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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莫名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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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菲火化时,金夕未哭,脸色不好,眼睛却是神采奕奕,不卑不亢,从容不惊,所有人对她很失望。
好似中国的习俗,火化和葬礼,总会伴随着哭丧,哭的越响亮,不是为了表示去世人有多受人爱戴,而是体现哭泣人的品性。
所以,常常可见有些人干嚎,眼睛是干燥的,可动静算得上惊天动地,妙趣横生。
刘芳菲的尸体放在医院太平间多天,打算火化那天,发死人财的相关产业销售员像只训练有素鼻子灵敏的犬,三三两两游移在太平间门外,只要有人进出便开始推销他们的骨灰盒、花圈、棺材、冥币等一系列产品,甚至有人推销墓地。
看着这些价钱昂贵的死亡陪葬品,如今,连死都快要死不起了。
她拿好死亡证明书,打电话给殡仪馆。殡仪馆那边表示,因最近火化的人太多,火化日期要推后两天。看来这是一个复杂的季节,太多人离开人世,不幸或解脱。
与他们预约好时间,说明相关细节后,把刘芳菲尸体放在太平间搁置两天。
火化那天,殡仪馆那边来到医院接尸体,他们坐着周建斌的车随运尸车来到殡仪馆。下车后杜苗苗开始打电话,神色焦急,进门后左顾右盼,周建斌问她怎么啦,她只是笑笑说没事。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他们去了业务室,提交死亡证明后,办理火葬证,选购骨灰盒,业务员不厌其烦推荐他们一条龙服务,包括追悼会需要的场地花圈鲜花黑纱等费用,金夕说一切从简吧,便只定了骨灰盒和入殓师化妆清洁费。
交完费,工作人员便着手给金夕找了入殓师进行全身清洁和面部化妆,大家请求站在一旁,见她她安静躺在一边,一头乌黑干燥毛糙的长发被梳的整整齐齐,苍白的脸色在腮红的掩饰下,看上去生动极了。或许她早就策划自杀,死前把囚服换成枣红色连衣裙,那必然是她最爱的一条裙子。
如果没记错,那是金海洋送的,也是唯一一条裙子。
杜老师的想法是,要不要换件衣服呢?毕竟穿红色火化不太好。
金夕懂她的顾虑,楠城有个说法,穿红衣服火化会变成厉鬼,魂魄在阴间游晃不能超生。她想杜老师是知识分子,也是有迷信的一面。
她说人已走就遵循她最后的愿望,穿着她最美的裙子,从此远离凡尘世俗。但愿她不必在阴间碰见金海洋,不见亦不爱,不爱亦不悲。
接着尸体被推到燃烧室,放在炉子里烧,这个过程是可供家属观看,但工作人员再三提醒以免不适最好不看。金夕面无表情要求观看,便随着工作人员进了工作间。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尸体被焚烧,新鲜的□□被放在偌大的炉子里,很快被烈火团团围住,并且传出一股类似烤肉的味道,人死后,与动物并无区别。
无论生前卑贱或显赫,死后终究不过是一堆白骨。
整个过程,她显得安静沉稳,像是在看一场歌剧,默不作声,连最基本的惊讶和惋惜都没有。
半个小时,她只剩下一堆白骨,工作人员在清理白骨过程中,她请求能否拿一小块骨头,别人莫名其妙盯着她半会儿,才应允给她挑了块白骨,她把白骨放到口袋里。
从燃烧室出来,大家并未表现好奇之意,因清楚尸体火化并不是件美妙的事情。可惜骨灰并不能在当日领取,金夕希望能尽快拿到并且离开楠城,便办了提前领取骨灰的手续,被告之明天才能领取。
这些繁琐的手续甚至让她厌烦透顶。在中国,总是要经过一道又一道的手续,杂七杂八的证明,一件简单的事情弄到最后身心疲惫。
她上了趟厕所走到休息室门口,听到杜老师跟杜苗苗聊起这次火化。
“金夕这孩子太平静了。”
“妈,她面上越平静,心里肯定很难受。”
“这可未必,不知八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了,芳菲离开人世身为女儿才回来见最后一面,以前她们母女感情多好啊。”
“我猜,这跟她爸脱不了关系……”杜苗苗见金夕进门便噤了声,她神色慌张,好像在为背着好友谈起她而尴尬。
离开殡仪馆,她把手插入口袋里,手心紧紧握着她的白骨,像儿时握着她温暖的手。
直到坐上周建斌的车,她怔怔盯着窗外秋色萧瑟,才终于意识到,她已不在了。
*****
她趁空去了趟雕刻店,拿着她的白骨交给雕刻人员,无所谓形状,只希望能穿个小孔,连根红绳戴在颈上。
当得知这是死人的骨头,没人愿意接受。她跑了很多家店,最后找到一家夹在小巷里的店面,说明来意后,那个留着络腮的老板同意她的要求。
“你想刻成什么样?”
“都可以。”
“那月亮好了。人死后能发出光照亮后人,这寓意不错。”
“好吧。”
她坐在一旁盯着络腮老板手法娴熟雕刻出一个弧形的月亮,并在上面雕刻了些花纹,确实是精致的。这样乳白色的人骨,若是不说,谁能知道呢?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客户。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需要雕刻人骨的人,他们需要雕刻玉石玛瑙木材沉香就是没见过要雕刻人骨的,你是第一个。”
“是吗?”金夕苦笑,她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坐在这陌生的店面,盯着陌生的男人,手指灵活把她残留世界的遗物变成艺术品。
离开时,老板向金夕道谢,“你让我看到不错的商机。”
商机?她诧异,这并非她的本意,她只不过想保存她的遗物而已。
走出店门,月牙形的白骨挂在她的脖子上,一路上她总是惴惴不安疑神疑鬼,好像总有人在跟踪自己,回头看一切正常。
或许这是白骨发出最后的哀鸣,是来自母亲的幽怨,让她不得安宁。
*****
当天吃晚饭时,周建斌和杜苗苗宣布订婚日期在一个月后,苗苗表示为了金夕才专门把订婚日期提前,希望她无论如何要等参加他们的订婚礼再回去。
金夕知道苗苗很聪明,她明知金夕领取骨灰后便动身回费城,正好用订婚的理由留住她。她也是好意,想能多留一天便是一天,毕竟这次分别,一时半会很难再相聚。
金夕犹豫,她本打算明天订机票,后天马上走。腾空出来这档事,意味着她还得在楠城逗留一个月,这未免太久了点。可好友已经提出订婚日期,她一走了之好像又太不近人情。
吃完饭周建斌和杜苗苗出去约会了,说是好久没看电影,问金夕要不要一起去。
金夕笑着推却,“你们俩约会,那我的存在岂不是电灯泡,电影院本该是暗渡陈仓的地方,我这电灯泡照的你们俩瓦亮瓦亮,你们俩还怎么干坏事?”
周建斌总是一脸温柔,微笑看着杜苗苗和金夕。这样的男人,温柔体贴,有他在身边,刚好印证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之说。
恰时,她会想起何牧,虽他不若周建斌内敛沉稳,有他在身边,确实很愉悦。
杜苗苗这对情侣前脚刚走,金夕便也出门散步去了。与其说散步,不如说是缕缕心绪,此刻的她,是有些心乱的。
她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已站在桥上,天蒙蒙黑,往下看不到白日竞相游动的金鱼。风吹着有些凉,她伸手握着脖子上的白骨,倚在栏杆上,心里揣测她为何急急离去?或许她认为前方路途渺茫,等出狱后自己年事已高,即便徒有重新生活的念头,夕阳无限好,无奈近黄昏。
她穿过熟悉的小路,店铺尚未打烊,店主们端着饭碗坐在门口边吃边聊,时而听到嬉笑声,猫和狗竞相追逐,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安静趴在纸箱子里,金夕走过时忍不住蹲下来摸了它一把,它圆滚滚的脑袋转向金夕,吐了吐舌头,可爱极了。
等天空被一块黑幕遮住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走的太远了,顺着一条道往前走再转个弯便是破旧的老宅。她并不想过去,可脚步像受到指引,一直在劝她回去,哪怕坐坐也好。因不再是小镇中心,人烟开始稀少,天色又暗了,路灯是有的,只不过年久失修,不停闪烁,这让她很不合时宜想起鬼片,手里握着母亲的白骨,手心有些潮湿,反复纠结是否改转身往回跑。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手机屏幕上显示何牧,她顿时像吃了颗镇定丸,安心不少。
何牧问你在干什么呢?
走夜路啊!
走夜路?哇女汉子,你不怕吗?
怕,这不是你电话过来了嘛。我刚刚还酝酿好了恐怖情节被你一个电话弄没了。
那你该好好感谢我才行!我的电话很及时呀。
嗯,谢谢你,回去请你吃饭。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都望穿秋水了!
我好姐妹一个月后订婚,让我订婚后再回去……
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姐姐,我是一秒钟都等不了了,想马上见到你!
嗨,你的心算越来越厉害了。
好想马上见到你……
你那边是白天吧,今天没去上课吗?
想见你。
我暂时不回去,你去兼职时帮我跟老板娘知会一声。
想你。
金夕忍不住无声笑了,这个任性的男孩,却是最懂得讨女人欢心,他会在无形中把女人捧成公主,哪怕是灰姑娘也会暂时忘记处境,在他甜言蜜语中一圆公主梦。这样的男孩总会被很多女孩追捧,而眼看着他舍弃无数莺莺燕燕只为自己倾心的金夕,会常常生出类似虚荣的浮草,明知不可取,却情不自禁,四处飘荡。
这样萧瑟恐怖的夜色,金夕听着何牧温柔的声音,不知何来的勇气,想抛开所有成见和差距,告诉他自己并非对他完全没感觉,自己其实很在意他,自己在这两年来好像习惯有他在身边……
所有的千言万语糅合成一句话。她毫无畏惧对大洋彼岸的何牧说,“其实我也很想你……”
电话声音消失了,她想何牧被吓到了吧?或许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的喜欢只是玩笑,还是戏弄?
得不到总是最好的,这是游戏规则。一旦得到对方的回应,这个游戏也是时候终止了吧?她现在满是后悔,真不该冲动啊。可这句话本身并没什么,好朋友之间也能说我想你,她想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一句“我很想你,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刚想说出口,那边有了回应。
出乎意料,何牧竟然有些结巴,“真……真的?你你没戏弄我?……太好了!夕夕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激动吗!啊我今天不想去上课了怕上课动不动笑出声怎么办……你快回来吧好想听你亲口对我说,要不这样好了,我去找你怎么样?”
这回应让她很满足,她笑着打趣,“你想多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想你啦……”
“不对!此想非彼想!姐姐你喜欢我对不对!像我这种好男人不好好把握被别的女人抢走怎么办?!”
又来?!金夕忍俊不禁,“那就抢走吧,我找个更好的。”
“想得美,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在何牧欢乐的叫嚣声中,金夕挂了电话。
这样的夜色,在她眼中突然可爱起来,她打亮手机,哼着歌,已经看到老宅就在不远处。
穿过一座座房子,来到老宅门口,潜意识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听到不知哪里发出啪啪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她提心吊胆,不敢往后看,加快脚步穿过院子,屋里有灯,只要回到屋里就安全了。
一只手摸到开关,还未按下去,突然被一股力量推了一把,她顿觉不妙,很快被一只手捂住嘴,她只凭着意念胡乱挣扎,耳边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慌乱中挣开那个人的手被脚下的凳子绊倒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疼的她眼冒金星,模糊中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