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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壹- 独钓寒江(八)“什么东西就算刚刚开始,也不要认为,它永远不会结束。” 【八】“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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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什么东西就算刚刚开始,也不要认为,它永远不会结束。”
萧寒又冲着天空发呆,乌苏镇晚秋的夜晚冷得刺骨,刘恺枢将棉袄的领口拉到最高,却依旧感觉到冷风夹杂着针一般细小的凛冽感灌入脖颈,划过皮肤,留下生硬的疼痛。
“我说,萧少爷……”
刘恺枢原地乱蹦,他哀怨地跺了跺还穿着运动鞋的脚,觉得自己已经快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您数星星数完了没?”
“嗯。”
萧寒轻声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嗯你妹啊……
刘恺枢欲哭无泪地看着一袭单薄长衣坐在地上的萧寒,夜风拂过他的宽大袖口,带起一丝清隽的痕迹。
怎么看怎么冷……
“少爷…我冷。”
“嗯?”
听到刘恺枢这声牙齿打颤略微带着哭腔的控诉,萧寒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身将双手揣进绣染着藏青色青蜩纹饰的雪白宽袖。
“那走吧。”
还没等刘恺枢问去哪儿,他已经迈开步子自言自语
“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
拐过一个水湾,夏知秋将自己缩进毛茸茸的领子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被月光击碎又拼合的波光潋滟,那片碎芒在他的瞳海中流淌着,几近沉没。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发丝偶尔被风托起,随着袖口的绒毛一同上下飘动。瑾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抱膝看他。
半晌。
“啊~真是无趣的小鬼。”
夏知秋瞥了他一眼,瑾正站起身,拍着身上的土。
“走吧,你不是想看吗,我带你去。”
他勾起唇角,眼里依旧是那样透着孤寂的温柔。
“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刘恺枢望着乌苏里江一望无际的江面,深秋时节,初冬伊始,江面尚未结冰,但透过呼出的白气,他总觉得江水在慢慢沉淀,缓缓地在他面前减小摆动的幅度,一点一点凝固。
“送行。”
什么?
刘恺枢不解地回过头,他隐隐约约预料到萧寒想表达的是什么,但却又不敢猜测。
“嘘…”
萧寒将食指置于唇边,他面对着江面,留给刘恺枢的侧颜,正染上一抹奇异的浅笑。
他笑得像个预言者。
刘恺枢愣住了。
“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声,看着就好。”
他的声音明明和往日相差无几,却不知为何像是浸透了这夜的空寂,带着很淡的清冷的味道,穿过竹笛的每一个音孔,轻灵地散布在空气之中,颤抖着如丝如缕的淡雅回音。
刘恺枢已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萧寒低垂眼帘,纤长的指于袖中擎出一支毛笔,五指轻拢,竹制笔杆微微泛黄,将他的指节染成淡淡的琥珀色。
随意向江水挥起手,淋漓水光跃然而起,沾湿的笔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雾霭茫茫。
苍劲的笔锋被一丝丝浸染成朦胧轻盈的纯白,清瘦素腕灵动疾转,笔锋清逸洒脱,贮云含雾,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俊朗无匹,万般凌傲不逊细腻柔美自指尖晕染而生。
以江为绢,以心为笔,以神为万物生灵。
是雪。
他在勾画一个时节的到来。
月光泠然洒落笔尖,浩淼江面,苍茫天际,在那无声却犹如笛箫轻吟的笔触之下,渐渐浮上一层层次分明的雪白,被月色染成青蓝的江面,晕染开泛着银光的轻柔,水色濡湿的笔锋边缘,化不开的纯白柔和地蔓延开去,最终消散在一眼深邃之间。
那白色延伸的地方,慢慢飘散开一点点金黄的荧光,仿若像一盏盏点在空中的天灯,渐渐向萧寒的方向聚集过来。
幽明星芒在不知不觉间萦绕在萧寒身旁,不断有光芒飞散而来,飞蛾扑火一般,构建出一条悠长的,连接江水的绝美桥梁。
这是自然的秘密。
刘恺枢想,而自己,正在窥探这一切。
萧寒微微笑着,宽大的袖子滑落至手肘,素白手腕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系于手腕上的红绳鲜艳欲滴,在他勾勒的白与黑的泼墨画卷中,割裂开刺目的痕迹。
绳结连缀着金铃,空灵脆响。
那些光流淌在了他的身上。
无形的光芒编织成一条细长的丝线,自他素色青丝团簇的衣摆起,一寸寸向上纹绣,转瞬之间,纯白袍服鎏金烫画,滚边云锦烫染雍容,他束起的黑发微微松动,纯白发带滑落发梢,刹那间金色流光。
面如皎月,双目微睁,水色薄唇似笑非笑。
他停了笔,刘恺枢蹙眉凝视着他的袖口。
那里的藏青青蜩似乎动了动。
刘恺枢猛地睁大眼睛,不是似乎,是真的在动。
那东西缓缓张开脉络清晰的薄翅,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休眠一般轻轻颤动,不堪某种惊扰,正在渐渐苏醒。
寒芒微散,冷冷青光凝重深沉,萧寒手腕轻转,用笔点了点它的羽翅。
刘恺枢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它腾空而起,振翅停歇于五寸之外。
金铃悦响,那些华美绮丽的金色浮动开去,脱离了萧寒的身体,投入那只青蜩的翅翼之中,瞬间消散。
这场景是瑰丽甚至诡谲的,高挑俊秀的男人,透明冷厉的灵物,一条金色的流动绸带自他们之间婉转浮动,静静走向碎灭的终点。
光芒散去,萧寒一袭素衣长袍,转瞬而逝的繁冗冶艳仿若一场幻梦。
他勾了勾指头,青蜩听话地落在指尖。
“这是……”
刘恺枢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干涩,萧寒笑了笑,嗯了一声。
“这是今年的秋。”
明天,不,应该说天亮之后,就是霜降。
“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萧寒用略低的嗓音缓缓轻念,
“这里的冬天比任何地方都要早,一般不会等到霜降过后的立冬。”
他抬手一挥,青蜩飞向江面,融入一片苍茫之中。
饮露青蜩,应三伏之脩景;羣飞黄雀,送六月之南风。
这种于深秋鸣叫的昆虫,嘶哑着嗓子,送走了今年的秋日。
萧寒将将笔放回袖子,扯下腕上的红绳,向天际的方向抛了过去。
天际开始泛起橙红。
刘恺枢感到什么东西冰凉地滑进他的领口,然后融化成一点水渍。
下雪了……
“走吧。”
萧寒拢了拢袖子,打了个哈欠。
“好困,再见了,那个谁,我也该走了。”
“你等会儿我啊!”
刘恺枢急忙跟上,他不断回头去看远处渐渐澄明的江岸,看着江岸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修长身影。
夏知秋。
他突然有种庆幸的感觉,他也看到了,这似乎比他自己看到了更令他兴奋。
他想喊夏知秋的名字,但还没等开口,夏知秋已经转身相反方向离去。
“看着他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瑾跟在他后面,声音温润却带着柔和的笑音
“很美,是不是。”
夏知秋转过头去,被金色渐渐晕染的江面,白雪堆砌的江岸边谁被晨光染成斑驳七色的,那个人,不断回头的身影。
真的……很美……
“夏知秋。”
瑾突然叫他的名字“什么东西就算刚刚开始,也不要认为,它永远不会结束。”
夏知秋看着他,他笑
那种惊鸿一瞥的爱恋就像绚烂绽放的烟花,臻于极致的美艳后,那淡淡的灼烧灵魂的焦糊味道却亘久不散,它在血液中缓缓沉淀,流动,在无法割舍的凝视中越发深沉,逐渐沦为灵魂的一部分,在岁月的抽丝剥茧中,只要轻轻触碰,便会感觉到蚕茧那无奈又绝望的疼。
他不是个高尚的人,他因为他和他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而窃喜,他也并不勇敢,他不愿看到他因此受到世人鄙夷,他没有资格让他为他犯险,更没有勇气让那样干净神圣的他从此失去他高贵的地位和身份。
所以,他选择了自私。
物情今已见,从此愿忘言。
“抓住你想要的,”他的视线穿过夏知秋,落在萧寒消失的方向
“今天,是我的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