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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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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二十七年。
十一年前在新皇的圣旨之下,南国被划分为了七座不同的城镇,分别为都城、苍龙、曲兰、渥水、五里庄、南浔和北冀。穷困潦倒的百姓被强迫迁至边缘之城——北冀。而都城作为天子之城只可允许正二品以上官员居住,若非早朝及要事,他人不可进城。更有人将七城笑称首府、宗人府、少卿府、国子监、百长司、商县和荒丘。
随着时光流逝,七座城镇的繁荣程度也不尽相同,最明显的便是被称为荒丘的北冀,这里的百姓不是穷困潦倒便是老无所依,分明是一座死城,虽然朝廷每年会象征性的拨粮救济,可究其本质,这里永远也无法摆脱贫穷这个词。
而那时被司衣所救的女子原是都城住户,她夫君如当今圣上的父亲一样,同为郡王,只不过一个是反贼,一个是忠臣。之后的结果女子不用多说,司衣也能猜到。夫家惨遭凌迟后,她只能带着不足三岁的女儿连夜逃亡。
可她们孤儿寡母又有何处可去?途中不幸感染寒疾,病况每日欲下,她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无奈之下只能将孩子带进一处闹市,期望好人家能够收养她。
而她自己则来到这座无人的雪山,从未想过居然还能活下来,更想不到能遇上司衣这般的男子。
“我从东瀛而来,后来遇到夫君,只有夫君待我好,更为我取名映儿,我们曾有一个女儿,夫君遇害时,她还那么小……”她每每说起自己的夫君,便会泪如雨下,提及女儿更是心痛万分,“如今不知晚晚过得如何,若是还活着亦不知长的什么模样……”
司衣花费了六年的时间,才得以令女子的病情稍有好转,可雪峰终究不是医治的好去处,他亦劝过女子下山救治,可她却是摇头苦笑。
“此时若是下山,我亦逃不过一个死字。当年我带着晚晚亡命天涯,带着重病不去就医便是为了逃脱官府的围剿,公子认为仅凭十一年官府便会忘记追捕我么?”
转眼间,他们便在山顶共同生活了多年。
这夜,映儿裹着由她亲手缝制的狐裘慢慢走出木屋,迎面而来的冰雪仿佛要将她推回屋子一般,她顶着风雪来到司衣身旁,与他一起看云海下的星火。
她柔柔地笑了,呵出的气体化为缕缕白烟。
“司衣,你从小便生活在这里么?”
“并非。”
“那么为何要来此?”
他紧闭双唇,茶色的瞳仁仿若被冰雪覆盖,看不到其中的变化,过了许久才道出原委。至于为何想告诉她,许是除了她再也找不出能够诉说的第二人了。
“为了我妹妹。”他忽的笑了笑,“想来那时候该是与你女儿差不多的年纪,若她能活下来,年岁因是比你还大了。先皇在位时,南国曾一度受到瘟疫侵害,为了寻求丹药,他便在幸存的孩童之中挑选试药者,而我和妹妹皆是试药人。”
“加上我与小曼大约还有十余个孩童,白日里我们被关在地牢中渡着暗无天日的时光,而入了夜才是遭受无尽折磨的起始。我们之中最大的孩童不过七岁,最小的竟还是襁褓中的稚儿。”说到此,司衣的声线变得生硬起来,不惧寒风的他却也忽然颤动起了身子,“每当那些药丸被强迫吞入肚中之时,我想到的只有死亡,身体的痛苦你永远无法体会。”
映儿望着他的侧脸,心被狠狠地揪起,他说的没错,即便生死离别也远不及这些,虽然她不能感同身受,但她能够了解这种日益煎熬的无望。
“不过一月,地牢中便只剩下了半数不到的人。我曾无数次在心底恨过爹娘,恨他们为何如此狠心送我们来此受苦,而后我才知爹娘亦是受骗人,不止是他们,所有的臣民皆如是。先皇骗他们送自己的孩子来都城救治。”说到此,司衣大声笑了起来,“而死去的孩子便已回天无术搪塞,又有谁知这其中的因果。”
“我兄妹二人在地牢中足足熬过了一年之久,期间我们究竟吃过多少药物已然是记不清了,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十余多个孩童,就我们活了下来,说是还活着,却没了多少神智。亦是从那时起,我身体中的血液便发生了异变,但凡有蚊虫来叮咬我,它们便会在瞬间死亡。再加上一年多药物的灌注,任何药物都无法再对我兄妹二人起到作用。而对于先皇,即便我们是存活下来的唯一试药人,这样的结果仍旧等同于失败。最后竟派人将我们放生于雪峰,再不管不顾。”
从头到尾,映儿只是静静的听着,最后伸出双臂环抱住那个不住颤栗的身影。
为了活下来,他们只能相互依靠。小曼的身子骨本就弱,那一年被药物折磨地已经令她气咽声丝,怎还受得住这里的寒风刺骨。可小曼却不许司衣带她下山。
她告诉司衣,他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哪怕是死也不能回去。
“我便带着她在山中渡过了一年又一年,或许是我体内的药毒恰好受极寒之气的克制,我竟慢慢好了起来,身体也不再畏惧寒冷。随后我为小曼寻遍雪峰,采过无数植物,亦吃过无数草药,最终在悬崖下找到了能解百毒的灵药。虽能解百毒,但……”司衣眼前腾起一层雾气,时至今日,他还是清晰的记得那张不为世俗沾染过的稚颜,唯独记不起的便是自己的容貌,“若我当初执意带她下山,她亦不会死去……”
直到最后,司衣的声音轻地仿若是被风雪吞噬。
“这发便是在那时白了吧……”他缓缓转过身来,捧起女子的脸庞,眸中有着望不尽的哀求,“映儿,活下来可好。”
她双手攥着狐裘,双目凝视着对方,终于浅浅笑答,“好。”
“司衣,我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