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ttery[大振、A3、田三]》阡落落

3、做出选择

　　[3]

　　天气渐渐转暖，太阳悬挂在空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比赛结束时，双方队员列队，相互敬礼，以四比三险胜练习对手的西浦留下来整理场地。

　　进入夏季大会的准备期，练习比赛逐渐多了起来，目前拥有17名选手的西浦棒球队还不曾输过。

　　然而，输或者赢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被捕手再三叮嘱不准去帮忙，站在阴凉的廊下，三桥廉呆呆注视球场上边笑边打扫的队友们。

　　这大概是第三次，在比赛中没有上场投球了。

　　明明是被认真对待的比赛，守备时登场的也大多是二年级的正选球员，然而防守的中心却不是自己。
　　由于一直在板凳席观看，连汗都没有出。

　　三桥缓慢抬起手来，抓紧心口的队服。手指下方，是鲜红的“西浦”字样。

　　总觉得气压好低，没有办法呼吸。

　　这段时间的练习赛，防守的压力被转移到学弟的身上。
　　平日的训练里，自己也被分配去同悠君或花井君组合。

　　仿佛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人群中的那个孩子手舞足蹈地嚷了几句，周围的前辈都笑了起来。站在人群最中央，收获着所有人目光的孩子气的少年，在比赛途中，却始终冷静而锐利地一球一球投入阿部的手套中。

　　对了，阿部君呢。

　　突然意识过来，三桥在穿着同样队服的人群中寻找捕手。

　　啊，在那里。

　　冬天和春天过去，个子又向上蹿了一些，肩背也显得厚实不少，短袖制服下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黑发在夕阳下被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微微侧过脸来，三桥感觉心脏漏跳。

　　他的捕手，目光牢牢锁定在这次练习比赛上场的投手，专注听他说话，手随意搭在腰间。
　　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突然眯起来，总是抿住显出不耐烦的嘴角上扬。

　　阿部君，看着丰原君，然后笑了啊。

　　“三桥，你现在有事吗？……三桥，三桥？”
　　不自觉地盯住比赛场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背后有人唤他。
　　慌忙转过身，三桥低下头来，磨蹭半晌：“水、谷君…”

　　“如果现在没什么事的话，来帮筱冈搬下加餐用的饭团吧。”
　　浅褐色额发长长了些，略微遮住眼睛，水谷双手叉腰，正淡淡笑着。

　　“啊！…好，的！”

　　水谷转身便往部室走去，三桥赶紧跟在后面。

　　眼前是穿得太旧，边角处有点发黄的西浦高中棒球队队衫，水谷文贵走路的方式总是很散漫。他的肩膀不宽，上衣随着节拍摆动，经过整个冬天，后颈的发丝快要触到衣领。

　　这样说来，水谷君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场比赛过了。
　　作为左外野替换掉水谷君的那位后辈，确实…是叫做黑泽淳吧。

　　BOYS联盟出身，178公分，长相和肩力都相当可靠。

　　此前的练习中，亲眼目睹黑泽君从左外野向本垒进行极其精彩的长传，自那之后，水谷君的空挥量便增加了。

　　拥有可靠的后辈，对于棒球队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整个队伍的实力都增强了，增强到已经不需要自己的程度，回忆起春季大会遗憾落败的八强战，这不是能够令我们不会再那样输掉的进步吗。

　　恍惚了一下，三桥的眼前突然出现阿部隆也的笑脸。

　　后辈，球速快，控球力也很好，与阿部君配合很默契，能够精彩地三振掉对手。
　　甚至之前在队内练习赛中，也压制住了悠君。

　　丰原君是个好投手。
　　和阿部君搭档，和大家共同上场的话，是可以赢得比赛的！

　　可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却还是想要站上投手丘……

　　想要，投球。

　　***

　　照例是在夜间九点结束全部练习内容，大家骑车回家。
　　比赛之后还有相当分量的体能训练，全部完成后几乎累到快要睡着。

　　昏黄的路灯下，虫子聚成一团胡乱飞舞着。

　　训练结束后，百枝监督将选手们分成若干组，分别进行了谈话。

　　难得不会集体放学，西浦的校门口寂静得出奇，三桥廉扶着车靠在围墙上乖乖等待。
　　去洗手间归来的田岛推着脚踏车蹭过来，见他眼睛快要睁不开，便满脸正色地喂给他一块酸梅。后者立刻从脚到头炸毛，酸得眼泪汪汪，倒是清醒了不少。

　　“喂，田岛，别给三桥吃奇怪的东西。”

　　正跨上脚踏车，向田岛的“好吃吧？”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嗯…”，身后传来久违的训斥声，三桥猛地僵住了。

　　“哪有奇怪，就是普通的梅子啊。”
　　田岛扭过脸去申辩。

　　“眼下马上就是夏季大会了，别乱吃肯定没错。”

　　“你还真够啰嗦的啊，阿部。”

　　“哈？”

　　“没什么没什么，那我和廉先走了——！”

　　始终没有回头，三桥被田岛用力一扯，便随着他踩下脚踏板向外骑去。

　　想着至少应当向阿部道一声再见，三桥刚想要回头，却听见另一把元气满满的声音破空传来：

　　“田岛前辈、三桥前辈，明天见！”

　　……明亮的、得意的，是丰原君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转头变得更加艰难。

　　三桥用力踏着脚踏板，把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车飞快向前。

　　“喂，廉，等等我——！”

　　究竟有几天没跟阿部君有过交谈了呢……
　　因为也没有机会进行投捕搭档，好像连眼睛都不曾对上。

　　大概，阿部君没有看向过我这边。

　　“如果受伤了我就让监督立刻把你换下去！”
　　黄金周集训时的那句话，还像是钟声一般时刻在耳边敲响。

　　西浦的王牌投手，不再只是我一个人。

　　***

　　田岛家离学校是骑脚踏车只需要一分钟的距离。
　　然而每次解散之后，田岛到家的时间都是最久的。

　　理由自然是要陪三桥，两人踩着车在路上边聊天边前进，并且十分容易就被一些小事分散归家的精力。

　　骑车路过一家便利店，深夜里依然亮着灯的小房子像是在朝他们招手。
　　又或者说，其实是从店家飘出来的肉包子与关东煮的香味太诱人，令两人把路走得歪歪扭扭。

　　于是田岛果断刹车停下，拉上三桥的手便向店口奔去。

　　肉包子、饭团、盒装意大利面。

　　蹲在食品冷柜前，三桥的口水止不住地向下滴，田岛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豪迈地拍上收银台，下一秒，两人就捧上了热腾腾的肉包子，数着“一、二”同时大口咬下，烫得合不拢嘴。

　　“好、好吃！”

　　“真好吃——”

　　美味的食物在眼前时，什么烦恼都会忘记。
　　仿佛是小动物在交换暗号一般，田岛和三桥四目相对用力点头，露出一脸幸福得快要哭出来的神色，连原本昏昏欲睡的店员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叼着肉包，田岛在便利店里随意地转起来。

　　这是一家小型连锁便利店，零食、杂货、期刊杂志应有尽有。

　　三桥正用力咽下满嘴肉馅时，突然听见田岛唤他，鼓着脸便跑到友人身边。
　　而田岛从杂志架上抽出一本杂志，指着封面，满眼放光地看向三桥：

　　“廉！这不是你跟阿部吗？”

　　B5纸大小的软封杂志，标题处大大写着“琦玉县棒球新闻”，富有冲击力的文字排版在短时间内送上若干重头消息——“春季大会强校云集”、“一年新生挺进八强”、“夏季大会抽签在即”等等。

　　而封面上是一对投捕搭档的合影，背景被黄昏的阳光染得绯红。照片中，两人均穿着高中棒球队制服，站在画面左侧的捕手正搂着身边队友的肩膀。捕手留一头短短黑发，眼角下垂的黑眼睛里满是冷静自持，表情却有点尴尬；而比他个子稍矮一些，立在右边的投手，麦色额发足足遮到眼睛，目光仿佛在空中乱飘，笑容羞涩到不自然的程度。

　　封面最下排的字：“西浦高中投捕搭档”。

　　“啊，这是…上次、采访的！”

　　“都上杂志封面了哎，好厉害——小百监督都没告诉过我们。”

　　“我，也不…知…”

　　样刊寄到学校，百枝监督却没有给我和阿部君看过呢。

　　竟然，把那张照片当作杂志封面了。

　　照片中，一个月前的我和阿部君，是西浦的投捕搭档。
　　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阿部君所说的，“我们队的王牌投手”了，吧。

　　哗啦啦地翻看杂志，田岛阅读的速度堪称西浦第一。
　　飞快找到登载着西浦采访的部分，他开始仔细读下去。

　　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咀嚼食物的动作，三桥僵硬站直，感到脸上开始发烫。

　　这个时候再去看这篇取材的内容，一定会觉得我太自大，连那种话都说得出口。

　　当时怎么会顺着气氛便说出“只想着投球”这种话呢？
　　那只有真正的王牌投手才可以信心满满地说出口的，值得人尊敬的句子才对。

　　悠君，对不起，请不要再说关于这本杂志的事情了——

　　这样想着，三桥却眼看田岛抬起头来，方才的惊喜神色被认真取代。

　　是要被教训了吗？

　　——“呐，廉，作为投手来说，你觉得我、阿部和花井，谁做捕手比较强？”

　　……为什么会这么问？

　　半晌，三桥垂下头，把视线移开：
　　“大家、都很…厉害。”

　　“那换句话来说，”即使刻意躲避对方的目光，也能够感受到田岛的魄力，“你更想让我们中的谁来做你的捕手？”

　　问句在耳边响起的瞬间，心中便浮现出了答案。

　　然而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直接做出选择。

　　不想回答，想逃避这个问题，

　　眼神乱晃时，却不小心同田岛的注视撞个正着，三桥觉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笔直得让人没办法逃开、却令人觉得能够安心的目光。

　　是啊，悠君不会评价我，不会指责我，仿佛说什么他都能够坦然接受。

　　“…悠君、花井君都很、好…”
　　鼓足勇气说出前半句，之后的内容便变得不再那样难以启齿。

　　“但是…果然，想，阿部君…对、不起。”

　　坦诚地作出回答后，剧烈跳动的心脏令三桥暂时喘不上气来。

　　说，出来了！

　　而对面，挚友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无奈地弯起嘴角：

　　“好羡慕啊——廉和阿部之间有着非常重要的，我们都没办法拥有的东西呢！虽然我也有想努力去学做捕手……可是队伍的正捕手和王牌投手还是你们才对啊！”

　　“才、才没有…”提到王牌的事情，三桥立刻开始飞快摇头，声音也变得低落，“王牌，现在、是丰原君…”

　　是啊，能够投出那样有魅力的球，又能同阿部君并肩站立的人。
　　是丰原君才对……

　　——“谁说的！”

　　田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睁大那双深红色、像是宝石一般锐利的眼睛，田岛斩钉截铁：

　　“廉，你能够选择想要的捕手，为什么没法承认自己的地位呢？

　　“无论你怎么认为，现在西浦的王牌投手依然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