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殇》觥筹交错

73、水神（一） 前尘。

　　我这冗长的一生经历了两次灭世劫，机关算尽，与命相争，可谓耗尽心血。到最后也终于得偿所愿，从此便是四海升平，福泽绵长。然而，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恍然间似乎都是错的，都是假的。我们都是些阴险的小人，一步一步将月隐逼上绝路，可惜，我们所忌惮提防的人从来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并没有想真的毁掉一切，只怪我们明白得太晚。
　　天地于我来说黯然无光，我听不到喧嚣，看不到繁华，只有沧桑萦绕不去。山河比之旧时更加壮美秀丽，苍生一派欣欣向荣，仿佛都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曾经发生了多么可怕的灾难。只有我自己陷入了无尽的孤独。
　　无极山还是那么冷清，我记得很久以前这里也很热闹，火神重黎时不时会来找我喝茶，下棋。那时的我是一介小小水君，只会些粗浅的卜算，还未能通晓天启，知过去未来。想来分外有趣，俗话都说水火不容，而那对谁都不屑一顾的火神却偏偏喜欢来找我。我自是受宠若惊，与其结交后也觉得甚是对脾气，相熟以后，那人在我这府邸便来去自如，丝毫不拿自己当客人。而我也是乐在其中，心底欢喜，直到红莲之祸，一切都变了模样。
　　我平日喜欢伺弄些花草，庭院里满是奇花异草，角落里放了一个水缸，缸中养着几支火莲。据古籍记载，火莲盛放时极为艳丽，冠绝群芳，然而也是极难养，开花实属不易。我本没有抱什么希望，想着若能开花最好不过，开不了也没关系，一切随缘。养了许多年，那几支火莲果然一点要开花的意思都没有，稀稀落落的几片莲叶倒也雅致有趣。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几支不起眼的火莲有一天竟会开花，妖娆艳丽，天下无双，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心脏忽然莫名的悸动，四周一瞬间暗香浮动。我急忙跑出去，就见一袭白色锦衣的火神正蹲在水缸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开放的火莲。重黎眼中闪烁着惊艳的光，而一旁的我也呆住了，脑子里深深刻下这景象，还傻傻的想着火神与火莲真是相配。
　　“以前并未注意你这缸中养的是个什么，今日闲来无事无意间竟目睹这小东西缓缓开花，沐雨且与我说说这又是什么仙草异木。”重黎笑道。
　　我忙收敛心神，道：“这是火莲，我养了许多年也未能一睹芳容，今日算是托神君的福。”
　　“哦？”重黎挑眉。
　　我有心打趣：“许是这火莲有灵，仰慕火神俊美，故而盛放以悦君心。”
　　“哈哈哈，有趣有趣！”重黎开怀大笑：“这花生得确实赏心悦目，不如赠与我如何？”说罢竟作势就要把水缸抱走。
　　我急道：“别别别，我这养了许久，好容易才开花，你若喜欢自己去种便是，我这还有几颗莲子。”开玩笑，我自己还没捞着细细观赏，哪里舍得送人。
　　重黎悻悻收手，向我讨了莲子，然后在人间寻了一处湖泊满心欢喜的种下。说来也真奇怪，重黎种的火莲几乎就是疯长，莲叶没多久就铺满湖面，却始终不见开花。重黎为此十分懊恼，以致于每次来我这里总要扒着水缸盯着我那几支莲花看上好久，满脸幽怨。
　　“你说为什么我的火莲一直不开花，好家伙莲叶都快冒出来了，却连一个花苞都没有，什么草木精华的都不管用！”
　　“这火莲很是难得，想要看到开花也是要等机缘的，不可强求。”我也并不晓得火莲为什么不常开花，只是随口一说。
　　重黎闻言却道：“要不这几株我拿走，你另外再养好不好？”
　　我当然舍不得，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重黎眉宇间隐隐发红，忙掐指一算，果然，红鸾行动，有至美的姻缘来了。
　　“重黎，你有好事到了。”
　　重黎不明所以：“什么好事？难道是我的火莲开花了？”
　　我笑了，故意装作高深莫测道：“没错，火莲花开，而且还是并蒂双生。”
　　重黎一时间也没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只想着赶快回莲池看看，人便如一阵风般眨眼就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姑娘有此殊荣，能得火神青睐，我来到庭院中，伸手去戳弄火莲的花瓣，莫名觉得有些冷清。以后重黎不会经常来了吧，脑子不受控制一般，恍惚间总想些有的没的。突然间，我被指尖的刺痛惊醒，一低头才发现那火莲红得异常，而且还有血珠缓缓渗出，我吓了一跳，这是不祥之兆啊。紧接着，天空电闪雷鸣，整个无极山开始剧烈震颤。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冥冥之中总感觉有什么在呼唤我。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只见海面上升起无数的水珠，密密麻麻的水珠汇聚到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神像。
　　我心中震撼，一下子跪倒在地，那是大地之母，我匍匐在地等候教诲，然而神明却无声无言。我忍不住抬起头却正看到大地之母紧闭的双目，眼角有泪缓缓划落。晶莹剔透的泪珠穿过重重白雾，正好落入我眼中，灼烧般的痛楚让我惨叫不已，在一片黑暗中，我竟看到了奇怪的景象。这景象令我悲痛非常，重黎的金玉良缘竟是万魔之尊，血光冲天，火神陨落，这就是结局。
　　大地之母的眼泪让我有了看到未来的能力，虽不甚清晰，却也让我心惊肉跳，支离破碎的画面预示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巨大的灾难。为什么会选中我？起初我并不相信，但是，帝星日渐微弱的光芒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一层黑影；重黎在莲池边遇到了一个神秘少年；魔族异动以及月隐现世的天兆皆非比寻常。天启晦暗不明，我也完全不知所措，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哪里能承受得了这般重负。难道是想让我去做些什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不觉得自己能成为救世主，可是我既然能窥得天机，那么便还是需要做些什么的吧。尤其是看到了重黎惨死的景象，我很害怕会变成现实，我绝对不能眼看着重黎死去，所以，尽人事，听天命吧。
　　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眼睁睁的看着所有不幸一一应验，还有那些我意想不到的令人发指的罪恶也露出了面目。乱了乱了，全都乱了，自诩为圣贤的拿起了屠刀，与世无争的隐者被污蔑成叛逆，黑白颠倒，良知泯灭。而我晓得天机，竟然也无力惩恶扬善，扭转乾坤。那个干净的月隐少年被逼上绝路，没办法，当正义被邪恶淹没之时，只能以恶制恶，既然苍天无眼，那么我便要成为这天！
　　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而当权者仍然为着传说中的长生之术疯狂。重黎来找我，眉目间尽是忧愁与疲惫，我们两人对坐无言，过了许久，重黎将面前的清茶一饮而尽，豁然起身。
　　“保重，我走了。”
　　这是重黎最后一句话，我仍低着头，半响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用过的那只茶碗，瞬间眼前被鲜血染红。我闭上眼睛，心口处竟如万箭穿心一般剧痛，火神向来重情重义，他为了天下苍生，更为了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决心赴死。我见证了火神忠贞不渝的爱，心中悲切非常，以至于什么都看不见了，脑海里一片混乱。我不能让重黎死，绝对不能！
　　后来，重黎果然因与魔君私交甚密而被帝博轩擒获，帝博轩将重黎缚上断魂台，想要借此要挟魔君。断魂台派了重兵把守，我想带着重伤的重黎全身而退完全是不可能的，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偷偷在断魂台下放了一盏引魂灯，以此但求一线生机。
　　当魔君杀上天宫的时候，重黎与帝博轩同归于尽了，魔君异常悲恸，而后大开杀戒，丝毫没有注意到那盏小小的引魂灯。事后，跨过满地的尸骨，我将引魂灯取出，看着那一朵微弱的火花，心中百感交集。仅凭这一魄来使重黎复生可能需要上千年的光阴，并付出极大的心血，尽管如此，我仍感激上苍，至少重黎还活着，若能借此机会让重黎远离是非中心，改了命格是最好不过的。彼时，场面已经完全失控，魔君疯了，为了报仇，魔君以鸿蒙山为中心结诛仙阵，想要这世间一切生灵为他所爱之人陪葬，连同他自己。我实在没有办法，便卑鄙的以重黎残留的这一魄相要挟。魔君见到了引魂灯果然再也顾不得其他，局势自此逆转，最终，诸神围困极渊，眼看魔族就要被赶回极渊，可魔君却死死的挡在那里，封魔阵始终不能成。
　　阵法中心的魔君长发披散，满身尽是伤痕血污，那张妖冶的脸上也是血迹纵横，但那双眼睛却坚定执着。悲壮，凄凉，英雄末路，我心中酸涩，莫大的悲哀席卷而来，他也只是个孩子，却也是英雄，也许这个词并不合适，应当叫他魔头。可是相比我们这些手段卑劣的人，这个词能更接近一些。我知道魔君心中执念，于是再次拿重黎的性命逼迫于他，我告诉他我将为重黎再塑真身，一千年方成。那一刻，魔君终于笑了，他说：“好，我信你，你要好好照顾他，一千年后我会回来。”最终，魔君自戮于极渊并化作封魔阵阵眼封石，自此，世上迎来平静，期限一千年。
　　我成了结束神魔之战的功臣，受人尊敬赞颂，人们以为就此能过上太平日子，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的庆祝。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只是缓兵之计，魔君永生不死，一千年后该还的必须偿还，命运只是放缓了脚步，却从未停止前行的步伐。等一切基本上步入正轨，我便渐渐隐退，回到无极山整日闭门不出开始着手复生重黎。那时候我还时常开天眼来卜算，然而却什么都看不到，一直都是一片的空白毫无所得，时间长了，我便也不再执着。经历了这许多，我身心俱疲，复生重黎也让我耗尽了心血，整个人都苍老了。一想到这对苦命人生离死别，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更希望千年后，魔君醒来时能够放下仇恨。
　　时光转瞬即逝，千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当年经历过仙魔劫的人都陆续陨落，只剩下我还活着，大概是那滴眼泪的缘故，也大概是因为我还有使命未完成，我虽未死却老迈得不成样子。此时，重黎已经恢复得和当年一样丰神俊朗，只是没有了之前的记忆。我私心希望重黎能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活下去，可千年之约一日日临近，我又不能骗自己。那天，我送给他两颗火莲子，便让他离开无极山，福祸全凭天意。
　　果然啊，前缘未断，天下如此之大，重黎偏偏能走到极渊。极渊有魔，红莲盛放如火迷人眼，乱人心弦。天魔现世，灭世之兆再起，前世之景再度轮回。极渊的封魔阵有了裂痕，却并未完全崩塌，封石还在，魔君没有完全苏醒，醒来的是月隐。那个善良而深情的人同样忘记了曾经的伤痛。再活一世，他二人依然过得艰辛，故人重逢，月隐看我的眼神依然让我心头一震，那时的他被混乱的记忆折磨得满脸疲惫，看到我时，竟叹了一声你老了。
　　对啊，我老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依旧是个卑鄙的人，仍想着让他放下过去。尘封的往事一点点浮出水面，魔君终于重返人间，天下大乱，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唯独魔君的态度晦涩不明，这次他将重黎带在身边，片刻不离，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我在此开天眼卜算，得到的是死局无解。重黎的命格也仍然以惨烈收场，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办法救他了。
　　虽然魔君除了重黎其他什么都不关心，然而，依然有人依照无殇宫的阵图，用戮仙石布下诛仙阵，还请出了乾坤鼎。不过，那名唤灵厄的邪魔的力量似乎仅限于此，以天宫为首的正义之师开始反扑，灵厄很难讨到便宜。双方胶着不下，也慢慢意识到乾坤鼎中的古神兵诛仙剑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我也终于明白，魔君为何一刻不离重黎左右，天启中预示火神绝命于烈火。诛仙剑非凡火能炼成，需火神焱魄，更需仙灵血祭，重黎不可避免的成为众矢之的。
　　尽管魔君拼尽全力护着重黎，却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正邪双方皆要取重黎性命，最后，灵厄捷足先登取得焱魄投入鼎中。然而还是差了一步，红莲火在魔君身上，天宫灭他全族，杀他至爱，他不可能以德报怨。所以，我们都抱了必死的决心，可万万没想到，我们还是错了，错得可笑。魔君吞下戮仙石，震碎幽冥剑，以己身献祭，将诛仙阵转化成降魔阵，诛仙剑也因有魔君祭剑而成了诛魔剑。魔君心怀血海深仇，但本质仍是天性善良的月隐，或许他并没有想什么拯救苍生于水火，苍生死活又与他何干。但他一定是为了重黎，他深爱重黎，便也一并爱着重黎所喜欢的凡尘俗世，他将自己的心捧出来送给重黎，终于逆天改命。
　　距离第二次仙魔劫已过去很久了，那一战之后，重黎便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永失所爱应该比死亡更加痛苦吧。我还是很担心他，最近时常想起以前，总要感叹人生若只如开始那般简简单单该有多好。我是真的老了，有了这个念头又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惊悸。正巧，百花宫新任宫主继任，广发请帖，虽然知道我这个老人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但出于礼数还是派人将请帖送到了无极山。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先送上一章，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