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挽歌》夏艾乂

18、小时候（上）

　　想回到小时候的，不止是斯洛一个人，远在托米尔郡的安吉尔，每次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给病人看完病之后，也会时不时地感慨一句：“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多好啊！”
　　小时候的安吉尔，没有现在的神医名号，也不会因为是青楼老板娘的女儿而被许多人看不起，只是一个天真无邪，喜欢到处乱跑的小姑娘。
　　那时候，可能是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之一。

　　“安吉尔，起来吃饭！”母亲一肚子怨言地敲打着安吉尔的房门。
　　她有理由抱怨，毕竟她每天晚上都要坐镇月下玫瑰，不眠不休地看管着自己的心血产业，然后大家都可以休息的时候，她还有伺候自己八岁的小祖宗起床吃饭。
　　如果不是找不到人，我一定要把你丢给你爸爸。有的时候，又累又困的母亲被小安吉尔惹生气了，就会愤愤不平地想。
　　但是八年的时间，小安吉尔不但没有被丢掉，反而在母亲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母亲敲了几下门，见安吉尔没有反应，就直接推开了房门，果然里面空无一人。
　　“这丫头又偷偷跑出去玩了。”母亲无奈地扶额。

　　小安吉尔才八岁，处于一个对什么都不懂偏偏又觉得自己很懂的年纪。
　　她最喜欢的是满街地乱跑，偷听路边中年妇女家长里短的攀谈，拿着树枝当做宝剑，把小土堆当成高山，把小水洼当成汪洋，把看到的一切能活动的人或物当成敌人，或者是很干脆地坐在路边发呆。
　　童年的游戏很简单，但是获得的快乐，却是再复杂的的娱乐也无法比拟的。
　　今天，小安吉尔拿着出门时顺手带着的馒头，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要玩什么。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地上有根树枝，她很开心地随手就把馒头扔在了地上，捡起了“来之不易”的宝剑。
　　她拿着宝剑挥舞了几下，才想起来英雄也是不能饿肚子的，她回头想去捡那个应该已经沾满了泥土的馒头，却看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个浑身沾满了泥土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瘦，看上去就像是骨头架子一样，脸上身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她哆哆索索地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
　　小安吉尔觉的面前这个家伙很可怜，可是当她看到这个家伙手里拿的居然是自己的早饭的时候，她立刻觉的这个家伙很可恶。
　　可怜，毕竟只是旁观者才能发出的感叹。
　　“哪里来的小偷，居然敢偷安吉尔女侠的早饭！”其实那个馒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娇生惯养的安吉尔肯定不会再吃了，但是她看着自己的馒头被人吃了，不开心地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好大胆的小偷，看本女侠一剑砍掉你的脑袋，伸张正义。”
　　小女孩听了这话，浑身一哆嗦，但是她没有逃，甚至都没有抬头，反而更努力地啃着馒头。
　　安吉尔很生气，对方居然根本不理自己的威胁，她哼了一声，扬起树枝啪地打在了女孩的头顶。
　　女孩被打了一下，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但是她只做了一件事，继续吃馒头。
　　安吉尔大小姐觉的自己的威信被挑战了，她扬着眉毛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啪啪啪啪”，树枝连续被扬起，打在女孩的头上，手上，肩膀上，后背上。
　　女孩既不躲，也不呼痛，像是没有感觉似的躲在那里啃馒头。
　　安吉尔打累了，女孩也终于把馒头吃完了。
　　“你就知道哭，为什么不跑也不求饶？”安吉尔扔掉了树枝，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气鼓鼓地问。
　　女孩畏惧地看着安吉尔，哆哆索索地不说话。
　　安吉尔很生气，她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小妹妹，你知不知道暗巷酒吧在哪个镇啊？”
　　安吉尔转身，立刻被惊呆了，她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白盔甲的士兵，盔甲上一个硕大的蓝色十字，是每个托米尔郡的人都知道的装束。
　　安吉尔还小，可是她已经听说这种装扮好几年了，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喜欢用这样一句话吓唬她：“再不听话，等到那些白衣服蓝十字的恶人来的时候，我就把你丢到街上。”
　　杀人，放火，抢劫，抓人，这些白铠甲的士兵是每个托米尔郡人民的噩梦。
　　安吉尔看着面前高大的士兵，眨了眨眼，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身边的女孩和面前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这怂孩子。”士兵伸手把安吉尔推倒一边，四处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人问路。
　　然后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女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来问道：“喂，小乞丐，你知不知道暗巷酒吧在哪个镇？”
　　女孩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抹眼睛，皱着小鼻子使劲儿嗅了嗅：“你早上吃的是肉，很香很香的肉。”
　　士兵看着答非所问的小女孩，点头笑了：“对，你的鼻子很灵吗！这样，如果你告诉我暗巷酒吧在哪个镇，我就把这些给你，让你也能吃上肉。”
　　说完，士兵从怀里掏出了一些银币，在手上颠了颠。
　　女孩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随着士兵手里的银币而上下晃动着，接着她把泥土盖得严严实实的手伸到了士兵面前。
　　“呦，还要我先给钱么？”士兵意外地看了看女孩，接着把银币放到了女孩手里，“小丫头，你要是骗我，你就死定了。”
　　女孩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银币，嘴唇微微地发抖：“那个，我听大家说，其实暗巷酒吧不在任何一个镇里，暗巷酒吧是独立于其他城镇之外，它自己就是一个镇。”
　　“哦？”士兵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这个小乞丐口中得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兴奋地抓住了女孩的肩膀，急切地问，“那你快说，暗巷酒吧在哪个方向？”
　　女孩摇了摇头，胆怯地说：“我……我不知道……”
　　士兵瞪着眼看着女孩，用力的晃了晃她的肩膀：“你不知道，你收了钱之后说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找死？快告诉我，暗巷酒吧在哪个地方？”
　　“我……我真……不知道！”女孩又哭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
　　士兵松开了女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是从女孩身上沾到的：“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谢谢你，小丫头。”
　　女孩害怕地看着士兵，抿着嘴不敢乱动，但是她随即张大了嘴，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士兵甩了甩剑上的血，把剑插回剑鞘中，他看着女孩摔倒在地上，轻蔑地走了过去，从女孩手中拿回了自己交给她的银币：“小乞丐，想耍大爷我？居然敢包庇暗巷酒吧，这是死罪！”
　　士兵嫌恶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银币，上面沾满了这个小乞丐脖子喷出来的鲜血。他看了看一旁吓呆了的安吉尔，走到安吉尔身边，笑了笑说：“小姑娘，别害怕，叔叔借你衣服用一下。”
　　说完，他拿着手中的银币，在安吉尔的衣服上蹭了蹭，一边蹭，一边还用手在安吉尔年幼的身体上轻浮地捏了几下。
　　士兵把擦干净的银币放回到怀中，转身踢了一脚地上重伤的女孩，扬长而去。
　　安吉尔傻傻地站在原地，她看着女孩脖子上涓涓冒出的鲜血，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好像被划开脖子的是她自己一样。

　　“哎，这些天杀的十字军。”心惊胆战的安吉尔被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说实话一个八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她已经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安吉尔回头，看到的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这个老爷爷只比八岁的安吉尔高一头半左右，实在是矮的可以。
　　“你是谁……”安吉尔小心翼翼地问，说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楚。
　　“亚伯，你呢，小美女？”老翁慈祥地回答着安吉尔的问题，又反问道。
　　“安……安吉尔。”老翁的慈祥并没有消除安吉尔内心的恐惧，毕竟身边那个同龄的女孩，就是被一个看上去很友好的家伙削断了脖子的。
　　“恩，安吉尔，我现在要给这个小姑娘疗伤，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边上乖乖地等一下？？”亚伯笑眯眯地说。
　　疗伤？安吉尔看着小女孩血肉模糊的脖子，她很怀疑这是不是能够治好的伤口。但是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颤抖着站在了一边。
　　“每条生命都是属于自己的，谁也无权剥夺。”亚伯盘腿坐在了受伤女孩的身边，看着女孩逐渐暗淡的眼神和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身体，叹了口气。
　　安吉尔心里很好奇，她很想看一看这个亚伯老爷爷是怎么给女孩疗伤的，但是她又不敢去看女孩的伤口。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犹豫是多余的，亚伯伸手盖住了女孩脖子上的伤口，一股刺眼的光芒瞬间包裹了两个人。
　　安吉尔对着光芒看了一会，发现除了自己的眼睛会被刺痛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安吉尔撅了撅嘴，无聊地四处看了看，忽然看到了被自己扔到一边的树枝。
　　她想起了自己用树枝打女孩时的嚣张，也想起了女孩被砍伤时自己的懦弱，她看了看无私救助女孩的亚伯老爷爷，忽然觉得自己永远也不配做个什么女侠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