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慕阑珊》麻米

2、二

　　——畅春折柳问飞羽。
　　所谓世家，总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
　　譬如折柳山庄的藏剑，再譬如畅春楼的美色，还有，飞羽宫的神异。
　　临近晌午，折柳山庄中，飞速掠过一道人影，若不是湖面涟漪微动，旁人定当是自己失神错看。
　　“好热，好热啊……”
　　待终于停在庄内湖边，不过是六岁左右的可爱小女娃，着一身墨绿衣衫，小脸红扑扑的，嘟着嘴，不住地以手作扇风状，用软软糯糯的嗓音埋怨着。
　　许是真热了，她俯身掬水想要抹一把脸降温，孰料指尖方触到湖水，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收回手来，凑到嘴边不住呵气。
　　——冷，真冷，冻死人了。
　　女娃好一阵才缓过劲来，得了闲心细看周围，这才发现湖边耸立着一座精致的楼宇。
　　“重音阁。”她细声细气读出上头的阁匾，见四下无人，好奇心作祟，上前轻推了门扉。
　　门就这么悄悄然由里开了。
　　女娃倒是吓了一跳，纠结了五官，犹豫片刻，还是稚声问了一句：“有人吗？”
　　久久无人回答。
　　女娃面色稍缓，古灵精怪地笑了笑，正要踏步迈入，冷不丁地传来幽幽的声音——
　　“谁？”
　　女娃愣了一下，之前的那种感觉又上来了。
　　——冷，真冷。
　　她暗骂自己给爹爹丢人了，鼓起勇气，猛地将门扉向左右推开去。
　　盛夏的日光便这般尽数涌了进去。
　　她眯了眯眼，透过空中飘浮的尘埃碎粒，得以看清临湖雕窗旁，有一名女子，斜斜依桌而坐。
　　她虽是垂髫之龄，可平日衣食起居，但凡用度之流，男女侍从皆是眉眼如画之人，自对美色有评判之心，可如今见了眼前女子，霎时有一种说不上的惊窒之感。
　　女子的发又黑又长，瀑布似地沿着身形蜿蜒而下，垂及脚踝；她的肤色很白，双颊下的血丝依稀可见；她的身形很瘦，以至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下巴尖尖，显得脸更小得可怜，但与之形成强烈冲突的，是她的眼瞳黑亮如星，她的双唇艳红如血。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妖娆。
　　小女娃还在愣神之中，女子已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凝眸打量她，忽而一笑，柔声说道：“迷路了？”
　　那音质，如井泉甘冽，甜得人神思一震，敲醒恍惚中的女娃。
　　“才不是呢。”女娃鼓着腮帮生气，大概觉得被人贬低，心有不甘，非要解释，“我才没有迷路。”
　　“哦。”女子似乎也并辩解的心思，视线重新调转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湖面。
　　女娃端着架子，等了半天也不见女子动静，毕竟是个孩子，到底忍不住，悉悉索索地过去，趴上女子旁边的圆凳上，站直了身子朝外瞧。
　　“你在看什么？”瞅了半天，也只见微风晃动湖面的细碎。
　　长久沉寂，末了，是一声飘渺的叹息：“我看的，是你看不见的。”
　　女娃抬起头来，正巧见一抹忧色自女子眼中逝去，也不知为何，无端对她有一丝好感，绕了绕手指，很孩子气地追问：“是丢了什么东西么？”
　　女子愣了一下，望着女娃天真的眼神，少许，才答：“嗯，丢了。”
　　女娃欢快地拍了拍手：“这也容易，我帮你。”
　　女子又笑了：“帮，怎么帮？”
　　女娃自傲地抬起下巴：“就凭我是畅春楼的少主人，就凭我爹是鼎鼎大名的绿摇公子！”
　　女子的神色骤然一变。
　　女娃兀自叽里呱啦地说得畅快：“畅春楼，天下事，事事知，那可不是浪则虚名。啊，你告诉我丢了什么，我让人去查……”
　　“你叫什么？”女子突然打断她的话，语音微颤。
　　女娃眉眼弯弯：“绵绵。”
　　“绵绵？”女子探指，有些迟疑地抚上女娃细腻的脸庞，慢慢地从眉眼到她五官，黑亮的瞳仁渐渐被一层水雾萦绕，唇齿动了动，方要说什么——
　　“绵绵！”
　　门外有人缓步走入，绵绵回头，欢快地扑了过去。
　　“爹！”
　　来人抱起绵绵，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头：“胡闹。”
　　之前看起来还胆大包天的绵绵心虚地低头：“呃，绵绵不过是好奇，想见见那个苏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期期艾艾地说着，小手一抬，指向女子的方向，“没找到，就与这位姐姐说了会儿话。”
　　如此，目光便随着小人儿的手指，互相对上了。
　　她眼中的人，束发插簪，水晶覆额，九重谪仙般，光华如月，与绵绵一色的墨绿衣衫，行走间，随举动而见袖间的点点桃红。
　　这边是，畅春楼，名满天下的绿摇公子。
　　她忽觉得胸中有一团烈火焚心，烧得她肝胆俱裂。
　　眼下，绿摇微笑着，转向身边伴随而来之人：“苏庄主，是小女唐突了。”
　　下一刻，低低的笑就蔓延到她耳中，润物如雨般——
　　“如此看来，内子与令媛倒有几分薄缘。”
　　她胸中的那团火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突兀埋葬，只见苏晓缓缓走了过来，揽过她的肩背，低首看她，眼中是满满的温柔：“阑珊，这是畅春楼的绿摇公子。”
　　她的身子晃了晃，却被他压在肩上的五指扼住，半强迫地站起来，面向绿摇。
　　苏晓的眼中，有一抹警告的意味。
　　于是，她垂眸，福身低语：“贱妾阑珊，见过公子。”
　　乍起的湖风，从窗外吹入，迷了眼，恍惚中，谁的身影交错，早已盈满的泪水，终于扑簌落下来。
　　苏晓适时地举起衣袖，为她挡住了风，也遮掩了泪，而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任谁看，都是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
　　直到绵绵咯咯一笑：“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苏夫人。”
　　绿摇无奈地拍了拍绵绵，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搂着他脖子缩回他怀中，他这才颔首：“原是苏夫人，有礼了。”
　　阑珊凄惶一笑，
　　前尘往事，果然，一切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