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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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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素笺依旧过着吃了便睡的日子,偶尔出门走走,也只是在湖心亭上看众人练剑。最开始素笺觉得很过意不去,可以起苏穆那句“不多你一个吃闲饭的”,看看众人,每天不是练剑就是煮饭,似乎还真是吃闲饭的,又心安理得起来。
素笺闲着无聊的时候,试图数过百花谷有多少人,结果才数到一半,苏穆笑吟吟过来:“百花谷上下十五口人,四位入室弟子,剩下都是打杂的。”
“……”
“墨风与芷青是其二,你已见过。还有两个外出办事。”
“原来也不全是吃闲饭的啊。”
“……”
此刻秦墨风正背着一篓药草走过来。
据素笺多日来“偷窥”,发现百花谷众人所学皆各有不同。梁芷青总是练剑,其他弟子十八般武艺都耍过,而秦墨风,似乎埋首于医术。
苏穆看到秦墨风,扬扬手:“墨风。”
他便真的如风一般来到跟前。
“师傅。”
“墨风,日后采药,带上素笺。她吃闲饭你的日子也够多了。”
“……”
素笺无语。
不过她是该做点事情来回报百花谷了。而后便是想想自己该往何处。
如今她孑然一身,竟不知可以往何处去了。
念及此,素笺下意识皱了皱眉
“嗯。”
秦墨风捕获到素笺那一皱眉,还当她是为难于采药,便又加了一句:“素笺姑娘不必担心,采药并不难。”
素笺郁闷,她难道看起来很像弱不禁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很久很久以后秦墨风告诉她,当时她那副模样,的确是这样。
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素笺顶了他句,跟你共事这么久,我怎么还不散啊?
秦墨风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谁让他叫秦墨风。
天微微亮,秦墨风真的带着她前往深谷采药去了。
那时素笺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加上梁芷青做的饭太好吃,她还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胖了一圈。竟没想到遭此一难,不但没有日渐消瘦,还养胖了!
是不是打击还不够……
素笺一路郁闷地想着,猛然抬起头才发现四周大树已经掩盖了阳光,而他们在星星点点的光斑中一步步行进。
秦墨风就在前方,手中一根长棍戳着地面,拨开那些荆棘与野草。
这样穿丛越岭,竟然还穿得这么白。素笺讷讷地想。
不知何时,秦墨风已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脸困惑的素笺,连自己也变的困惑了。
她总是这样不知不觉神游么?
“路不好走,小心点,顺着我踏过的地方走。”
秦墨风说完又转身开辟疆土去了。
素笺一愣。
她不知道,这样一点一滴的悉心照顾,竟在日后汇聚成汹涌波涛,从此将她淹没其中。
正如秦墨风之前所说,采药并不难,至少对素笺来说真的不难。
她什么也不用做,就站在一旁,看着秦墨风仔细搜寻,细细甄别,小心采集。
当然,除了有次秦墨风趴在坡上采药让她吓得半死。
后来她发现,她根本不用担心,虽说秦墨风善于医术,却也有一身武艺,至少不会摔死。
她原本是给秦墨风提着竹篓的,但不知何时,秦墨风悄无声息从她手中接了回去,又挎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回到百花谷苏穆问起她的收获时,素笺讪讪走开。
苏穆似乎是在有意无意让素笺找些事情做,譬如晒药材,洗剑,抬水,扫地……就在素笺渐渐习惯成为他的苦力之时,苏穆做了一个令她震惊无比的决定。
“素笺,明日起,跟着墨风练剑。”
秦墨风下巴都要掉了。
素笺只觉得秦墨风用无比奇怪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一定在想,她怕是连剑都拿不动吧。
素笺在心里冷哼一声。
苍云峰自来以内功闻名,即便师傅只是教她一些吐纳心法,但多年修习,她还是有那么点练武的底子的。
素笺一直都不明白,师傅为何不曾授她武力之术,至少可以自保。
只是她向师傅倾吐不满,师傅只是淡淡的说,太笨,学不会的。
其实素笺并不愚钝,她自小聪慧,师傅教给的心法,其他同门总要几日才能学会,她当天便能背熟并运用自如。
而师傅只是看着她叹气。
这日傍晚,夕阳昏黄,余晖温温的,像丝绸一般滑过她的脸颊,像极了素笺醒来的那天。
素笺在阳光中背光走来,水蓝裙摆在阳光铺洒下宛如一汪清泉。
而秦墨风立于书房中,白袖挥舞,挥洒墨香。
素笺怔怔看着执笔而书的秦墨风,一卷宣纸,一捧砚台。
一笔一挥,墨香满室。
素笺终于懂得,行墨如风。
行墨如风。
这样的他,让她觉得就像此刻天边的光芒,哪怕追逐一生,也不能将他捕捉入怀。
于是她静静站立门侧。
她站在阳光中,看着黑暗中的他。
入定一般。
直到黑暗同样将她容纳其中。
不由自主,为他燃起一枚油灯。
秦墨风抬起头,看到的便是素笺一手紧握青灯,一手提起裙摆,向他缓缓走来。
灯火笼罩,此刻她融化在昏黄的光晕中。
而后她带着微微光明,向他走近,直到那光明亦照亮了他,将这一室填满。
“多谢!原来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素笺笑笑,竟然忘情到这个地步,连天色暗淡都未曾察觉。
真是嗜墨如狂。
灯火摇曳下,素笺看清了其中一书。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素笺笑笑。
秦墨风放下手中之笔,摇摇头:“仅此而已。”
素笺抬头看看他,昏黄中他面色柔和,而目光如水,微含笑意。
指尖沾了几滴墨汁,秦墨风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洗洗。”
素笺借着灯光看看这一间书房。不大,整整齐齐摆了几行书册,而后便是这一张书桌,文房之物,少许习作。
她从未踏进过这里,今日不过是想来和他商量练剑之事。
不过现在,素笺发现了更重要的事。
书册一侧倚着一支箫。
夜幕中已然挂起一轮明月,月色清冷。
月影婆娑的窗前,一灯微黄,一人独立。
幽幽箫声,呜咽情绪。
玉人何处教吹箫。
秦墨风尚且微微湿润的双手垂立身侧。
他抬起步子,行至桌前,铺一张纸,沾一笔墨,书一卷诗意。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多年后秦墨风想起这一日,他才明白为何会写下这一段。
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