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毒药》未婪海

1、第一章

　　第一章

　　小保安刚刚换完岗，换回衣服下了班。走到大门口的保安亭时轻快地吹了声口哨，算是和接替自己的同事打招呼，便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眼表，略略加快了脚步。虽然才十点，在市区夜生活才刚开始没多久，但在这连出租车都打不到的鬼地方，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可就别想回家了。

　　没注意看路，不小心被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小保安郁闷地低咒了一声。不是说齐氏财团很有钱么，怎么把科研所建在这么个荒郊野岭的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
　　没走几步，他看到马路牙子边上隐隐绰绰有一大团黑影，好像是个人。

　　这个点儿，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人？
　　小保安小心地凑了过去。那人听见了脚步声，也仰起脸来看他。明明是挺不错的一张脸，在这样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却显得过分苍白了，眼睛挺好看，却没什么神采，衬着一对黑眼圈，愈发吓人。

　　“嘿，怎么是你？你怎么还没走？”小保安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你在这坐了有一天了吧？”
　　“嗯。”像是好久没说话了，沈止水的声音略略有点沙哑。他低头咳了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再等会儿，一会就走……”

　　“你还是快点回去吧，马上就要没车了，你再不走就得在这呆一夜了。”
　　小保安看他那副样子，也是动了恻隐之心，略略压低声音道，“我就跟你说了吧，看样子他今晚是不会出来的了，他的车经常一开进去就过好几天才出来——我说这有钱人的少爷也真怪，三天两头就往我们科研所一扎就不出来了，有什么意思。我要是这么有钱，还不天天晚上到天上人间呆着去。”说罢像是觉得自己的话还挺风趣的，小保安得意地嘿嘿笑了几声。

　　沈止水像是反应慢半拍似的，愣了两秒才勾起了嘴角，浅浅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一点也没有达到眸子里。
　　小保安倒没注意到：“我走了哈，你也早点回去吧，今晚是等不到的——哎，你能找到这来也不容易。有啥事这么急？”最后一句问话倒像是自言自语了，微微摇了摇头又哼着歌走了。

　　沈止水扬着下巴朝他的背影追了一句谢谢，拍拍屁股想站起来，却一下子又跌坐了回去——腿麻了。
　　他苦笑着掰直了已经僵硬的腿。回去么？

　　虽然他和齐策已经疏远很久了，但倒也知道那小保安的话没错——齐策只要来了这里，一般没有两三天是不会走的。现在再不离开，恐怕真的要在马路边坐一夜了。
　　但他不甘心——或者说，这次回去了，他恐怕就再也鼓不足勇气再来一次了。

　　再等半个小时吧。他咬了咬嘴唇，给自己划了界限。却不想天还未黑就这么对自己说过了，只是底线被自己一退再退。

　　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发麻的小腿，沈止水看着柏油马路又发起了呆。

　　“秦少昨天跟我说，他还挺喜欢你的。你去跟了他吧。”
　　那天齐策当时是这么说的。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昨天那家泰国菜的菠萝拌饭真不错，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吧。

　　他以为他在开玩笑，还笑嘻嘻地抬起下巴看着他：“真的啊，你舍得？那我可去啦，他那么帅~”
　　那个秦少他跟着齐策的时候也见过好几次了，总是笑眯眯挺和气的一个人，吃饭的间隙总爱逗他几句。沈止水对他还挺有好感。
　　说这话的时候，秦少正斜靠在对面的沙发上，撑着下巴对他笑。

　　齐策却没有笑。也没有看他。
　　倒是秦少突然放下了翘起的腿站了起来，语气很是轻快：“齐少果然说话算话。”他长胳膊一揽，将沈止水拉了起来搂着他的肩，“我还道你敷衍我心底还是舍不得这小子。君子不夺人所好，齐少真不在意便好。”
　　沈止水这还没反应过来，被秦少拉着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他拽着秦少的袖子挣扎着回头，看见齐策低垂的眼中确实没有丝毫笑意。

　　“少爷？少爷？齐少？——齐策？！”
　　齐策终于才肯看向他，眉头皱了皱。他的声音很轻，隔了这么远，沈止水却奇迹般听见了：“小沈，你不听话了么？”

　　沈止水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愣头愣脑差点把他吓了一跳的表白，他一直是记着的。
　　“齐少，我，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我不会烦你，我会很听话的！”

　　这种时候，该不该感到欣慰呢。

　　倒是秦少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扬了扬眉，探究般地盯着齐策看了一会儿，突然松了手：“算了，小沈还是傻乎乎笑着好看，开个玩笑逗你呢。”说罢还用指节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只看见齐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半晌叹了口气，很是无奈般朝他招了招手，话却是冲着秦少说的：“你真是……”却没有说下去。

　　齐策招他的时候就像逗小狗似的。他以前却很喜欢齐策做这个动作，每次他招招手，他就跳到他身边硬跟他挤一个沙发。这时反而退了一步，只觉得背上发寒。
　　他扭头就跑了。至今半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再见过齐策，齐策也没有再找过他。

　　这半个月过得简直——沈止水使劲甩了甩头发，像要把那些记忆甩出去一样。
　　不要想了，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今天来找齐策，是要和他做个了断的。

　　站起来跺了跺脚，沈止水看了眼表，有点迟疑——再不走就真的要睡马路了。那么，明天再来？
　　拖着脚后跟往车站走，整整一天几乎滴水未进，沈止水的头有些发晕。他咬了咬唇，反而愈加下定了明日一早再来的决心。

　　一整条街只有车站旁边的几盏路灯是亮着的。小保安已经不在了。沈止水苦笑了一下，只能祈祷刚才那辆还不是最后一班车。
　　为了怕手机没电他一直关着机。这会儿刚一打开，十几条短信和未接电话的震动提示齐齐涌进来。沈止水吞了吞口水，心虚地快速看了一遍准备关机——他是怕了被念叨了。

　　正低头看着手机，突然有隐隐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沈止水惊慌地抬起头，只见研究所大楼一片红光。

　　脑子一时还没有转过来，他的耳边已经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已经离了大半条街，他几乎还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热度。

　　研究所——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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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策！！！”沈止水近乎本能地往回狂奔。

　　离研究所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灼伤，整个一楼已经是一片火海，连保安亭都没能幸免——他根本进不去。

　　沈止水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手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险些将手机摔在了地上。在电话薄翻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把齐策的电话删了，又哆哆嗦嗦地调到拨号界面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一定没事的——研究所那么大，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一定没事的，周围还有个工地，肯定有人听见报警了。火警很快就来了。

　　电话始终没有人接。

　　沈止水咬了咬牙，伸手准备去攀铁栅栏，刚一碰到就被烫得缩回了手。
　　火势太大了，离正门又极近。这条路不通。沈止水拔腿就奔。他知道旁边还有个侧门，应该能翻进去。

　　也许在紧急情况下人真的会爆发潜能。沈止水简直以一种平时看来不可思议的矫捷姿态翻进了铁门，还没忘顺手从里面把门栓拉开。

　　绕开了火势正旺的正门，沈止水从后面接近整个炸毁的一个角，奔跑的时候心里也在暗暗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事，研究所却一点人声也没有听见，晚上似乎是没有什么人的——那齐策留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绕了一大圈，沈止水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半面墙炸开了。这里的火反倒没有那么大。
　　咬了咬牙，沈止水刚准备回头到后面的小池塘浸湿了水冲进去，突然断墙边的一个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东西还在动——是个人！

　　这下顾不得什么水不水的了。沈止水跳过几簇零星燃烧的火焰，踩着一地的断壁残骸冲到了他身边，差点扭了脚。离那人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却生生顿住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火了，可是那人被倒下来的一面墙高的铁柜压住了腿——没有别人帮忙，除非把腿锯断，否则无论如何也救不出他来了。

　　“救……”
　　“很快就要有人来了，你要撑住！”
　　沈止水以前在医院路过烧伤科都是小心翼翼低着头不敢往周围乱看的，这会儿却根本顾不得了。努力爬上了残墙来到他身边。

　　“……救……他！”那人像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推了个包袱出来。沈止水这才发现为什么刚刚一直觉得这个人的姿势这么诡异——明明被压住了腿，却一直努力用胳膊撑着上身，像是在保护什么似的。
　　接过包袱，沈止水瞪大了眼睛，惊得差点手一抖把他摔了下去。竟然是个婴儿！

　　“……带他……走！……别让……别人……找……到…………”
　　那人突然提高了音量，那已经被烧毁呛坏的喉咙几乎是在嘶吼了。被火烧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清晰可辨，正死死地盯着沈止水。

　　这场景太过骇人，沈止水反而忘了害怕，或者更是被这濒死之人的意志所镇住了。
　　他像是忘了这里随时还有再次爆炸的危险，忘了身侧就是火海，忘了岌岌可危的残墙。沈止水却像是不受控制地和那个面目可怖的人定定对视了半响，抱着婴儿的手紧了紧。

　　“好。我答应你。”

　　他的嘴唇只是嚅了嚅，声音在周围火焰燃烧时的噼里啪啦小爆炸声近乎细不可闻。那人却听见了。
　　像是松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深深地看了沈止水一眼，头突然垂下，再也不动了。

　　火警车闪着警灯呼啸而过，拉长的警笛传得很远很远。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青年悄无声息地抱着什么东西从火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