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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光禅寺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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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禅寺院中香火缭绕,周围分列着随侍的男女们,服侍着跪在大殿门口的达官贵人,这些人个个衣饰不凡,眼观鼻鼻观心,少有声音,除了些许走动声外,便只闻殿内一人的诵佛之声。不一时,又有梵歌声响起,覆盖了占地极广的寺院,在静谧的山中传扬甚远。
佛音也传到了一处偏院,这偏院距离正殿不足几里,檀香佛音远远传来,衬着青山碧林,绕是好去处。可院中人却丝毫未受这气氛影响。
偏院亭中,正坐着几位妙龄美人。其中最显眼的一个,着杏黄衫子,衣衫精美,饰物华贵,杏眼琼鼻,配上精致的妆点,几乎令人不敢逼视。此刻这美人正微微眯眼,瞧着对面那人,颇有几分威压。
她对面的所坐的女子,却全是另一种风格的美人。一袭白衫,五官小巧精致,此刻被黄衫女子的美目一觑,一双大眼几乎要淌下泪来,看来楚楚可怜。倘若说这位美人仿若惹人怜爱的兰花,对面的美人便好似一朵开得正艳的芍药。
石桌边还坐着两个同龄女子,颜色虽比这二位稍逊,却也各有各的风致,一个活泼爽朗,一个温柔沉静。那温柔女子见白衣女要落泪,伸手拉了拉黄衫女:“陶华……”
黄衫女陶华看了她一眼,扭头道:“手帕。”接过身后侍女递来的手帕,递给对面的白衣女,那白衣女迟疑半晌,接过去,偕了偕眼睛。
陶华见她好些,便又道:“你莫要哭,我再问一次,你能给萧郎的,可能比得上我能给的?”
白衣女听言,未及抬头,便又有泪盈于睫,陶华见状不由皱眉,趁她还未哭出来,道:“人人皆道萧三郎是榜眼之才,却不知道,他虽然出身文人世家,最大的理想,却是驰骋沙场。他倘若去从军,却是无人支应照顾,只能靠自己从头做起。你又能为他做什么?”又看了白衣女一眼:“哼,在家里天天哭么?”
对面那位白衣女听了这句讽刺,竟抬起头来,与她一直不敢正眼看的人对视:“小女子比之纯熙公主,自然是萤火比之皓月,可我对萧郎的心意,却不比别人少了半分一毫。何况,”她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绞烂了,一双眼睛含泪,却不甘示弱,“我知道萧郎志在沙场,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不需他人提携,也自然可以建功立业。“
对面的纯熙公主姬陶华闻言,眸中的煞气又多了几分,放在石桌上的手一僵,一时亭中鸦雀无声,都在等这位金枝玉叶的下一个动作。可过了半晌,她身上的煞气竟一分一分的散了去,勾起一个苦笑道:”你走吧。”
见白衣女不可置信的神情,姬陶华又说了一次:“梁素素,你可以走了。你既然如此笃定,何况……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梁素素闻言,如闻大赦,忙不迭的起身,匆匆行了个礼,便几乎小跑着走远了。
姬陶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有些黯然。一旁的好友见她低落,那位活泼爽朗的女子带些忿忿道:“不过是个从四品,又是司礼官的女儿,这唯唯诺诺的样子,依我看,那姓萧的分明就是怕压不住你这位金枝玉叶,想找个听话好摆弄的,这种没有气量的男人,不要也罢。”
“是啊,”温柔的这位也道,“倘若陶华你看得上眼,各贵族家的男儿,还不是随你挑么,何必为了一个迂子这般费神。”
“就是,出身文人家庭,还偏偏觉得自己是打仗的材料,这种……这种……“这位活泼爽朗的女子是姬陶华的堂妹商璃郡主,尖酸刻薄话是极少说的,说到这里便接不下去了,一时口塞,”这种“半天也没个下文,倒惹得那位温柔的女子,她们的表姐依岚郡主笑了起来,”这种志大才疏的,不值得挂心。”
一时姬陶华也笑了起来。两位感情甚笃的堂表姐妹都放下面子帮她骂人,倒令她心中一暖。虽然心中仍十分郁结,脸上却有了些笑模样。
这时院门口有人来通传,说是正殿那边讲佛已然告一段落,太后传她们几个去陪着用午膳。这次来光禅寺,本是太后来例行礼佛,但她寿诞降至,当今皇帝便想了个命四品以上女眷随侍的主意,一全弘扬佛法的心思,二来热闹,来讨老太太欢心,是以姬陶华才有机会见到了,咳,其实是截住了,未曾谋面的梁素素。
这回大殿方向的梵音已经停了下来,姬陶华身为皇后的大女儿,除了父母,也极得祖母的疼爱,这次陪太后出来礼佛,原本也不应远离。尽管伤心,在众人面前却是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她听了侍女的通传,到偏殿里略微理了理容,便与商璃依岚两个上轿往大殿而来。
姬陶华未曾想到,这一次在她看来普普通通的谈话,却成了她仗势欺人的凭证。而扣这顶帽子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十七的生命里头一个挂在心上的男人,萧朗。
礼佛回去一个月后,在翰林院任职的萧探花找上了她,本朝的男女大妨不是特别严格,她与萧朗约在宫中一个僻静处见了面,何曾想,受到了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诸如“俗不可耐“,”自以为是“,”以势压人“之类的词语,不要钱一样的往她身上丢。一直到萧朗走后半晌,她还呆呆的未曾缓过神来。
这些冷面冷语在心里徘徊多日,印象反而越来越深。对于普通女子来说,这样的委屈受了也是极难过的,何况是从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姬陶华,更何况,这是她自从认识萧朗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见面。心心念念的俊容,却冷厉如斯;自己的一腔深情,却被人弃若敝履,更因为他对另一名女子的偏爱,而被指责为坏人。
没有人知道,在依旧高贵美丽,进退得仪的当朝长公主的表象下,姬陶华的心中,是怎样的郁结痛楚。
不是没有想过请求父亲指婚,可是下一刻便想到,即便真的指了婚,那张冷脸,真的会如同自己想像中那样,对自己情深相待,琴瑟和鸣吗?姬陶华虽然自幼被宠爱,却不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她尽管对着梁素素,可以分析利弊,但是真让她做出以势压人,巧取豪夺的事情来,她却是没有这个脸的。
几个月过去,在外人看来,一切如常,只不过对于公主寝宫的人来说,姬陶华不再去翰林院的必经之路上悄悄埋伏着看萧探花了;与萧朗交好的宗室子弟,也不必担心被姬陶华派来的侍女问长问短了。侍女们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只有最贴身的侍女才知道,姬陶华夜晚默默垂泪,早晨又用脂膏掩盖憔悴的脸容。
她贵为长公主,金枝玉叶,万千宠爱,却因为一个男人的拒绝和误解,而几乎痛不欲生。在旁人面前,甚至在绝大多数家人面前,却依旧要维持一位皇家公主的尊宠,起坐如仪,谈笑合度。
原因无他,做为一位公主,太平盛世的公主,国事轮不到她来操心,家事也还没有到她操心的时候,她所要做的,除了遵从长辈的教诲,做一位徳容兼备的好女子外,就是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打算了。
可惜她尽管有了心上人,却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宫闱虽大,她的痛楚,也只不过在三更之后,自己默默吞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