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甚雨》醉玖弎千

2、第二章

　　一般人三岁以前的记忆是不会记得的，叶无忧是个例外。他从睁眼开始，他的记忆里就开始工作，所以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是偷情生下的他，但是他出生以后父亲却抛弃了他，母亲愤恨着将只一岁多的他丢下了悬崖。这样的情况他却没有死，他衣服挂在树杈上挂了一天，被一个过路的农民救了。
　　活到四岁时，农民因为欠债把他卖了，辗转一些人家却总是因为一张不会哭不会笑的脸而不讨喜欢，六岁的时候，他被卖进了陆家，他们喜欢不多话的下人，所以他留了下来。
　　七岁的时候，他为了陆家“窝囊废”的儿子，第一次揍人，把那人揍的以后只要看见他就吓得尿裤子。而他被主人家吊在院子里放血，半天以后放下来以为没救了，丢在一边却又自己挺了过来。
　　十一岁的时候一个隐世的老人家发现他筋骨奇特，硬要收他做徒弟，他拒绝了。
　　后来陆家为了不得罪那人，软磨硬泡他都不肯去，然后那些人找到了那个“窝囊废”给他一笔钱做起家的资本，条件就是让叶无忧乖乖做那老人徒弟别给人家惹不痛快。他们当然知道这个“窝囊废”跟叶无忧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的是这“窝囊废”的儿子。
　　被父亲细心的劝说之后，九岁的陆离哭红了眼睛，但即使他有多么多么的舍不得，也知道这对于叶无忧是最好的。
　　于是叶无忧第二天就跟着那人走了。
　　习武三年，他都没有去找过陆离，也不曾通信，听那老头说陆离那爹有本事了，在江南有了自己的生意，似乎生活的不错，他没有太过在意。直到那一天在房里再见到他。
　　原本灿亮灿亮的陆离不见了，像灵魂被抽离了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陆离醒了以后向人要了一碗见血封喉的毒药，别人不给他就用力拿头去撞墙拦也拦不住，没办法就给了他。大家都驾定他是想自尽，结果他却毫不犹豫的递给叶无忧，脸色狰狞目眦欲裂的挤出一个字，“喝。”
　　就那么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就要人去死。
　　大家想他大概是疯了。然而他看着陆离，半响不到，干脆的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倒过碗表示自己一滴未剩，接着陆离就像噩梦里的得到了安慰一样，安然的睡了。
　　叶无忧见他睡了也眼睛一闭，脸色青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且，险些再没有醒过来。
　　陆离睡了两天起来后，之前的颓然疯狂都已经不存在，甚至没有停留太久就离开了那里。走的时候，他按着叶无忧的肩膀凑过去吻了他，然后转身走的毫不留恋。
　　那时候叶无忧十四岁，陆离十二岁。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来了，陆离起来叶无忧依然坐在床边跟石头一样岿然不动。
　　“起来了就去吃饭，你很多天没吃早饭了。”他淡定的说。
　　“吃不下。”陆离头痛的要命，昨晚拼命赶回来的代价就是被灌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天知道他是靠多么顽强的毅力才找到叶无忧住的这破地方的。
　　“这样你身子会垮。”
　　“新年第一天你就对我这么凶。”陆离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爬起来，突然回身问道，“我昨晚说新年快乐了么？”
　　叶无忧点点头，“恩。”顺便还给我了一巴掌。
　　于是陆离高兴的去吃早饭了。
　　难得休息的时光，陆离却仍然不得清闲。
　　来人是一个约摸二十多岁，面色和善穿着华贵的男人。他看见陆离时陆离正往叶无忧嘴里塞包子，样子凶狠的像要掐死他。
　　“诶诶诶！！陆当家这是做什么！！”那人惊讶的一跺脚就冲过去，陆离立刻松手松的干脆利落，那表情也迅速变的温文有礼，还略带无辜的一摆手。
　　“这是误会，我跟他闹着玩呢。”
　　叶无忧逃离了魔掌，一张冷脸涨的微红，满嘴的油渍和包子馅，什么玉树临风美型冰山的样子全没了。而罪魁祸首则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开心。
　　“这位兄台，你如何了？”那人关切的问。
　　叶无忧干了一边的茶水，咽下那掐在喉咙里的包子，然后才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叶无忧走后，陆离的好心情依然维持着，“想不到江家二公子竟然会是新年里第一个拜访陆家的客人，真是幸会。”
　　江重景是江家的二公子，江家是靠水运发家的，在江南，他们家的水运交易连陆家都不能与之相比，最近更有垄断一切的势头，可是水运是一重要的运输通道，一群人都眼巴巴的盯着，他们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
　　其实江家不来找他他也是要找上门的，他们想要依靠陆家为他们扫平障碍，陆家也要从他们那里撕开水运这条路的口子，最后到底是谁得利，还可未知呢。
　　不过江重景似乎并不急着进入主题。
　　“我听家里长辈们说起陆家现当家年纪比我还要小上几岁却将陆家整治的有条有理，一直想来看看是什么人。”他看陆离悠闲的坐在饭桌上翘着腿，面上带笑，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父辈们口中狡猾残酷的阴谋论者。
　　“如今见到了，想法如何？”
　　“那个人，是你那藏在屋里不让人见的武林高手么？”他不回答，直接跳过。
　　陆离也不跟他计较，点点头，“他不擅长和人相处，你看他那万年不变的臭脸就知道了。”
　　“可是他却千里迢迢为你从不知名的深山老林里，没日没夜的跑出来帮你掌控陆家？”江重景看似无心，话却越发的尖锐了。
　　陆离接着笑，果然不少人查了叶无忧的来历。算了，其实他没在叶无忧身上隐瞒什么。
　　江重景见他不回答，就当是默认，接着问道，“可是……据我所知，你为了对付你叔叔陆城天，早就有自己的对策，不然陆家也不可能一下子招到那么多优秀的新人，也不会让那么多家跟陆家合作的人老老实实的接受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你既然早就准备好了，为什么还要专门把叶无忧请出山？他在深山里多少年没出来过，你这样把他叫出来却又什么都不让他插手到底是为什么？”
　　“虽然这件事与我无关，但是我实在很想知道这里面的原因还请陆当家慷慨告知。”说着还正正经经的行了个礼。
　　陆离从不是慷慨的人，不过今天是新年，他心情又比较好，便答道，“我们之间，是有些奇怪的，所以你可能有些不理解。”他摇着竹扇子坦然道，“他那个人用佛语来说就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世上一切他都没有太大兴趣。这样的他，如果我不去主动，他一辈子都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好在人世上他还是有牵绊的，我何其有幸，就是其中之一。”
　　陆离捏着扇子，有些失神，“我从一开始就没希望他会帮我处理陆家的事情，至于没事我为什么要叫他来呢……恩，当然是因为。我想他了。”
　　说完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抱歉，今天天气太好人都晒傻了。午时我还有酒席，就不留你了，江公子自便吧。”
　　江重景回去以后，江家放弃了与陆家的对抗，并将三分之一的重要船口正式与陆家签约合作以示两家交好的情谊。

　　新年已过了好几日，天气依然寒冷。
　　叶无忧这日从街上回来，告诉陆离，他要走了。
　　陆离眯眼看了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叶无忧也不急躁，只是说，“今日出发，两天应该能到。”
　　他前几天就开始收拾东西，问好了路，差不多就该离开了，那些事他没有隐瞒，所以陆离也知道他这两天就要走，今天说出来他并不惊讶。
　　只见陆离放下茶杯，抬起头平静到，“今天有些晚了，明早再走吧。”话说完人就走了。
　　叶无忧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嘴上这样说，心里定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虽然有所防备了，可是他还是低估了陆离的手段。
　　于是沐浴之后的他，□□的发现，别说是衣物，连屏风后挂着的门帘都被取走了。叶无忧万年不变的脸此时一片萧索……
　　陆离正在书房里写书函，他下笔干脆果断，字体却非常清秀流畅。门“吱嘎”一声开了，丫鬟轻声道，“少爷，叶公子走了。”
　　笔触一顿，一点墨迹滴在了纸张上，陆离细眉一皱，干脆的揉碎丢弃在一边然后铺纸重写毫无犹豫。
　　“知道了。”他说完那丫鬟就行了个礼，退下了。
　　开春的天气依然寒冷，他开着窗，冷风吹进来，手冻得发青笔触也依然流畅。写完书函，他放下笔慢慢捂住胸口，只觉得里面空空荡荡，寂寞的难受。
　　而让他难受的人，此时正撕了纸窗捂住下腹到处找衣服，可是不只是陆家，居然连街道上都一块布没能找到……心中凄凉无比的想陆离将他赶尽杀绝的心果然非常的坚定。
　　暗叹着提起真气护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用轻功疾行，在寒冷的夜风中，朝北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