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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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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者走过来时的千山万水。
仿佛寻觅着记忆里那片清冷气息,他渐渐往故地而行。
越靠近,便越有飞雪而下,稀稀落落,沾了他满身。
起先,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兴奋不已,而后也抵不过奔波劳累,靠在在他的背上静静睡去。
终于,他的步伐停留在一处无比熟悉之地。
他轻柔的摇了摇背上的少年,如同摇着一片白羽。
“我们到了。”
海潮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下了地。
他站在悬崖边,看了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极了梦境中那处所在。
然后他讶异不已,对佛者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难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我与它之宿缘,不下于你。”闭目,佛者不带任何情绪的答道。
然后他侧身,环住那少年的身躯,低首轻声说道:“抓紧了。”
“就这样下去?”
佛者不答,径自运功提气。
忽如其来的狂风掀起衣袂,足下深不见底,小海潮双眸中尽是惊吓,但佛者的脚步毫无迟疑。
他往悬崖深处飞去,带着那个人,带着记忆里的温存,还有他自己。
地漏下并无想象中的峭立山壁,反而是一片极寒与空无,渐渐将所有的光亮被吞噬殆尽。
佛者一边小心寻找踏足之处,一边忍不住想,当年那个人走过这段路时,是否也走过同样的绝望暗途。
但他确实低估了地漏的深度,此行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深感体内力气即将耗尽,但眼前仍不见黑暗下的终点。
佛者额头有不断汗珠滴下,他想,他或许是难以再见那人一面了。
终于,体内真气难以继续撑持,最终佛者气息一滞,双足一空。
在陷入黑暗之前,佛者以最后一丝功力笼罩住怀着早已昏厥之人,再轻轻挪转,将他护于自己身躯之上。
两人身影如断线风筝一般陨落而下。
当意识从他无力掌握的下坠中遗落时,佛者仿佛跌进了一个再也不会清醒的迷梦里。
他脑中闪过这一生中每一段过往,曾经拥有的,曾经失去的,喜怒哀乐,如同飞快的回顾。
他听到各种的声音以各种称呼呼唤他,有的温润,有的含笑,有的沉静,有的愤怒。
梵天,好友,前辈……
交杂在他世界里的三千众生,有知己,同修,战友,敌人……从来,都不止是那个名为擎海潮的人。
但最后的最后,终究众相皆空,终究……还是只有那个人。
在意识完全迷失在黑暗里之前,他终于牢牢抓住了最后的记忆。
是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一个微颤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一页书。
后来,他到底还是从那意识离散的边境被救了回来。
远离那空无的黑暗,他的意识归于平和和宁静。
朦胧之间,他飘飘忽忽的来到了一处熟悉无比的地方。
那是他百年前,于暗夜孤灯中独自描于画中之景。
擎海潮立在花树下,发丝轻动,仰望漫天落英。
佛者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语。
而后那人转过头来,下一瞬,便变成了那位伴他多时的少年。
有幽幽暗香随风而来,心中亦某些东西随之涌起又沉落。
然后,有人握住他的手,对他说:
“好友,你回来了。”
回来……
原来所有的迷惑不解,悲喜千般,尽是虚妄。
在这世浪中起起伏伏,流浪百载,他终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佛者睁开双眼。
有人立于窗前,柔和的光芒透过窗棂暖暖的洒了满屋。
这是本是习以为常的景象,但他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激动颤抖。
“你……”
张口,那名字却如鲠在喉,再道不出。
唯看到泛白的阳光里,那人转身,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模样。
他向他走来,一步一步,仿佛将他这百年的感思尽数化入其中。
“好友。”
佛者握紧那人的手,将他带入怀中,再无分隔。
那时,虽然那人在他气空力尽跌入底部一处深潭时,及时赶到将他救下,但佛者所受之伤并不轻。
所幸深潭之下别有洞天,擎海潮将他顺水带出地漏,来到一处荒无人烟之所暂时安顿下来。
现在,夜已深,但一页书并未入睡。
擎海潮已经叮嘱多遍要他好好休养,但他却并非故意视那关怀为无物。
他披衣下床,看到那人仍独坐月下。
觉察一页书的脚步,他侧头问道:“你为何还不休息?”
“长梦已尽,吾已不需入梦。”
一页书走到他身边,注视着故人说道:“本以为始终缘悭一面,但最终……还是你救了我。”
“不,救你之人乃是你自己。”擎海潮垂眸,“若不是你带回他,那一魂一魄无法归源,我便无法及时恢复清醒。”
“原来死者复生之类,并非故事中事,果真世人诚不欺我。”
“也非全然如此。”他回望月光,淡淡说道,“当初吾坠崖之后凡躯重创,神魂四离,但也多亏地漏之下空无极寒之境,才不致尽散。”
“一切皆是机缘……”一页书心中感慨,却忽然深感手中那人的掌心冰凉,不禁为之蹙眉。
“但你不该再凝神成体,不仅损耗甚多,还徒增凶险,又有何益?”
“其实……梦境也好,稚童也罢,都只是我百年无法放弃的一点执着。”那人柔声说道,“我本以为如此,一生陪伴,或许可行。”
一页书心中微动,他看向擎海潮,看到了他所想要珍惜的表情。
“世上执着者,并非一人。”
随后无声一笑,他牵起对方的手。
“与我一同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