起嘴角露出复杂意味的笑容,队伍里看得最明白的人总是他。
“嘛,确实是我向监督提议第一场用丰原做先发,你想问什么?”
毫不犹豫地贴着阿部坐下,田岛将小脸凑过去,红宝石一般的眼珠熠熠生辉:
“既然是捕手做出这样的决定。现在,两名投手都不在最佳状态,导致球队的气势也不到位,分明也是捕手的责任。”
……田岛?
心中骤然一紧。
阿部本便不习惯贴人太近,向后撤了半步。
队伍的Mood Maker将双臂环在胸前,皱紧眉头。
虽然这个表情一点都不适合他。
“不过,我多多少少猜得出你这么做的原因。
“丰原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精神状态,前几次练习赛,他都是在一次失投后会连续丢分,投球状态太情绪化了,而且自己还那样执着于球速,听不进监督的话。
“之前同琦玉的练习比赛,投手都是由廉出任的,他的怪癖球大概被对方研究透了,所以想减少他的出场时间。
“临场经验对于丰原来说具有非常大的意义。
“你又想激发出廉对于投手位置的执著心。
“你是想把西浦变成双投手队伍吧?”
重点全中。
真可怕,这个家伙看透的东西也太多了。
“但是!
“投捕搭档是守备的精神核心,现在队伍里的气氛却很微妙。
“尤其是当廉站上一垒时,我可从没见过比赛时投手不理睬一垒手的!我不喜欢这样的队伍,而且这样下去怎么可能获胜?”
田岛低下头。
“虽然我们大家都能够明白监督这样安排的原因,可是廉不会这样想。现在,他大概真的觉得自己比不上丰原,即使那样想要站上投手丘,他也还是选择为了队伍的胜利退到一垒候补的位置。
“你在等待廉主动来找你,要求去做先发投手?
“这些天跟我进行投球训练,廉却一直在看向你,然而只要你不点头,他怎么敢走到你身边来?
“廉希望你满意,希望西浦胜利,希望大家能够一路走进甲子园而已。”
少年握紧拳头。
在练习中还总是同花井和泉嘻嘻哈哈,本以为他没有烦恼,却没料到心思这样细。
不知不觉中,阿部的心中浮现出微妙的怒意。
为什么他能够比自己更明白三桥。
“啊……都说出来,心情好多了!”
两人在诡异的气氛中沉默半晌,田岛率先打破寂静跳起来,又恢复日常的明快声音。
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得回场地去了,阿部也扣紧运动衫纽扣,随他起身。
快步向外走去,田岛在跨出部室时猛然停下,从袖口露出的指头用力扣上门框。
“如果阿部没办法同时负责两名投手,就把廉交给我吧。”
洗了太多次而略微起球的运动衫,骨肉均匀的脊背上是与一年级时相比愈发宽阔的肩膀,队伍中最给人没心没肺感觉的少年没有回头:
“不过……不过谁都明白,我也明白,”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在队伍中,廉最想搭档的人,最珍惜廉的那个人,都不是我。”
“阿部,你才是廉心中的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