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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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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笺
近日诸事繁多
难以脱身
已入寒冬
望珍重
墨风”
树影斑驳,细细的阳光铺洒于纸上,映出寥寥数笔,字迹俊秀飘逸。
素笺泛白的指尖划过墨色印记,墨香依稀可嗅,她彷佛还能可以看到,灯火摇曳,白衣胜雪,他一字一句细细描摹,眼眸如水,映着烛光,星星点点。
墨风,墨风,什么时候你才能回来。
从日出到日落,年少到渐渐老去,她等的,不过是那一个人。
一瞬六载春秋。
他还是没有回来。
寂静的百花谷,徘徊的不过只剩她一人而已。
墨风,我已等不了多久了。
阳光逐渐昏黄,最终便只剩下一轮落日。
晚风清冷,触到凉意,素笺情不自禁咳了几声。
老毛病了。
素笺小心翼翼收起信件,叹了口气。
墨在笺上,而你在我心。
素笺只记得,遇见秦墨风是在初夏。
她晕倒在百花谷外,谷主苏穆救回她,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是苏穆座下女弟子,梁芷青。梁芷青一身黄衣,浅笑时露出嘴角梨涡,连那双眼睛都如月牙一般弯起,素笺顿时想起了三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梁芷青给她端来汤药,瞅着她喝下去,又准备一碗清淡小粥。梁芷青说她身体尚虚,需要好好调理几日。其他的,她并不多问,也不多说。
几日相处,素笺不曾离开床榻,或者说,她不想动,甚至连透过窗台洒入的阳光,都觉得刺眼。
她以为她会在自己的一方世界渐渐溃烂腐朽,向着无边的深渊坠落。然而苏穆在生死边缘救回了她,那时的素笺还不知道,这是她的结束,亦是她的开始。
这个救命恩人还不曾露过面,素笺曾在心里想象过,也许是个白胡子怪先生,或是个高冠束发的严肃之人。
只是到了最后,她只能看着窗外树影发呆。
这一天傍晚,素笺突然想想,自己该下床走走了,便披了挂在床头的外衣,迎着阳光,就那样不知不觉走到主屋。
主屋的一侧镂空成窗,一眼望去满是绿竹,光线透过竹叶,似乎变得柔和许多。
素笺就这样握着一杯茶,立于窗前,看着杯中飘荡的茶叶,和她的人生何其相似,浮浮沉沉。
那时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秦墨风何时走了进来,立于一侧,静静看着她。
直到梁芷青走进来。
素笺已不记得那时对秦墨风是何印象,除了那一身白衣。
在往后十来年中,秦墨风似乎总是一身白衣。素笺忍不住会想,墨风墨风,怎么总是白衣而不是黑衣?
“素笺,这是大师兄。”
梁芷青说。
“在下姓秦,行墨如风。”
行墨如风。
很容易便记住的名字。
那个声音温和如水,清晰如一片澄澈的蓝天。
“素笺。”
素笺一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无力,看来真是躺得太久了,人都懒了。
看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那两字,便又说道:“素笺不寄相思。”
“不知姑娘贵姓?”
素笺心头一震。
姓么……
自她懂事起,只知师傅叫她素笺,还一遍遍教她写,素笺不寄相思。
而她从哪里来,生身父母何人,师傅只是告诉她,她是从街巷里带回来的。素笺明白,她不过是个弃婴。
而今被新掌门逐出师门,还需要什么姓么?
纠结许久,只觉心中悲凉,淡淡回道:“秦先生叫我素笺便好。”
“……”
那时她从秦墨风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与悲悯,不禁心下更凉。
她宁可独自哀叹人生中的喜怒哀乐,也不愿其他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似乎她真的很凄惨一般。
“素笺,叫他墨风就行了。”
梁芷青一语,让素笺松了口气。
其实她不知,秦墨风亦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
“不打扰二位了,我先回房。”
与秦墨风的匆匆一见,并未给素笺留下许多印象,除了他眼中的同情。
直到几日后,素笺立于湖心亭上,抬头看见秦墨风与梁芷青习剑湖畔,黄裳如花,白衣胜雪,长剑迎着阳光,发出一道道金色光芒,素笺看到了他眼中不一样的色彩。
他细细拨开梁芷青额前黑发,挽到耳后,嘴角逸散出淡然而满足的微笑。
眼眸清澈,眼波流动,柔情似水。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星辰一般的光芒,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
当然,那个眼神不是为她。
而在后来的十来年中,这样的眼神竟成了她每一次午夜梦回之时,最执着的等待。
那天素笺竟还见到了传说中的救命恩人,百花谷谷主苏穆。
仅仅一眼,她便知道眼前这一青年男子便是苏穆。
不是白胡子怪老头,亦不是严肃师长。苏穆青衣翩然,黑发在湖风中扬起,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素笺不禁在心中感叹,百花谷主竟如此年轻。
“素笺姑娘身体尚未康复,还是回房吧。”
苏穆声音清朗却不清冷,带着丝丝暖气。
素笺不禁想,百花谷众人,都带着这样的温暖么。
当然,除了秦墨风。
那种淡然和疏离,即便再柔和的声音,她亦能感受得到。
“姑娘郁结于心,仅是药石恐怕难以治愈。”
临走前,苏穆浅浅淡淡一句话,素笺只觉得心下一紧。
是呵,这世上哪里去找可医治心病的良药呢。
“先生救我一命,已是仁至义尽。素笺定会涌泉相报。”
素笺原本是想转移话题,而苏穆的回答却令她错愣不已。
“那你便留在百花谷,做我门下弟子吧。”
“……”
门下弟子……素笺想起离开苍云峰的那天,云淡风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她渐渐下坠的心。
苍云峰上喜事正浓,红色耀眼。
她一步步走下曾经无数次走过的石阶,或许今生再无重踏之日。
没有回头,门中无一人会挽留她。
连送别也没有。
其实她该庆幸,被逐出师门,平静地离开。
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打出山门。
她是该感激那个人,为她存留最后一丝尊严么?
呵。
素笺的思绪早已千回百转,眼前的苏穆只是看着她,彷佛要将她眼底的秘密看穿。
“先生收徒,不计过往么?”
“那只是你的过去,不是百花谷的过去。”
苏穆浅浅一笑,抬步走开,远远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好考虑吧,百花谷也不多你一个吃闲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