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14、第十四章

　　电影的后期制作已经基本完成，对于第一次拍电影就担当主角来说的高木压力很大，电影不比电视剧，每一个镜头都相当考究，而且这次的导演也比之前的严格很多，一起合演的也多是实力派的演员，高木有时觉得自己在片场站在这一众老戏骨之中会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不过导演也曾经安慰过他，说我选你来不是因为你演技好，而是因为你的鲁莽和青涩正好符合我这个角色要求，所以你放开来演就行。要不是导演曾经说过这句话，高木估计就真的压力太大疯了。
　　《极道鲜师》出来之后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高木在杂志上、网络上都看到过把自己骂的狗血淋头的评论，将自己与前两部的前辈相比较，挑出什么毛病的都有，表演僵硬这也就算了，还有人嫌弃自己眼睛太小头发太长个子太高长得太瘦。虽然打击是肯定有的，但高木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不论你做到什么地步，总有人会看你不顺眼。高木深知这个道理，也就没那么纠结了。总的来说，他还是很享受眼下这种小有名气的生活的。

　　学期初的时候学校打来了电话，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保留学籍，等你以后有时间了再来完成学业，高木一咬牙，直接向学校申报了辍学。原本选择去上高中就是个错误，高木彻底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在学校里读书的料，所以也不必在此之上再浪费时间。
　　初春的樱花开得旺盛，房东奶奶的身体状态却突然急转直下，彼时高木已经接拍了电影，只剩下知念能够守在奶奶身边照顾她。知念毕竟年纪小，高木帮奶奶请了护工之后又设法联系到了她在美国的孙子。护工平时在忙的时候，知念就紧握着奶奶的手正坐在她身边。奶奶总是轻拍着知念的手背，微笑着看着他，不说话。见到了高木了也只是重复了同一句“年轻人别那么忙，要注意休息。”所以直至最后，奶奶给高木和知念留下的印象都是那张慈祥的笑脸。

　　奶奶去世之后高木就带着知念搬出了租住了好几年的房子，搬进了一家条件还不错的公寓。那段时间高木忙得焦头烂额，他知道知念因为奶奶的去世心里面一直很难过，但却没有时间陪他出去走走或者抽出时间来和他呆在一起。幸好因为这部电影的拍摄让高木认识了一个叫中山优马的小孩，比知念还小几个月，但个子已经长得挺高，所以看上去比知念年纪要大。在电影里优马饰演高木的弟弟，某次在他无意中看见自己钱包里的照片的之后突然惊呼：“这是不是知念？”高木有些戒备地看着瞪着大眼睛的孩子，问道：“你怎么认识我弟弟的？”优马先是有些疑惑，不过很快激动的情绪就掩盖了一切疑问：“我是他的幼儿园同学，幼儿园时我们经常在一起玩。”
　　高木虽然有些诧异优马的激动，但还是将他带回了家里与知念见面。相处了一个月下来，优马给高木的印象挺不错，虽然是大阪人，但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而且很懂礼貌。所以当优马问道可不可以经常过来陪陪知念时，高木一口就答应了。

　　优马往往来了之后就坐在电子琴旁，看知念一个键一个键认真地弹着儿歌。高木平时是尽量不会去看那架琴的，因为看了就会想到伊野尾，就会发呆。开学初高木曾经发了一条道歉短信给伊野尾，但对方并未回复，高木一气之下又打了电话，却也没有打通。他害怕，因为他不知道伊野尾是否还能原谅自己，别看他小时候打架时总是很勇敢无所畏惧，但面对伊野尾他真的怕了，他猜不透对方的一切，还不能用拳头。

　　所以当负责电影的后期人员打电话来通知电影的主题曲已经定为JUMP的《Time》时，高木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忘了呼吸。
　　工作人员的电话没挂两分钟，携带就再次震动起来。高木只是扫了眼手机屏幕，从头到脚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一旁的优马看出了高木的异常，小声问了句：“高木前辈你没事吧？”而被问及的人只是僵硬的摆了摆手，然后大跨步径直走去了阳台。
　　高木有些颤抖地接通了手机，小心却又语气别扭地开了口：“喂？”
　　手机那头并未说话，等了半晌，高木竖起的耳朵只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是他，没错，是伊野尾！高木心中略过一阵狂喜，难以平复的激动使得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高木。”
　　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主动联系你，我们是不是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高木一愣，他被伊野尾的这句话吓到了，然后赶忙开口否认：“不是……我……”
　　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高木这下彻底呆住了，耳边不停地回响着伊野尾刚刚说的那句话。
　　不是的。
　　高木急匆匆地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不是这样的，即使你不主动联系我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高木在街道上狂奔，明明不知道目的地是何处，但双脚就是停不下来。他跑过了伊野尾的学校门口，跑过了篮球场，跑过了两个人曾一起去过的冰淇淋店，最后在自己学校旁的公园前停住了脚步。
　　少年身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在轻轻摆动的秋千上摇晃着双腿。他闭着眼睛，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两旁的绳索，满脸柔和的微小就像是酣睡之中做了一个美梦。
　　高木缓步靠近了对方，最后站定了步伐，就这样满目温柔地俯视着对方。因为太美好，所以他不敢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伊野尾猛地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目光正撞上了高木的注视，他笑着开口问道：“都已经是高三学生了还来玩荡秋千，会不会很孩子气？”
　　“不会……要不我陪你一起玩？”高木边说着边坐上了一旁的秋千，开始努力地荡了起来。伊野尾只看着他笑，不说话，高木看着伊野尾，也跟着笑，而且笑得满脸傻气，最后一个不小心直接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这下子伊野尾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而且一边笑一边快速地站起身就往外跑。高木看着伊野尾这一系列小孩般的举动也顾不得形象了，爬起来三两步就追上了伊野尾，然后抓住了对方手臂，一用力就将对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但即使是被高木抱住的伊野尾依旧忍不住笑，虽然声音已经收敛了不少，但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高木有些无语了，他不知道该把怀里的这个人如何处置才是，怎么才是拍了一部电影的功夫，这个人的心智就退化到幼稚园程度了？

　　高木紧蹙眉头略微沉思了下，然后由伊野尾的身体两侧抓住了他的手。突然触碰的温度差让伊野尾怔了一下，再也笑不出来，他眨了眨眼睛，花了两秒时间彻底搞清楚了现在自己正被高木从背后整个抱住了的事实。伊野尾突然侧着身子弯下腰埋下头，对准高木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高木吸了一大口冷气，吃痛的放开了怀里的伊野尾。

　　高木的脸还因为疼痛而扭曲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又抬头看了看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伊野尾，觉得对方今天的一系列的举动都非常反常。
　　“对不起。”
　　“啊？”伊野尾突如其来的道歉使得高木的大脑瞬间当机。
　　“我喜欢你。”高木被这句话惊得掉了下巴，果然对方的思路自己永远都跟不上。只是，虽然脑袋还是转不过弯来，但嘴巴已经事先给出了回应：“我也是。”
　　“我想了很久，”伊野尾就这样站在那里，仰着头，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我觉得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高木觉得这次谈话又要朝着自己无力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因为除了那句“我喜欢你”之外，伊野尾说的任何一句话他都处于听不懂状态。
　　“因为你曾经诅咒过我找不到女朋友。”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记仇，高木的额角滑落下一滴汗水。
　　“结果我十八岁了还没交过一个女朋友。”
　　“我觉得……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很复杂，不单单是我的问题……”高木也很认真地开始解释起来。
　　“你还真像个孩子。”伊野尾的眉眼都已经充满了笑意。
　　高木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自己左手上的牙印大叫道：“什么？你难道不像个孩子吗？居然还咬人！我七岁之后就没咬过人了！”
　　“所以呢？”
　　“所以你也要被我咬一下！”说罢，高木就微微俯下身在伊野尾的嘴角上轻轻啄了一下。伊野尾觉得对方实在是太孩子气，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搂住了高木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其实他们从来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只是没有谁开口明说过。在很多事情上他们都拥有无需言语的默契，但有些事，必须要开口确认，否则就会因为太过在乎而永远若即若离。
　　十八岁，其实谁都给不了谁一辈子的承诺。
　　高木雄也，如果我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呢？其实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我只是想试着努力一下，如果还未努力就已经被这份爱折磨至死，我不接受这个结局。

　　圭人随着父亲健一一起来到伊野尾家进行拜访，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伊野尾慧开始，健一就猜到了他是这家人的孩子，因为姓伊野尾的本来就少，那份气质更加难得。其实伊野尾很小的时候曾被母亲带去听过健一的演唱会，那时圭人还在母亲的肚子里。那是健一的告别演唱会，现场很多歌迷都哭了，健一和乐队的其他成员也都哭得哑了声音。他最后抱着话筒对台下的观众说：“对不起，我热爱摇滚乐，也热爱我的家庭。”歌迷们排山倒海般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们理解他的选择，但不舍终归是不舍，最后这场演唱会被迫演唱了两个多小时。最初乐队还断断续续唱了两首歌，吼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真心话，而最后一个小时，就真的变成了台上台下集体流泪的场面。谁都没了力气，谁都知道要分别，但谁都止不住眼泪。

　　说实话，老伊野尾对摇滚不太感冒，但和健一还算是有一点交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伊野尾在玩摇滚乐，也知道他偷偷攒了钱买了电子琴，只是没有开口戳穿而已。
　　圭人有些拘束地坐在沙发上，他特别害怕这种长辈之间的谈话，会让他原本就很差的心理承受能力压力倍增。老伊野尾看出了圭人的局促，喊佣人把他带去了花园里。圭人如释重负般道了谢，然后就像是一匹脱缰的小马，欢快着跑了出去。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犬子的事情。”老伊野尾开门见山。
　　健一笑了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我有幸和慧君练了一次团，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个孩子继续古典乐比较好。不是说他不够努力，只是他的个性如此，不适合摇滚乐。”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你也知道，儿子长大了，再也不会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您应该找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圭人告诉我慧君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虽然他们的乐队马上就要发专辑了，但仅凭玩音乐挣的钱来生活还是很辛苦。”
　　老伊野尾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冈本先生请直说。”
　　健一顿了顿，道：“我的意思是，他年纪还小，能不能原谅他这一次，重拾父子关系呢？”
　　谁知，听罢的老伊野尾突然大笑起来。老伊野尾已经年过半百，这种底气十足的笑声让健一的心都一下子悬了起来，不由地挺直了后背。

　　“断绝父子关系只是一时气话，事后我也找他谈过了。”
　　“什么？”健一有些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当初是圭人哭着对自己说伊野尾前辈过得苦，高三了又赶上了发第一张专辑，忙得团团转已经快倒下了，拜托你去和伊野尾先生谈谈让他回去吧，这才促使自己前来向老伊野尾求情的。只是断绝父子关系难道是假话？
　　“我不知道这孩子是否是故意的，在外面这样说。也许他只是想断了自己的念头，一心一意地做摇滚吧。”
　　“原来是这样。”健一不得不感叹伊野尾的决心和倔劲儿。
　　“我也知道他拿了一千万去干什么了，不过我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亏本的生意。让他在这几年间得到锻炼也好。”
　　“这倒也是。”健一也露出了笑容，但为什么是“这几年间”？健一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疑问，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慧这孩子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和成熟，但他也善良，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善良，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愿意对身边的人说。我有把握他还会回来继续古典乐，虽然空白了几年对他来说影响很大，但我相信他最终的归宿还是会在钢琴上，而不是电子琴。我并非对摇滚乐有什么偏见，只是因为我知道这孩子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他现在就回来，因为陷得越深，放手的时候就会越痛苦。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既然他已经和我约定好了未来，那么我也就不会再去干涉他这几年的生活。”
　　老伊野尾用平缓的语气说完了这段话之后也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健一看着他，又透过玻璃窗看见在花园里笑得一脸天真灿烂的圭人，不由的露出了苦笑。
　　把简单的生活变得复杂，这从不是冈本家的生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