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难诉》佟如

1、楔子

　　离开南国都城不远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此山常年覆雪，山顶更是寒气逼人，按照常理，除了捕猎雪狼的猎户以外，根本不该有人在此，可猎户每每上山打猎回来之后，都不约而同说起那一段绵长而悠远的笛音……

　　时值南国初建十六年，在位的帝王原是薛郡王的嫡子，弱冠之年便联合朝中大臣举兵谋反，于太和殿斩杀先皇众人，随后不过短短数月间便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朝政。

　　他将前朝遗忠全部凌迟处死后，其他臣子们为了保全性命不得已才拜服了新皇。原本的九门提督因不愿参与谋反，而被贬为定远将军。

　　霎时，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可无论朝廷中有着怎样的波动，亦或是新皇为谁，都与这座雪山无关。

　　悠悠笛声在散漫的风雪中不断回荡，渗入每一片雪花，每一寸土地。

　　九霄之下，那一头银丝的男子恍若冰雪孕育而出的生命，冰冷而白洁的肌肤将他隐藏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中。

　　几头雪狼循着笛声徘徊在他身边，时而张开血盆大口，时而发出浓重的喘息，伺机而动。笛声响了多少天，它们便在这里视察了多少天，狼是极具耐心的猎者，尤其是在这个缺乏猎物的地方，它们又岂会轻易放过这一整块新鲜的人肉。

　　可它们的眼中除了饥饿外，似乎还有少许的忌惮。

　　男子却并不在意这些眼皮底下的威胁，只顾继续吹奏曲子。

　　直到放下笛子，他的双眸才缓缓睁开，露出一双足以蛊惑人心的茶色瞳仁。长至脚裸的白袍迎风而舞，满头的银丝也被吹得生乱。

　　他终是看了眼那几头雪狼，眸中只留悲叹，“若是吃了我能够让你们饱腹，到也未尝不可，可你们一定会后悔……”

　　语罢，他蹲下身子将手臂覆在雪地上，随后用力一划，即时便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在白雪中开出一朵红花，朵朵触目惊心。

　　鲜血的味道瞬间激起了狼的野性，他们一拥而上，纷纷咬住那只手臂，可还未等它们品尝到什么便突然猝死而去，摔倒在地的狼身不住的抽搐着，眼珠已一点点翻白，最终僵死在原处。

　　男子淡然的望着这一切，不多时，手臂上的血痕便在风中慢慢凝结，他抓起脚边的狼尸提步走进身后那一大片浓雾之中……

　　司衣拎着狼尸走到了山顶，周身云雾环绕，放眼望去便是浓密的云海，而云海之下便是天子之城，每每到了夜晚，由地面上照射而来的灯火便会连成一条线，仿若浮在人间的星河。

　　他回过头来，眸中便映入一座木屋，亦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居所。

　　木屋从来都只有他一人住，因此很是简陋，当然也不够保暖。刚一推开门便有一阵大风趁机掠夺那一丝可怜的温暖。

　　司衣拿起一旁的剑，将狼皮整块割了下来，再将它缝在一块布料上，手艺虽说差了点，不过好在狼皮可以保暖。他小心翼翼的将它盖在女子的身上，随后坐在一处，默默注视着榻上的女子。

　　这女子是他在山脚下捡到的，至于为何要捡回来……

　　许是寂寞了吧。

　　捡到她时，她已身染寒疾，再加之风雪一催，更是病入膏肓。于此回想，若当初就任她重病而去，反倒是慈悲了。

　　榻上女子轻咳了几声，毫无血色的脸庞看起来憔悴非常。干裂的双唇一翕一合，从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双手痛苦的紧紧抓住身上厚厚的狼皮褥子。

　　司衣走近她身旁，替她将这些天猎到的狼皮裹得更紧了一些，随后便再次离开了木屋。他疾步走至山崖边，而此处的风雪比任何地方都来得猛烈，一粒粒坚硬的冰晶毫不留言的打在他的脸上，偶尔会落进他的眼里，疼得无法睁开眼。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每日都要来此地，这世上亦只有他一人才知这座山真正的绝妙之处。只有这里的山崖下生长着一种植物，它貌如枯枝色如雪，虽不起眼却可解百毒除寒气。若将它碾碎作以药引，便可为人续命。

　　这般灵物自然不容易采摘，它生在陡峭的悬崖之下，不仅没有着脚点更有呼啸的风雪阻挠，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司衣站在原地褪下了长袍，袒露的胸膛迎着风雪攀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