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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寂闻音 天冷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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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腊。
今日寒凉胜昨夜,前夕枝头枯挽叶,晨霜压坠,悄碎悄无迹。
天冷寂,人心亦冷寂。
灰帽兜发,灰袍裹身,行人匆匆从通衢上过,走入街边开张的一家铺子。
铺名,云素当。连缀广三丈门面,时万行萧条,质库业却发达。油灯高融一地霜,勾出一弧笑清浅——在城中过得自在,原非小民可以希冀的。
“这位……哎呀,是东主。怎么今日来了?”掌柜本没动作,但见来人取下风帽,一惊之下便从柜后跳出,差点撞到墙上。
“在家闲坐无聊,不如过来。”来人笑笑。
“东主请坐。小丁、小郭,还不快给东主倒茶?”时辰尚早,铺中只有三四个伙计。有跑到内屋看的,苦着脸转出来:“掌柜,茶还没滚呢。”
“东主,这可真是无礼了。”掌柜讪笑。
“没事,我在这里瞧着,你们只管生意就是。”挥挥手,示意无妨。
众人刚归位,客人已推门而入。花甲老人,形容甚苦,支着手杖哆哆嗦嗦:“老朽要当枚核雕。”说罢,从怀中掏出个蓝绸小袋。
核雕?掌柜过来做了三年余,还从未见人当过核雕,拿到手里才觉烫手,只得硬着头皮打开袋儿,将袋内物事捧在手心,掏出块圆凸水晶片细看。一见之下,心底就是一跳——他虽未经历当过,但此物价值他却尚知些许。观这刀工笔意,流畅圆转,在一核上出一玲珑石盆景,山石树木皆全,镂空处竟可见一小童躲于石内,此般精巧,可不是上品?
将核翻了个个,盆底有八字签,道是:戏为石意,核工阑留。一画镌成,草中轻灵走蛇,刀笔无异,非五十年功不能成。自浓墨而收枯锋,有此笔法,也非常人能练得。
掌柜怔了半晌,方道:“这可是阑大师作品?”
“阑在核中,困已不出。老丈可有一件宝物。”老人尚未回答,旁坐着的青年站起生,长指拈过掌柜手心的核雕,放在眼下端详。
“你……休要伤我物……咳咳……”“老丈莫急,这位公子就是我云素当七家铺子的东主。”掌柜忙安抚因急于说话而呛咳的老人。
东主——不过弱冠年纪,身形甚高,高束的发与眉睫一般黑沉墨渊,独有眸子色如新茶撒水荡出的褐绿。不言垂目时似是严肃之人,开口却时时含笑,低低轻语连珠成线:“阑大师在庆光三年以雕工进将作监,庆历十九年以重病辞官,出宫三日后死在回乡路途,距今四十一年余。阑大师核工务求尽善尽美,错一笔即要毁去,是以民间所留,多为其入宫前之作,远不如宫造品,每一件皆无双无对,独一无二。舟、石、人、屋,老丈此物,该是庆历元年前后的宫制吧。”
“此乃老朽之父留给老朽的,其来源一概不知。”老人呐呐。
“老丈此言,莫非不知此物价值几何?”青年微挑了眉。
“是……啊,但有百贯足矣。”老人思虑半晌,脱口而出。
“那,我……”掌柜见东主笑意盎然,当是此单可成,正要上前叫价,却被东主截住。
“不错,五贯。”青年道,连五个指头都吝于伸出,笑得诚恳万分。
“你……此物乃是宫中出,你竟给如此低价?”老人抬起拐杖,显是恼怒万分,脚跺得磨光青石地砖咔咔作响,“不识货之人!亏方才能说道!”
“正因宫中用物,才给如此之价,”青年笑意未缓,嘴角轻扬,“本朝《天平令》四卷四三九条,老丈可知原文为何?《神嘉令》三卷二三七条、二三八条更是细化,要戚某人给老丈翻出来么?入将作监之人一切产物皆归宫有,平民窃之有罪。老丈既无能说明来历,少不得论个欺瞒,为老丈着想……”
“十贯!”拐杖敲地,直把青石捣出碗来。
“我云素当拒收之物,老丈可知……”
“多些!”皱皮脸通红,当真怒极。
“整个宣仪城,我云素当的价比起城东、城北……”
“拿来。”掌柜识趣地备了一张五贯一张一贯的交子钱交给老人,老人得了钱票,连当票也不要,拖着拐杖只当没来过质库般,一忽跑得没影。
“东主,这……”掌柜攥着当票,眼望青年。
“不会来赎了,你大可放心,”青年两指夹核雕转得飞快,“还是说,你没读过本朝三大律令,不记得那几条了?”
“确实是不记得。”掌柜挠头,发髻散了也不觉。
“你都记得还了得?”青年好笑道,“本朝律书乃是前数朝累加之数的五倍,便是我,读完也怎记得全?能忆起三五十条而已。”
“难道说,东家你……”掌柜惊道。
“又无当票,你急什么。而且,这是赝品。”青年抬眼,浅笑无害。
“不是说——”瞠目结舌,口都合不拢。
“我恰好见过真品。阑大师虽说是一笔通,然而他刻落款字时却有一字是断的,就是‘核’字。我见这‘核’字也连成一笔,知是仿物,不过这功力也实属难得了。”
“东主好本事,尚某自愧不如。”掌柜不得不低头。
“不过是这个见过,算什么本事。存着吧。”笑吟吟扔蓝袋并核雕给掌柜,戴起风帽,青年快步离去。
出外,天暗似欲雨。街上往来较方才密了些,间或小童嬉笑欢闹之声。
穿过三条街,拐过一弯,迎面走来一位锦袍公子,大冷冬日却摇着竹骨绸扇,白扇面徒有一面淋漓墨点。“正寻你呢,柳陌兄,不在家中坐着,教我好找!”
“歆频又有单子给我了?”青年笑迎上去。
“正是。这回的单子,不是我夸张——”锦袍公子贴着青年耳朵,再以大开绸扇遮掩,“可是大谋的事情!”
“哦?可要上陋居详谈?”戚柳陌大感兴趣。
“有详谈的地方,你随我来,我已备好了马。”锦袍公子小声道。二人一前一后,先至一处僻静地,锦袍公子的随从正牵马等候。一人一骑,小步奔向城东。
骑了一里地,又有人从斜里杀出,拍马赶上。“陶兄,好巧。这位是?”来人一身精绣华衣,配饰玉响丁当,显是精心打扮过。
“这位是云素当唯一的东家戚公子,乃陶某好友。”陶歆频介绍道。柳陌是戚冱的字,平素二人只在私下称呼,他心知戚柳陌不愿其名字被初识之人知晓,便只以姓氏通报。
来人越过陶歆频看人,只见一身灰沉沉不起眼,瞧不出什么端倪,客套道:“鄙人孙冀柯,此番与陶兄同往,还请多多关照。”
“孙兄不必客气,戚某也是随陶兄而去。”戚柳陌回道。他不知陶歆频所去之地究竟在何处,眼见所到之处勾栏瓦肆渐多,酒旗赌旗四散风飘,其繁闹程度比城西不知多出几倍,心里有了底数。
忽然一阵马嘶声响,前方似乎有多位骑士被拦截下来。未闻有何抱怨传出,但见数人牵马,或交由旁人或寻地拴系,而后步行东入。抬眼望去,灰蒙蒙天中压着三尖高楼,各踞七层破开尘气。东者檐柱涂绿盘旋藤蔓犹如丛生巨塔,北者琉璃蓝瓦周身缠水上天入地,南者红砖红柱遍体火色火起平地,各有其色,城中无物能掩。
就连城北岗地上清思宫,亦不能扰城东之锋芒——此城名宣仪,乃今姬华王朝之东都,扼天下第一大河广江与涟水、荞水、关川交汇之咽喉,东五百里即广江入海处。东都绝景,非可望不可即的姬华离宫清思,而是此三楼。
东庭、南台、北阁,三楼名虽简得易记,居中联串却是偌大一地连绵屋宇,非仅三高楼而已。天下色双绝,霜烟如叶尽——东都第一大妓院,集东庭、南台、西楼、北阁为一体,名为“叶尽”。
叶已落尽空余花,叶尽,与姬华朝几乎同生的天下绝色,如今已寿百年。
“入叶尽,一里之内无马。”也不如何起眼的一块竖长木牌,挂在街边一家酒楼的二层檐下,墨烂进木里,字难分辨。
“下马吧,戚兄。”陶歆频先自下马,向戚柳陌道。
“两位公子是一道的吧,是去何处?”一名白衣小童从侧边出来,仰着白皙的笑脸问二人,总角发带上缀有两片柳叶,随着头动而如蝶翼轻扇。
“东庭。”陶歆频道。
“陶兄不去北阁呀,可惜可惜。” 孙冀柯凑过来,闻言大摇头。
“孙兄好雅兴,陶某因与人有约,只好不奉陪了。告辞。”陶歆频笑道。
“请两位公子拿好马牌,去那边辛号厩对准了拴马。这位公子,请去癸号厩。莫要丢失了。”小童从怀中取出三块圆圆木牌分给三人,指示三人去马厩。戚柳陌握着木牌,上头别无纹饰,只绿漆写的“辛百七”三字。
“百七、百八……是这里了。”陶歆频牵马悠然掠过数十匹各色好马,指着一根木柱。陶戚二人默默系好缰绳,又有一名白衣僮仆走来仔细检查了绳索,确认绳已系紧不会松脱,才向二人做个请走好手势。
“柳陌,以小弟所知,你未曾来过叶尽——你可没瞒着我过吧?”陶歆频挥着扇子,左顾右盼。
“不曾。”戚柳陌简短道。叶尽边墙一里内人皆步行,无人违反,但见各色衣饰纵横杂彩,衣香揉发香粉香遍处生秾丽,竟在如此早间繁华如晚,则到了夜晏,岂非上元灯会之时不能比拟。
“你大可放心,我们要去的是东庭,至于南台北阁,去了就得——舍得身上物,不光不得出哟,”陶歆频以扇击掌,一双桃花眼只往人多处瞟,“你可知叶尽四方各何主么?”
“不知。”戚柳陌被人流挤得有些生汗,脱下外袍团在手里,露出一身素净月白袍子。
“真是……横竖路途尚远,我与你讲道。”陶歆频摊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