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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名投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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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枕头下开始震动的一瞬间,阿部隆也便睁开了双眼。
时钟显示着凌晨五点。
窄小的和式房间正被此起彼伏的鼾声充斥着,被褥贴得紧紧的,睡在他右边的水谷抱着枕头磨牙,睡梦正酣。
西浦高中棒球队的黄金周集训。
照例依据志贺的理论,将近二十名队员挤着睡进同一个房间。
从没有关紧的拉门缝隙间透出清晨的阳光,灰尘在光束里轻盈起舞。这道光线最终恰好落在阿部的左边,顺着它看过去,左手边睡得很沉的少年,搭在额头上的栗色短发被染得又轻又浅。
昨夜熄灯前,这个名叫丰原英二的后辈又怀抱着被褥枕头,眼睛发亮地挤过来要求睡在自己隔壁,嚷嚷着类似于志贺老师说离得愈近感情愈好,隆也前辈不要害羞之类的句子,圆滚滚的眼眸里满是乞求。
集训已经进入中段,每天都被后辈如此追着,周围的队员都在看,实在不好意思再推辞。
于是阿部默认了下来。
醒着的时候吵得惹人烦,睡下之后倒是有点一年级生的可爱样子嘛。
踢走田岛压过来的腿,推开被褥,阿部尽量放轻动作推醒左侧的少年。丰原睁开惺忪睡眼,静静伸了个懒腰,翻身坐了起来。为了不影响仍在睡梦中的队友,他眯起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悄悄地说:
“隆——也——前——辈——早——上——好!”
点点头回应他,阿部撑住膝盖,由坐姿改为半跪,在乱七八糟的被褥中寻找着。
西浦的集训传统,由投捕搭档为队员做早饭。
捕手便是阿部隆也,投手之一则是一年级新生丰原英二。
终于,在离这边最远的被窝间找到卷曲细软的麦色发丝。
另外一名投手,三桥廉,连续几天都睡在最靠里的房间角落,用柔软的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头顶来。
五月份的清晨还是有些微凉。
离开温暖的被子乍一走出房间,被冷风激得一抖,立刻清醒过来。
紧紧跟在左边的丰原,嘴里念叨着今天早晨的菜谱,蛋包饭、味增汤、沙拉,切水果的时候要小心刀尖,昨天早晨的杂粮粥,大家好像都还蛮喜欢的样子。
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传进耳朵里的,不仅有后辈絮叨的嗓音,还有身后怯弱的、随着自己走路步伐一顿一顿的脚步声。
自被叫醒之后,三桥便始终落在身后半米远的地方,神色倦倦。
这种时候,无论问他什么,大概都是得不到答案的吧。
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后,不免觉得同他搭话都是件太过耗费精力的事情。
春季大会以全体一年级阵容成功闯入县八强,每场比赛都是由自己引导三桥完投,除了策略性的刻意敬远之外,一枚四坏球都不曾出现。优秀的思考判断能力搭配汗水练就的超常控球力,即便尽量谦虚地来说,阿部也觉得他们俩的投捕水平足够帮助队伍走进甲子园。
经历了一年的磨合,每场比赛都能够摒弃语言,单纯以手势与神情便能证明一切。
阿部见证过三桥的泪水,也注视过三桥的笑容。
本来认为自己能够明白这个敏感的投手,或者至少可以进行没有障碍的交流。
结果进入新学年之后,关系不知不觉地倒退了回去。
依然是远远的,投手板到本垒的距离而已。
除了引导用的手势,除了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其余的根本看不清楚。
能不能不要跟在我的后面,走到旁边来啊。
拜托,已经刻意放慢步伐在等你了。
步子越迈越小,身边的丰原仿佛感到有点掌握不好节奏,随他晃动着。
余光里,身后麦色头发的少年缩着脖颈,捏住衣角,眼睛死死盯在地面上,也停了下来。
细瘦的脖子,撑起棒球衫的肩膀显得意外的单薄。
他究竟是从哪儿得到体力完投九局比赛的!
看到唯唯诺诺的少年,阿部心中顿时起了一阵无名火。
飞快地转过身去,斥责声在思考之前便从口中爆发出来:
“三桥!气温这么低,你穿这么点儿是想让肩膀受凉吗!”
解开自己外套纽扣的速度与大跨步到投手面前的时间契合得刚刚好。几步冲到三桥面前,阿部一把抓住抖抖索索拼命低头的少年,把外套抖开,用力裹在他的身上,还不待对方把手臂伸进袖子里,便迅速将两边衣袖扯到身前打了个结。
“诶…阿、阿部…君。”
乖乖接受折腾的三桥快把头低到衣领中去了,此时像粽子般被牢牢捆进阿部略显宽大的运动外套,竟然显出几分滑稽。
不顾背后丰原忍不住发出的吃吃笑声,阿部恶狠狠地将心中的嘱咐吼出:
“待会儿先暖手再拿菜刀!离火远一点!听见没!”
投手顿时点头如捣蒜。
“平常注意保暖,睡觉不要压到右肩膀,给我侧过去睡!”
后辈的笑声变得愈加难以压抑。
“如果受伤了我就让监督立刻把你换下去!”
——啊。
吐出口的一瞬间,阿部立时后悔了。
原本不住点头配合拼命说出“明、明白了”的投手,也突然安静下来。
被可笑地捆在一团衣服里的少年,深深埋下脸,从阿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发顶露出的星点白色头皮。
“明…明白了…”
三桥这样说。
糟糕,真的说过头了。
原本想在早餐之后的练投时间同三桥好好解释,或者干脆表扬一下他,却不曾料到……
“今天照常在热身之后进行投球练习,但是要更换投捕搭档。三桥君,你去跟花井君搭档;阿部君今天负责陪丰原君练习。”
列队集合之后,百枝监督爽快地指挥道。
那一刻,阿部没敢抬脸去看投手们的反应。
穿好护具,在投球练习区蹲下,阿部隆也戴上捕手面罩,直起腰。
自己的面前,身高172公分的栗发少年正神气活现地转动肩膀,脸上绽放的笑容全然压倒晨光中的微薄寒意。方才监督一发话,这个家伙便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只差没拖住阿部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终于等到这一天。
在腿间打出暗号,丰原使用的全套暗号都与三桥不同,他也是第一次尝试引导。
此前的集训中,三桥与自己的组合稳定不变,丰原则是同花井与田岛分别搭档。
从队长传达来的看法,这个Senior时期担任过王牌投手的少年璞玉待雕。
既然是第一次接球,就得先试试看直球。
丰原收到暗号,微微点头,神情沉静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抬腿,挥臂,移动重心。
啪——
一枚外侧直球以130公里的时速完美落入手套。
哦哦,确实是不错的球啊。
从手套中取出球,阿部将它抛回给丰原,同时大声说:“球速不错啊!”
“谢谢隆也前辈!”
原本在紧张等待评论的投手顿时笑出来。
再度蹲下身来,这一次,阿部比出了指叉球的暗号。
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决胜球吧。
得知丰原英二报考西浦高中的时候,阿部其实是高兴的。
Senior时期作为前辈,虽然不曾接过他的球,却在练习比赛中见过他完投全场。
速球派,左投手,直球的最高时速可达145公里。除此之外,变化球掌握了曲球与指叉球。作为打者时,站在打席上也颇有气势,擅长触击,脚程不错。在阿部毕业离队之后,他接替前辈成为了王牌投手。
更重要的是,丰原看起来对自己也相当尊敬,不会因为骄傲而在投手丘上擅作主张。
如果能在夏季大会之前好好磨炼,他和三桥大概能够轮番上场。
守备方面,炎热的夏天对于投手的消耗是最大的,阿部实在不愿重蹈覆辙。
同已经具有相当程度经验的三桥相比,集训时更应当注重的还是对丰原的培养。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阿部才主动向监督提出由三人共同烹制早餐。
丰原就像是一枚已经无法掩盖自己光芒的璞玉,倘若能够由自己打磨,这个过程必然会带来经验与极大的满足感吧。
不过这块璞玉也有令人不能忽视的问题所在。
棒球来回几个回合,投球训练区的门被打开。
速球重重击入手套中,阿部站起身,余光里看见三桥跟在花井后走进来。已经穿好捕手装备的花井冲这边打了声招呼,并排蹲在了不远处,高声催促三桥上投手位。
怎么今天的热身运动做了这么久。
他想着,将球抛回,示意投手下一球投内角直球。
三桥缩着头蹭到丰原隔壁的投手板,眼神飘忽。
“丰原!集中精力,下一球!”
他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为了令丰原回神,还是为了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眼前的投手。
举过头顶、抬腿、振臂。
落在捕手手套中的这一球好像更沉重了,速度大约有140公里吧。
然而距离自己要求的地方足足偏离了两球。
耳朵里传来三桥的球落入花井手套中的声音,远不及这边响亮。
速度是一方面,花井的接球技术或许也有影响吧。
一把扯下捕手面罩,阿部站起来,用尽浑身力气将球投了回去:
“混蛋!不是让你仔细投吗?速度那么快干嘛!”
“抱歉抱歉,隆也前辈,我太兴奋了嘛。”
丰原甩了甩指尖,冲这边低头致歉。
然而嘴角的笑容根本遮不住,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阿部叹着气恢复蹲姿。
丰原现阶段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对西浦的王牌三桥廉充满不屑。
从入队的首日起,阿部就注意到自家后辈看三桥的眼神十分微妙。
那并不是身高差能够解释的问题,虽然王牌投手经过一个冬天至少长高了三厘米。
新入生报道的那天,三桥同田岛组合练习投球时,认识了西浦现任王牌的丰原在旁边抱手立了许久,望向三桥的目光里同时挟带着困惑与不屑。对于丰原这类以“球速”为傲的投手来说,三桥的球既慢又别扭,不通过精妙的配球也无法发挥所谓的优秀控球力,大约是很不讨人喜欢的。站在打席上亲自击中过三桥的“直球”后,在Senior被大家宠坏的少年更是直接找阿部一吐为快。
为什么三桥前辈能够成为西浦的王牌呢?
我觉得从各种方面来说,我比三桥前辈更适合。
如果是控球力的话,我也在练习啊。
况且,球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吧?
站在面前就能够挡住阳光,结实又有力的后辈露出不解的神情,脸皱着一团注视着自己。阿部一愣,他的确不曾料到丰原会如此直接地挑战王牌投手的权威。
“你还不理解王牌的含义。”
他记得那个时候,在沉默半晌之后,只这样回答。
之后,每次练习投球,只要三桥站在一边,丰原的球速就会骤然提高,每投出一好球,便拿眼角去看唯诺的三桥。
花井曾经拿此事问过监督,却被说不需要干涉投手之间的竞争过程。
阿部私心中也想多利用丰原的球速,被监督阻拦之后,便把多余的话都放在心底。
更何况现在这副状态的三桥,就像是牢牢把头扎进热砂中的鸵鸟,光凭借自己的本事,根本没有办法将他拖出来。
还不如交给田岛。
自己先只是旁观,先忍住……
糟糕,在接球的时候不能走神啊。
好好看着投手的状态!
打出曲球的手势后再度收获一枚用力过猛的快球,阿部正想着再度责备后辈的不知深浅,一侧的花井却先于自己从位置上跳了起来,扔掉捕手面罩,飞快向前方跑去。
“三桥,你怎么了?”
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朝刚才刻意避开的方向看去,只见三桥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护住右侧肋下,肩膀无力地垂着,球从手套里落下,在地面上弹跳几下,向外滚去。
受、受伤!?
“花井!怎么回事!”
摆弄着三桥仔细检视后,花井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扭过脸来向阿部报告:
“没事儿,只是热身程度不够,有点抽筋了。
“我带三桥去志贺老师那儿看看,你们继续练习吧。”
目送花井搭着三桥的肩膀离去,阿部不知觉间紧紧掐住衣摆。
可恶,什么叫做没事?
明明不过是换了搭档,怎么会连热身都不认真去做呢?
如果是我接球的话,大概在抽筋之前就能发现了!
手没法挥到底,或者是球不稳定,无论什么都能够发现吧!
“——隆也前辈,继续吗?”
然而这边,还有一名投手在等待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