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汤姆的自白 ...
-
今晚做个好梦。
眼前的少女睁圆了眼睛,那双深棕色瞳仁像雾中远山,嘴唇因紧张而微微起皮——可能是为了弄明白他的身世,费了不少功夫。
安娜·菲尔德也许不明白他说的“做个好梦”这是什么意思。
汤姆想着。
他的确有许多事没有告诉她。
比如埃莱娜藏起来的秘密;比如暑假中他与那位老人的相遇;比如马尔福更早她一步知道了他身上流淌着斯莱特林血脉;再比如,就在刚才,他又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一个人永远无法真正走入另一个人的灵魂——他始终坚信这点。但可以无限靠近,细细感知,慢慢吞噬。最后,让对方成为自己延伸的一部分。
安娜也许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她的目的更浅薄——不过是想操控他。
她总试图剖开他的内核。
所以他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比如那个经过他们共同努力研究出来的拥有共感能力的魔法,其实从未从她身上解除。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很好。
第一次他们达成了协议,她答应成为试验品。他在她的颈部留下咒语。那一天,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
那是什么样的气息呢?
汤姆想到了他们小时候在孤儿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拾起地上萎谢的白花,在她注视下让花瓣重新舒展时,她眼中闪动的微光。
清冽又脆弱,引人靠近附身深嗅。
给她用了印记魔法那一天,她的情绪波动很大,女孩子的心情变化这么快的吗?
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可能她在上课,也可能在和朋友交谈。
汤姆想到了小时候在孤儿院曾经遇见的那只兔子。它活泼灵动,非常可爱。
他虽然不爱和那些孩子们交谈,但也会偷偷地看着它。
虽然那只兔子死了——被他亲手干的。因为饲养它的男孩烧了他的衣物,还向院长诬告。
看着悬在绳套中逐渐僵硬的动物躯体,他只觉得平静。
安娜和那兔子不同。她不会依附愚蠢的主人。
当他第一次遇见安娜的时候,他已经有一条蛇作为朋友,但同时也很好奇,眼前这个傲气十足,眼神偶尔会躲闪的女孩,会怎么样相处——如果不喜欢,就让纳吉尼吞了她好了。
这个念头后来在踏入菲尔德庄园后出现了好几次。
可是很奇怪,他又没有真正允许纳吉尼动手,即使安娜陷害他,甚至把他赶出了庄园。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时候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回到使用了印记魔法的那一天晚上,他躺在学校宿舍床上,侧身躺着,脸轻轻陷入枕头。
魔法的效用没有过去,于是他又感受到了她。
她也睡着了,仿佛就蜷在他身边,身体与他相对。他几乎能听见她轻浅的呼吸,能触到她近在咫尺的脸。
就像在菲尔德庄园的那个寒冷的冬日,她邀请他进屋,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
身下是云朵般柔软的温暖,还有眼前女孩子的明媚笑容。
这都是安娜不知道的。
她以为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所能感知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更深入。在他的感知里,他们几乎算得上是相拥而眠。
而且魔法也不局限于那一天——效果比他想象中更好。
真正的魔法核心在于那个咒语本身。
他知道,若安娜知晓这一切,恐怕会气得想杀了他。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她震怒的模样,但他依然克制不住地这样做了。
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过她。
整个暑假,他们彼此都没有联系。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只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
暑假里,她似乎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连魔法也无法触及,他再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
因为学校的强制规定,汤姆不得不回到那所孤儿院,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只是沉默地履行了这趟行程,像完成一个与己无关的任务,随后便转身离开。
伦敦的日子是灰暗的。战争把整个欧洲大陆搅得天翻地覆,只剩下英国在炮火中孤军奋战。街道两旁,坍塌的房屋露出里面的砖石和家具残骸,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蜷坐在街沿,两张小脸上都蒙着一层灰。不远处的废墟上,有市民聚在一起,高唱着国歌,歌声在断壁残垣间显得格外悲怆。更远处,一位老人独自站在被炸毁的雕像下,默默地抹着眼泪。
这是看得见的创伤,烙在□□上,也烙在文明之上。
汤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经过一条小巷时,他瞥见一位衣着体面却满面风霜的老绅士,而对方头顶的一盏路灯连接处已然松动,眼看就要坠落。
汤姆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老人猛地推开。沉重的铁质灯罩带着玻璃碎片砸在他的后背上。让少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
老先生惊魂未定,连忙扶住他,问他有没有受伤,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感激。
他忍着背上的疼痛,带着些许窘迫的神情开口,说自初来伦敦,和亲戚失去了联系,身上……他适时地停顿,没有把话说完。
——这自然是一句谎言。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战乱年代,他必须为自己寻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行动不便、善良的老绅士无疑是个理想的选择。
当然,如果被拒绝,他也有别的办法。他从不认为开口求助是件丢脸的事,毕竟,在这里生存远比在孤儿院时要容易得多。他至今还记得经济大萧条时期,孤儿院里人满为患,为了一口发硬的面包,孩子们能想出各种手段,挤破头,甚至打作一团。
善良的老先生欣然点头,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路上,老先生温和地问起他的名字。
“汤姆。”他答道。
老先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突然泛起了光。他有些激动地告诉汤姆,他那个上前线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他喃喃道,“让你出现在这里,还救了我。”
从那刻起,老先生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汤姆一一礼貌地回应着,能看出老人发自内心的喜欢他。
老先生住在栋古老却坚实的房子里,带个小花园,在硝烟弥漫的城里显得格外安宁。他们共进了晚餐,相谈甚欢。
或许是战争让孤独的人更容易靠近,又或许是对儿子的思念让老人需要陪伴。饭后,老先生自然地提议让他可以住下。
第二天,老先生又提出一个请求:他的妻子在医院治疗,希望汤姆能陪他一起去。“外面不太平,”老人语气恳切,“我这把老骨头……需要一个年轻人帮忙,在你找到亲戚之前,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吧。”
汤姆接受了这份好意。毕竟,与在街头游荡相比,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落脚点。一个未成年的巫师若在麻瓜世界逗留太久,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无论是来自学校还是魔法部。
医院里,老先生的妻子看起来很虚弱,身上插着管子。这让汤姆直观地感受到麻瓜的脆弱——生命竟需要依靠这么多细管来维系。
老先生总会和妻子聊很久。得知他的名字后,夫人也很高兴,说他们的儿子也像他一样英俊漂亮。他们亲昵地叫他“汤姆”、“好孩子”,还请他给前线的儿子写信。他写的花体字赢得了夫妇俩的赞叹。
面对老夫妇真诚的关怀,汤姆内心并无太多触动。尽管他总是回以微笑,但常常会不自觉地抽离出来,像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这一切——这种习惯从孤儿院时期就养成了。
无论是领事夫人的责骂,还是其他孩子的欺负,他早已学会隔绝所有感受。他熟练地伪装出“乖巧”和“礼貌”,只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报复。偶尔失手被发现,反而会招来更麻烦的审问。
所以,即便他或许有能力为那位麻瓜夫人做些什么——比如配制些魔药,不一定有效,但值得一试——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是麻瓜的世界。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命运。
后来有一天夜里,伦敦的空袭格外猛烈。轰炸声、尖叫、玻璃碎裂的声响交织,断断续续持续了整个晚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先生就起来了——或许根本一夜未眠。他拿起手杖执意要出门,说心里慌得厉害,必须去医院看看妻子,并坚持让汤姆留在家里,外面太危险。
汤姆没有跟去。或许,他确实不愿插手太深。
老先生回来后,整个人便重重跌坐在门廊里,手杖也不知道丢哪里了。他只是颓然地坐在那儿,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哽咽着告诉汤姆,妻子所在的那家医院被炸得面目全非,他找了整整一上午,却连妻子的遗体都没能找到。
汤姆上前,将他搀扶到壁炉旁的旧扶手椅上,老人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神空了许多。
自那以后,前线那个与他同名的儿子,似乎成了老先生心中仅存的念想。他每天都让汤姆代笔写信,再让他出门投递。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话不多,却彼此陪伴,都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由于老先生精神不济,腿脚也更不利索,采购食物和日常用品的活儿,便自然地落在了汤姆身上。
汤姆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到何时。
某种说不清的好奇,以及一种对“结局”的隐约等待。
他当然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儿。
而他等待的结局,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此前他替老先生寄出的每一封信,都如同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音。
直到这天,唯一的回信来了——信上冰冷地写着,那个名叫汤姆的年轻飞行员,在一周前的一场空战中,不幸阵亡。
汤姆以为老先生会会像失去妻子那天一样痛哭失声。
但老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良久,将它轻轻折好,放回了桌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窗外的天空。
麻瓜生命中所蕴含的那种韧性,有时确实会出乎汤姆的意料。
---
老先生说,他打算出一趟远门。如今他已没有家人了,如果汤姆需要,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当汤姆问他要去哪里。老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手杖,颤巍巍地迈出门槛。没走几步,他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汤姆上前扶起他,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
很难说清自己为何要管这件事——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好奇,汤姆这样告诉自己。像观察一个实验,记录一个课题,他想亲眼见证一个麻瓜如何走向他的终局。
他跟着老先生上了火车。火车因空袭中途停运,他们便沿着铁路徒步前行。路途漫长而艰难。
汤姆隐约猜到了目的地——英吉利海峡,那个和他相同名字的男孩坠落的远方。
也许这正是老先生没有崩溃的原因:只要未曾亲眼见证死亡,便仍可怀抱亲人幸存的希望。
他不明白,为何老先生拖着病体执意前行,只为追寻一个如此缥缈的结果。
这就是血脉之间的联结吗?汤姆无法理解。
途中,他们险些被爆炸的弹片击中。烟尘散开后,老先生只是喘息片刻,便又挣扎着起身,继续向前行走。
麻瓜没有飞行扫帚,也没有飞路网。失去了便利的交通工具,这段路程对老人而言终究太过勉强。
他在抵达目的地很远的地方就倒下了。
摔伤的左腿再也无法支撑他站立。在借宿的简陋农舍里,他染上了肺炎。
战时的医疗条件极其有限。汤姆只能看着他的呼吸一日比一日微弱,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声响。
麻瓜的生命,还是如此脆弱。
汤姆坐在床边。直至最后一刻,他给老人倒上了一杯干净的水。
即便如此,老先生还是在弥留之际向他道谢。
“我很抱歉……但谢谢你,汤姆。”他气息微弱,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每次看到你,都像看到了我的孩子……感谢上帝……让我遇见你。”
这就是结局。
死亡,就是全部。
汤姆用一个暑假的时间,见证了战火中一个麻瓜家庭的完整结局。
这段经历是否在他心底留下了什么,连他自己也难以辨明。
后来当他研究魂器的奥秘时,那些画面总会不期而至:硝烟弥漫的伦敦街头,他们曾跨过的断壁残垣,烧焦的尸骸旁哭泣的母亲,还有老先生临终时因为思念未能闭上的双眼——
这些碎片般的记忆,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不一样的思考。
或许正因为人性中同时存在着善良与恶意,光明与阴暗,才更值得深思。
生来的贫穷,无法预料的别离,不公的阶级,战争的祸端——这些是无形的牢笼,也是将生命的禁锢。
那么如何超越这些与生俱来的局限?
如何克服生命的短暂与脆弱?
强大的力量或许是一条路径。
而创造一个全新的秩序——超越生死、重塑规则的秩序——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
回过神来时,他正站在霍格沃茨城堡外的山坡上。少女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早就知道有人冒充级长袭击我,对不对——”
许久不见,她的变化显而易见。身形抽条般长开了,曲线愈发分明,曾经稚气的脸庞如今明媚动人。就连此刻生气时,胸口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模样都透着生机。
这样的姑娘,自然很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
开学那天,感知到她遭遇袭击,他第一时间赶去解围。返回城堡时,恰巧遇见邓布利多教授,不由分说便给他安排了引导新生入礼堂的任务。当时他来回走得匆忙,连兜帽都忘了摘下——安娜差点没认出他。
不知是不是安娜自身魔力增长的缘故,他先前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效果竟褪去了大半。那种感知变得越来越模糊,几乎要消散不见。
此刻,望着再次冲到面前质问他的少女,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掠过颈侧时,悄然补上了一道新的印记。
这还要感谢安娜自己——当初她信誓旦旦向博克先生保证会改良这个魔法,让效果更持久。
那么。
安娜·菲尔德。
一个人确实无法完全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
那就请继续让我看见你,感知你。
让我看看,你的故事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