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甚雨》醉玖弎千

1、第一章

　　江南第一大家，陆家。今天正在办一场声势浩大的丧事。
　　死者是陆家现任的家主，而他唯一的儿子此时正跪在灵位前，看身形不是那么健康，显得有些孤零。
　　灵堂上的人没有多少人是来吊唁的，他们的主要目的是看这庞大的陆家最后究竟是落进谁的腰包里。
　　“离儿，虽然你父亲已经死了，可是陆家还有我，你不用担心陆家会垮掉。”说话的是陆城天。他曾是陆家家主最为倚重的人，陆家有今天的成就他可谓功不可没。
　　可是，也是他在背后设计陷害了陆离的父亲，最后将他害死。
　　这些事情有不少人心知肚明，陆城天赢得了陆家，至于用的那些阴谋手段其实并不重要。现在陆家家主已死，他的儿子陆离是个只会吟诗作画的书呆子，而且身子一向不好，这陆家的人基本都已经站好了队，今天虽是丧日，可陆城天却已经等不及了。
　　没有人会同情陆离接下来将面对的事情，不论商场，战场，情场，失败者都不会被人怜悯。
　　陆城天语气非常温和，温和的有些叫人作呕，“离儿，你知道我一向是最疼你的，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也不会忍心让你吃苦，你只要跟着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陆离终于起身，转过头直视着他，然后，笑了。
　　他也温和的向陆城天行了一个礼，“叔叔。”
　　陆城天心中忽的涌起剧烈的不安。陆离从来，从来不曾笑的这样灿烂，他眼角没有一丝泪痕，仿佛今天不是他父亲的丧日而是有什么极好的事要发生。
　　不不不，他里里外外准备的非常充分，门口还有他高价请来的武林高手助阵，陆家其他人都多少有把柄在他手上，不可能背叛他。而陆离他只有一个人！他不可能翻身的，绝不可能！何况，他还有强大的靠山。
　　想到这，他终于定了下心，重新笑道，“离儿，你这是……”
　　“别碰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陆城天耳中像炸开了一样，他脑子轰的一声，眼前的景象就跟波纹一样，一圈一圈的扩散。然后鼻间微热，一手摸过去，全是血。
　　陆离依然笑着，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破麻布衣，破草鞋，头发凌乱披散，脸上脏的看不清脸的男人。
　　“这是哪来的乞丐！我们陆家是你能随便进的么！”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陆城天因为这人的一句话差点晕死过去，他们只看到这人衣冠不整，全身都是酸臭味难闻的要命。一个劲的扯着嗓子叫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那人并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的说，“陆离，我要洗澡。”
　　陆离点点头，“辛苦你从大山里跑出来，我还以为你赶不过来了。”说着转头对一边看傻了的一个下人说，“张婆，麻烦准备热水和新衣。”
　　张婆被叫到，立刻“诶”了一声，声音特别大，然后才回过神，说道，“来来，这位公子这边走。”
　　那人看了眼陆城天，没说什么就跟着张婆去了后厅。
　　陆城天头剧烈的痛着，完全听不清周围的人说些什么，陆离对这种结果非常满意，他笑着对摸不着头脑的一帮人说，“那是我一个朋友，许多年没见了今日才想起来看我。不过现在不说他，陆城天叔叔前面说起陆家的掌权问题，其实我有一些异议。”
　　其他人等着陆城天说话，可是陆城天没有一点反应。
　　于是陆离接着道，“我父亲虽然已经离世，但是我还在，所以这陆家于情于理都该是我的。其次，我已经有陆城天谋杀我父亲的证据，不日我就会交给衙门，与他有关的一些人我现在不想追究，毕竟我确实资质尚浅需要各位的帮助，但是我希望你们可以诚心为陆家做事，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可是之后再有二心我不会这么轻易的罢手。最后我再次提醒一句，现在陆家的当家是我，陆离。这一点希望各位牢牢的记住。”

　　晚上，已经变成“杀人犯”的陆城天被关在柴房里，陆离提着烛灯去看他。
　　陆城天反捆着手臂倒在木头堆里非常的狼狈，耳膜痛的厉害，他知道那是那人用内力震伤了他，他不会武功所以伤害非常大，而自己安排在门外的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大概都已经被干掉了吧。
　　“叔叔。”陆离把烛灯放在窗边，“你看起来不是很好。”
　　陆城天心中恨不得掐死他，他几年心血在他面前毁于一旦他如何能甘心！
　　等了一会不见他回话，陆离也不是很介意，自己往下说了去。
　　“明天我就会把你交给衙门，里面早就打好了招呼，所以你定是有去无回的。我来只是想确定一下，与叔叔你联系的是不是无哀门。”
　　“你！你……”陆城天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看起来依然瘦弱，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的人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第二次联系他们的时候。”陆离淡然的说。
　　第二次？！他第二次联系那些人的时候陆离才几岁？！陆城天疯了才会相信他！
　　“我不相信！若是发现，你早就阻止我了！你那死鬼父亲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我杀了！”
　　“你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你想用来威胁其他人的账目已经在我手里了，你的那些所谓的势力同盟也已经背离你了，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少让你受很多罪。”陆离平静的说，“当然，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陆城天低着头，身体颤抖起来。
　　那烛灯已经快要燃尽，陆离叹了口气，“好吧，叔叔，再见。”他重新端起烛灯，转身准备离开。
　　“陆离！！！！！”陆城天突然暴怒一声，陆离本能的一个闪身，陆城天没扑到他反而一头撞在门上没了声息，烛灯那微弱的光也一下子灭了。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陆离觉得喉间一冷，寒光在眼前一晃而过，接着脸颊又是一阵急风刮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离自己特别近，然而只是一瞬，窗户就被什么撞破，而后一切又恢复平静。烛灯再次亮起来，映出一个年轻男人淡漠的脸。
　　只见他左手拿着烛灯，右手……提着一把砍柴刀……
　　“刚才很危险。”他晃晃手中已经出现裂纹的柴刀说。“看来你惹着大人物了。
　　陆离没有一点受惊吓的样子，照样非常淡定，他接过那人手中的烛灯，随口岔开话题，“你洗好澡了？”然后接着道，“用了几桶水。”
　　那人依然没有表情，神色却很正经的回答，“五桶。”
　　“噗，那真是辛苦你把自己洗白了。”他捏了捏眉头，“今天好累，我们走吧。”
　　那人看着地上的陆城天，问，“这个人呢？”
　　陆离看了陆城天一眼，“不管他。”说完就出去了。
　　是的，他不会同情他。即使陆城天曾经善待过他，善待过他的父亲，帮助，支持他们走出了第一步。陆家成为江南第一首富，这个人功不可没。
　　可是再深的情谊也依然被安逸与贪婪吞吃的一干二净。
　　陆离突然伸手握住了那人的长袖，那人洗了澡，竖起长发，穿着干净的衣裳，踏着棉靴，面色微冷眼神却略带着包容。这个他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人，是不是会有朝一日也离他而去？
　　“怎么了？”
　　“我在想，若你有朝一日离弃了我，那会怎么样。”陆离拉着他的袖子如实回答，“我想我会将你挫骨扬灰，然后拿去喂狗。”
　　“倒是你做的出来的事。”那人不以为意。
　　“或者，让你好好活着，我去死。”
　　“闭嘴！”
　　“哈哈哈哈！！”陆离终于乐了，一把抱住这个比他强壮高大的男人，笑的像一个流着鼻涕的土娃娃。

　　安葬了父亲以后，陆离接着依然非常忙碌，没有陆城天，其他人也有些冷眼旁观的姿态，他几乎是一个人挑起了整个陆家的重担，居然没有出错。一些人开始动摇了，认清这个少当家其实早就开始接触陆家的生意，早就为了接管陆家做足了准备，还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能力，他们就对他有那么一丝敬畏。
　　那些有眼光的，开始向他示好，主动帮助他。然而他们越帮越觉得，自己似乎能做的，越来越少。他们正在被边缘化，而陆离大批的换上新人，那些新人的手段和才能几乎让他们绝望，等再反应过来，原本以为在陆家举足轻重的自己已经变的可有可无！
　　而陆城天被带走三个月后，陆离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陆家家主，手握陆家的所有实权。
　　再而后，他开始肃清。
　　残酷，绝情，霸道。那个只会一心扑在书本上的软弱孩子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以为在陆家地位根深蒂固的人全部被连根拔起，他们防范了陆离的父亲，防范了陆城天，防范了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却始终不曾注意到那隐藏在身边的，真正的恶魔。
　　夜依然很凉。
　　陆离已经当家快半年，陆家依然稳固有序，只是成员来了次大换血。
　　陆家正式更朝换代。

　　转眼临近新年，街上越发的热闹，到处卖年货春联的小贩。
　　陆离拉着已经在他家白吃白喝很久的人高高兴兴的出门采购年货。
　　“无忧，今日你想买什么随便说啊！”陆离摇着一把竹扇子，大大方方的冲叶无忧说。
　　叶无忧就是当初那个突然出现的武功高强的“乞丐”，经过这接近半年的养着，他已经完全恢复成一个英俊挺拔的公子哥，虽然不太好亲近，也依然悄悄偷得了不少芳心。
　　陆家不愧是江南第一的富贵人家，吃的喝的用的样样都是顶好，叶无忧整天无所事事，偶尔练下武，或者做点小东西，陆离手上那竹扇子就是他做的，送了陆离以后他天天拿在手上晃着，显得非常傻，因为现在是冬天……
　　陆离现在的心情显然很好，买了很多东西，其结果就是叶无忧在后面被他买的东西给淹没了。
　　“累了么？”陆离良心发现的问道。
　　“恩。”他不逞强，直接说，“去吃饭吧。”
　　接着两人就随便找了家茶馆坐下，叶无忧放下手上那一堆的东西坐到陆离对面，两人开始点菜。邻桌的人正在讨论今年的武林大会，叶无忧虽然会武功但并不是江湖中人，他一般喜欢探访深山名川，性子不容易与人相处，更别说相交，在大部分人面前他都中肯的扮演着酱油的角色，低调的仿佛并不存在一样。
　　武林大会他没有任何兴趣，一门心思基本都在眼前的热菜上。
　　“想不到能引起你专注的东西竟然只是一盘热菜。”陆离眨眨眼。“你怎么都不专注下我？”
　　习惯这人言语暧昧，叶无忧却依然回答的非常正经，“它能保证我的命。”
　　陆离继续逼问，“那你的命重要还是我重要？”
　　叶无忧本就没有表情的脸上僵了一下，不过没犹豫多久，回答到，“你。”
　　陆离的表情终于也僵了。
　　桌上一下子沉默下来，叶无忧认真的吃饭，陆离则是若有所思。
　　“……话说那风云堂堂主可是真有实力啊，虽然最后还是被百慕教教主给打败了。你没看到啊，近几年涌现出来的那几个人，像万花谷的林无涯，风云堂的□□，唐门的杨起封还有百慕教的慕容清，那都是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而且实力超群的新人啊！那个慕容清，年纪轻轻单挑那些名门帮派的精英依然毫发无伤，而且还长得非常美丽。”
　　“什么？美丽？她是女的？”另一个人惊讶道。
　　“不不不，是男人，不过是个非常貌美的男人。就算是男人看了他，也要忍不住……嘿嘿……哇呀呀呀！！！你做什么！？怎么突然打人啊！”
　　叶无忧面色冰冷，一只脚踩在那人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大庭广众，你要小心管好自己的嘴。”
　　叶无忧的眼睛跟陆离不同，陆离是普通的褐色而叶无忧则是不纯粹的黑色。那种黑色并不明亮，却很深沉，有时候这种深沉看起来会非常的渗人，尤其是他刻意威吓对方的时候。
　　陆离坐在一边不去阻止，叶无忧主动管闲事实在是人间奇事，他乐得看热闹。眼见那人屁股尿流的滚了叶无忧的眼神依然冰冷。
　　“你就这样在意那个慕容清，说句他的不是你就气的要跳起来？”陆离慢悠悠的夹着菜，一边看叶无忧的反应。
　　叶无忧没什么反应，他脸上一向只有没表情，没表情，还是没表情。
　　他拿起边上的茶喝了一口，答非所问道，“我要走了，已经在你这待了很多时日。”
　　陆离细细琢磨着这话想了很多，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的说，“你有多久没陪我过年了……”他说完放下筷子，起身看着叶无忧，指着他一字一顿，“不准走！”
　　边上的一帮人，之前看着这个叫做叶无忧的年轻人将旁边那武林大汉一脚踩在脚底下，随便说了两句那人就夹着尾巴逃走了。这位看起来没几块骨头的公子竟然就这样指着他的鼻子命令他，还这么多人看着，男人的脸都丢光了，这小公子恐怕是不得善了喽……
　　谁知道，那人与这公子对视了半响，乖乖低头顺从，“好吧，陪你过年。”
　　接着两人继续吃饭。一帮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新年陆家准备的很盛大，陆离作为新任的陆家家主里里外外的应酬，一天三餐其中两餐是要客套的，他的新下属们为他当了不少酒，但江南这么大，有太多只能他亲自陪同的商家酒席。那些人之前多半以为会是陆城天当家，可是最后竟然冒出了陆离这么个人，他们探底多于拜年，于是这年的热闹也被这种冷漠的热络给冲淡了。
　　叶无忧不曾参加任何一场酒席，即使有人明着暗着想见一见那位高手朋友陆离也是一杯酒带过，不肯让他出面。叶无忧所谓的陪他过年，就是陆离在酒桌上喝的醉死，他一个人坐在屋中喝茶。
　　他看着窗外红灯笼高照，月光却依然凄冷。
　　一阵爆竹声响起，接着成串的爆竹声响起，新年终于来了。
　　门被敲得梆梆响，叶无忧起身开门，一个满身酒气醉的跟烂泥一样的人就扑到了他身上，勾上他的脖子直视着他，脸色微红，眼角湿润，“无忧……”他枕在他肩膀上，手把人抱得死死的，然后心满意足的大力拍了两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却因为迷糊着眼而显得非常傻，“新年快乐！”
　　叶无忧并没有笑，他静静回抱着借酒疯向他撒娇讨好的人，温柔的，坚定地让他依靠着自己不摔倒在地上。
　　他低头轻吻他的发边。无比虔诚的祝愿。“新年快乐。”
　　瘫在他身上的人终于完全软下来，叶无忧一个横抱把人捞起来，放到了床上。
　　窗外爆竹声依然没有断，噼噼啪啪似乎是要响一夜。陆离睡的跟猪一样，衣衫散乱，四肢大开。叶无忧帮他脱鞋，宽衣，整理仪容，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打理好。
　　“无忧……”陆离突然大叫，一把抓住叶无忧就要爬到他身上去，叶无忧拿手推他，让自己的脸跟他的嘴巴保持一段子距离，可是陆离下身蹭上来，在他跨上摩擦，叶无忧脸都黑了。
　　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亲不上去，陆离感到一阵烦躁，躁的他难受，于是他开始脱衣服。叶无忧再次拿手去阻止，陆离亲又亲不到，衣服也脱不下来，糊了的脑子里一瞬间怒火中烧，抽出手就一巴掌抡了过去。
　　不知道抡在哪，总之很清脆的一声响。陆离心里舒畅了，就继续脱衣服，嘴巴蹭过去吻，情动不能自己。他心里急切的想要亲近一些，更亲近一些，亲近到那人不能推开自己。想要那人身体灵魂都属于自己！
　　可是那人始终是冷淡的。他终于放弃了，觉得好心痛。
　　泪眼朦胧中，他咬牙切齿的戳着那人的胸口大骂，“这样都硬不起来，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陆离一向不会让自己一人心痛，就算醉的七荤八素本能也是不会叫别人好受的。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终于眼一闭，毫无预兆的就睡了。
　　一晚上，陆离总共踢了十三次被子，最后一次动静太大直接一头撞上了床沿，叶无忧刚想扶他起来他就哇的吐了他一身。等收拾好已经极晚了，陆离也终于老实的安睡了。
　　新一天的太阳还未升起，他坐在床边，左脸红肿神情却很安然。
　　他总是宠着他的，虽然别人眼里他几乎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但他依然有着在意的人。
　　是这个人，将他和这个人世牵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