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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情人藤(下) ...

  •   04.情人藤(下)

      “鬼藤以活物为宿主,嗜血而生,血涸而死。入体如附骨之疽,循血脉蔓延生长,可噬人心智魂魄。因藤与宿主两两相依,无法独活,故又名情人藤。”

      狄仁杰坐在床沿,手无力地捶在膝头,还捏着那本王溥留下的《洱海秘录》。

      尉迟真金躺在他身后,呼吸尚稳,红发披散在枕上,双目轻轻地阖起,长而密的睫毛不时闪动一下,就像只是安睡着一样。惟独唇无血色,面色惨白。

      比那天从燕子楼的水里被捞出来时,还要白。

      狄仁杰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还好,总算是回了些温度,不再像先前那样冷得彻骨。

      尉迟真金的手并不宽厚,但骨节分明,细瘦颀长中又不乏力道。一眼看去,总觉这手是为了执笔舞墨,挥弄五弦,举觞对月而生,但偏偏掌心里又因常年习武而长着薄茧。

      狄仁杰本只想试探他的体温,但这一握住,却仿佛着了魔一样,再也舍不得放掉。

      细想来,除了那次月下共饮,借着酒当幌子在尉迟真金唇上的轻轻一碰外,似乎二人再没有过亲密的接触。

      狄仁杰将尉迟真金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食指指肚来回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那些本该柔软的地方,因长年累月与兵器摩擦而变得生涩发硬,就好像那些缠绵的情话一般,久久积压在心底,便再也难开其口。

      指尖细细地描摹着尉迟真金掌心的纹路,狄仁杰才发现,这是他见过的最细乱纷杂的掌纹。

      他对相法略通一二,知道这掌纹越是细乱,人便越是聪慧貌美,但像尉迟真金这般纷乱如丝……只恐日后,慧极必伤。

      他看得入了神,仿佛坠入了尉迟真金的掌中,一条又一条的细纹如情人藤一般围着他疯长,而在盘绕交杂的枝蔓深处,暗红色的雾气笼罩着一具赤裸的身躯,绿色的藤蔓像情人柔软的四肢般,缠绕在他修长的手臂与双腿上。那人低垂着头,几缕血色长发荡在胸前,血腥而妖冶。

      尉迟真金。

      *********************************************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墨绿和殷红杂糅,还混着腥甜气味的梦。

      起初,尉迟真金只是觉得疼,从指尖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如无数芒刺扎入胸腔。一呼一吸之间,身体便不由得绷紧,疼得抽搐,仿佛整颗心都要连血带肉地被生生掏去一般。

      当尉迟真金适应了这种疼痛后,才慢慢察觉到痛感是来自身体的各个关节处——细细的藤条温柔地攀附在他的四肢上,而末端深深插入在自己体内。

      他想起张月皎死前,声嘶力竭的那一句——“杀了我。”

      他又看到狄仁杰手中那柄细细长长的银剑,像一束寒光射入了纠结在一起涌动着的鬼藤,剑尖没入,在自己心上。

      而狄仁杰旁边站着一人,与他并肩而立,那张脸上愤怒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叫狄仁杰去找沙陀……这人是沙陀吗?

      他深陷在眼前诡异的画面里,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连疼痛已悄然消失都未察觉。

      狄仁杰身边那人回过头来,正碰上尉迟真金的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下,如曜石雕琢而成的脸庞竟显出几分莹润的色泽来,那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弯奇异的浅笑。

      深入骨髓的藤条逐渐枯萎,从他的伤口里滑落,缩回地下。随着藤条从体内离开,尉迟真金的身子也被掏空了一般,如深秋落叶坠在地上。

      他觉得很疲倦,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些见鬼的藤条一起带走了。在眼皮阖上前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狄仁杰身旁那人匆匆走来的脚步。

      那人是谁——他来不及看,便已然昏昏睡去。

      *********************************************

      依旧是锥心剜骨的痛。

      他再次张开双目时,只看到周身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尉迟真金强忍着痛楚微微动了动手脚,才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悬空架起,脚下并无着力点。

      莫非,这便是已堕入了阿鼻地狱……一生惯用酷刑的大理寺卿,死后也终难逃业报。

      “你是谁?”

      一个声音朦胧地从遥远的黑暗中飘来,随着声音入耳,眼前也渐渐有了光——

      深蓝色的夜空,月明星稀。院中的空地上,影影绰绰立着两条人影,但他眼中含着血水,看不真切。

      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那个声音又问:“你可是张月皎?”

      张月皎?他心中疑惑不解。这名字倒有几分熟悉,但寻遍记忆上下,却难以忆起张月皎是何人,自己为何又会被认作一女子?

      他嘟哝了一句,但却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

      再后来,他只觉得心间一凉,胸前像是被戳出了一个窟窿,有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那风又将他干枯的身体从藤蔓中掀起,吹落在地。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终于看清那两条人影是谁——一个,蓄着一把小山羊胡,面色沉静,另一个,红发蓝眸,衣袂翩翩。

      他浑身冰凉,重重砸在地上,空洞的双目因巨大的震惊而久久大张,眼睁睁看着自己向自己走来。

      “带上他,先回大理寺……”

      分明是自己的声音,但从旁听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说话的人,便是尉迟真金?

      那自己,又是何人?

      *********************************************

      尉迟真金心中已然明白,他落入了一个无止境的轮回。

      他深陷鬼藤之中,无从挣脱,最终会一次又一次地被赶来救人的狄仁杰一剑穿心,然后摔在他,和下一个自己的面前。

      他不知当那柄细剑插在自己心上时,算不算死亡,但每次当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又出现在院中时,他必然会从这种“死亡”的状态中再度醒来,在重重嗜血鬼藤中,迎来又一番的轮回。

      果然,狄仁杰手持着利剑,又和自己一同出现在眼前。

      那柄剑,是他交到狄仁杰手中的,而眼下,又将被狄仁杰亲手刺入自己心间——向来神鬼不惧的大理寺卿,心中忽然生出些苍凉的宿命感。

      他觉得这宿命,颇为可笑。

      他记不得这样的场景是从何时而起,又轮回了多少次,也不知陷入这轮回的,究竟只有自己一人,还是与狄仁杰一起。但尉迟真金莫名地坚信,自己是这轮回的开端,也必可将这轮回终结。

      所以,他看着远远站着的狄仁杰,轻轻地,又像是下达不抗拒的命令般说:“杀了我。”

      *********************************************

      耳畔有夜枭的悲鸣,也有厉鬼的啼哭。

      疼痛再度从周身围拢而来,一阵又一阵地冲击着他的心。从关节里生出的藤条如毒蛇,黏腻冰冷地贴在他的四肢上。尉迟真金甚至能看到血液从自己身体中流出,渗入那发着幽幽绿光的藤条中的样子。

      当感知到这些时,他便知道,狄仁杰一定又站在了院中。他未睁眼,就能感到利剑的寒光,和心上突如其来的刺痛。

      这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剧情了。他不知这次的死亡,能否给轮回带来终结。

      他机械地重复着:“杀了我……”

      但此番却与以往不同。

      尉迟真金忽听到鬼藤凄厉的惨叫声,围绕着他的枝蔓全部疯魔了一般漫天狂舞起来,而自己也被这股力量拉扯得要支离破碎。

      全身的血液像是灼烧一般沸腾起来,他头痛欲裂,只觉得那些被灼烧着的鲜血像是要尽数从关节的伤口,从身体的每一处喷溅而出。

      只恨不能撕了这副皮囊,让那些灼烧着的,爆裂着的,沸腾着的血液筋骨尽数炸出,死个天地清静。

      那些鬼藤扭动着从他身体里逃出。

      束缚着他的藤蔓甫一抽离,狄仁杰便匆匆奔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摔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落入一个温暖而久违的怀抱。

      狄仁杰张开双臂将尉迟真金圈在怀中,顺势用一袭狐裘大氅牢牢围住他的身子,把他紧紧半抱在胸前。

      “尉迟……”

      但尉迟真金早已无力分辨眼前的景象是真实还是幻象。适才的疼痛还没有完全褪去,而他只想早日了结,摆脱轮回,纵使下入修罗地狱,也比在这无休止的循环中要舒畅得多。

      深邃如海的天空下纷纷飘落的雪花,和天边的一轮明月,忽明忽暗地映入他空洞无神的蓝眼睛中。

      他猜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如一具干尸般惨不忍睹。

      “此生,身已至此,惟……心犹未死尔……”他抓着狄仁杰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拉到自己心头的位置,“杀了……我……”

      狄仁杰狠狠咬着唇,像是忍着什么巨大的痛楚,但看着他的眼神却温柔,将他往怀里收了收,更紧地回握住尉迟真金枯瘦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别怕,尉迟……没事了……我们回来了。”

      *********************************************

      尉迟真金被梦魇整整折磨了三日。

      当他睁开双目,清晨柔和的阳光落在他湛蓝的眼中时,他只觉得一阵刺痛,又皱着眉阖起了眼皮,但眼角已有酸涩的泪水溢出。

      太久没有见到如此明媚的光景,他的眼睛竟有些不适应。

      端着汤药进来的狄仁杰见到他的睁开又阖上,险些将手里的碗碎在地上。

      关于情人藤的事,尉迟真金始终模模糊糊,他记不得事情的起因,也记不得最后是如何终结的。那段时间他很少睡觉,一闭上眼睛,便天旋地转,又坠入无尽的轮回之中。

      沙陀说,情人藤对宿主伤害甚笃,若休息不好,只怕这身体很难恢复。狄仁杰便日日抱着一堆卷宗,举着一枚小蜡烛挤到尉迟真金房中,看着他睡觉。

      尉迟真金赶他走,他便笑嘻嘻地将怀中的卷宗往前送一送:“尉迟大人身体抱恙,狄某自请为大人阅览卷宗。放眼全大理寺,只有寺卿大人房中最为温暖舒适,狄某在这里方能专心办案。大人若要狄某离开,早日将身体养好便是。”

      有狄仁杰在旁,尉迟真金也睡不安稳,便盘着腿坐在床上,与他闲聊。

      狄仁杰说,那天他们本在追查一宗婴儿失踪案,一路查到了驱车巷的那个荒凉院落中。本以为这院落是人贩子的巢穴,却不意落入魔窟。

      至于情人藤,本是生于六诏之地,此番却被歹人移植至神都洛阳。情人藤繁殖能力颇强,凡有人畜靠近,皆会成为宿主,被藤蔓吸干血液而死,因此也往往被六诏之人用于御敌。但洛阳水土干燥,不适宜藤蔓生长,故而威力大减,起初只寻得一些体弱的婴孩当做宿主,而后来的尉迟真金也是因为这个才捡回一条命来。

      尉迟真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天的经历,才察觉原来从“张月皎与人私奔”时起,往后便都是自己脑中的幻象了……

      “想来此祸,是与大唐扶持南诏而遭其他五诏记恨所致。”

      狄仁杰颔首:“此案已交由六诏各州刺史办理,你不必再为此费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大理寺卿的身体状况。”

      尉迟真金默默坐着,未有出声。狄仁杰释了手中的卷宗,反复考量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尉迟……你睡梦中似曾提起一人,名为张月皎……究竟是何人?”

      尉迟真金抬眼看了看狄仁杰,复尔躺下,翻了个身面朝里墙,声音闷闷:“月皎乃本座指腹为婚的妻子。尚未出生,便已夭折。”

      狄仁杰心下微微一颤,再也无言。

      尉迟真金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他才又将案上的书拿起。

      王溥的《洱海秘录》,“情人藤”一篇最末分明写着——“藤毒入体,如相思跗骨,虽不致死,终生难除”。

      狄仁杰轻叹一声,将那医书抛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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