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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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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乾的神色急遽变化,说不清是喜是悲。
而苏晓,已近到他身前。
慕乾睁大眼,盯着眼前的苏晓:“不可能,不可能……”
苏晓低笑:“苏晓是我,我亦是苏晓,这具身体,不是灵樨,何惧厌灵竹?”
他搁剑在慕乾的颈项:“出路?”
慕乾阴冷地看着他:“我慕氏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今天我拼着一死,也不容慕氏秘闻流于江湖,容后人耻笑!”
他反手大力拍向右边的厌灵竹栅,手掌瞬间被穿透,竹栅震震一抖,众人只觉地面一沉,四周轰隆作响,接着开始晃荡起来、
慕乾这忠心了慕氏一辈子的老臣,竟是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四周有尘土从竹栅缝隙落下,苏晓稳住身形,似在瞬间做了决定,他抓住慕乾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掌拔了出来,而后,伸出自己的手,平贴在尚有血迹的竹栅之上。
慕乾瞪大了眼,喉头发出古怪的声响,未被受制的一手就要来抓苏晓,谁知脚下忽软,他顿了顿,盯着脚下那方龟裂的地面,再看了一眼苏晓。
地面陡然塌陷,带着不可置信的慕乾,落入了其下无底深渊。
苏晓举起逐日剑,用力刺穿了自己的手心。
他的血,连着慕乾的血,混在一起,竹栅上的小孔贪婪地吸食着,他估摸差不多了,才将逐日剑再往里推了几分。
灼心的疼痛而来,几乎要幻灭他的意志。
金光大盛,竹栅被灼开一个出口。
身后,烈火阵渐灭,他回头,喝了一声:“过来!”
待阑珊等人过来,他冷静道出下一句:“快走!”
阑珊先将抱着绵绵的慕飞灵推入,继而让绿摇进去,正待跟上,身形忽而一顿,抬眼望纹丝不动的苏晓:“走啊。”
苏晓摇了摇头。
阑珊急了,使力去拽他。
苏晓似也急了,用脚去踢她,非要她进去。
阑珊心知有异,更加不从,见他又不解释,怒从中来,反手给他一掌。
苏晓竟被她掀了个趔趄,逐日剑铿然落地。
他掌心离开那一刻,竹栅又自然闭合,那三人,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了。
苏晓半跪在地,气息微喘:“这可好,好好的生路,就被你断了。”
“你为何不走?”她问他。
苏晓不答。
她恨得几乎想咬他一口:“苏晓,你骗谁?”
她再不济,也看出那竹栅之异,苏晓以身饲它,就未存能全身而退之意。
头顶传来越来越烈之巨响,她却浑然不觉。
他说她傻,他何尝不是,他要放弃自己,来成全他们吗?
苏晓抬起脸来,轻轻一笑:“阑珊,你这般恼我,到底对我存了半分情意吧?”
阑珊怔怔,望着苏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苏晓的吻,已落在她冰冷的唇上,呢喃之声在彼此唇齿间辗转:“谁说我们走不了,还有异域啊。”
阑珊如梦初醒。
苏晓说得对,他们是灵樨,他们可以进入异域,总归不会出事。等大劫过去,也许她还可以回来,还可以去找飞灵和绵绵——
“我们走。”她急急道,拉了苏晓,走到那坑陷之前。
坑底,有幽幽的风气,她捡起地上的碎石砸去,不提防,石头反弹了回来。
她回首去看苏晓,犹豫着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这一次,她的手,穿过了异域之途。
她大喜,跃身跳了进去。
那一瞬间,她似沉入水中,周身一片轻盈,神思通透,喧嚣远离。她抬眼望去,见苏晓还站在坑陷边,以为他在踌躇,于是轻浮上去,伸出手臂,拉过他的手,想将他带下来。
她的手,再次穿过了异域之途,而苏晓,却被弹了回去。
阑珊一怔,随即整个人跃了出来,俯身抱住颓然倒地的苏晓。
苏晓面色惨白,额间有涔涔的冷汗,如雪白衣,血迹遍染。
本以为是他伤手时留下,而今一看——
她扒开他的衣襟,这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多是被细笋穿透的血色窟窿,拉起他的手,掌心也是焦黑一片。
她睨了一眼近旁的逐日剑,而后狠狠瞪着他,怆然出声:“苏晓,你骗我,你又骗我!”
苏晓偏头望着她,淡笑中,血丝从唇角溢出:“原来逐日剑,也不是那么好耍威风的。”
她对他又拍又打,嗓音尖利:“你不是说这具身体,不是灵樨,不怕厌灵竹吗?”
她的每一次拍打,毫不留情,有几次打在断掉的胸骨上,疼得苏晓几乎要昏死过去,但他不愿,含笑望着她,轻轻说:“我骗你的。”
他第一次,承认他骗她。
他的眼瞳,慢慢变为红色,腰部以下,慢慢突出赤红的蛇尾,周身萦绕着一层焰色薄光。
这是他的灵樨之态,与阑珊原态无异,可是,似乎又少了什么。
阑珊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她翻过苏晓的身体,褪下他的衣衫,果不其然,那本该有羽翼的部位,已被两道长长的疤痕所代替。
那一瞬,她记起扶摇城,记起来之不易的九仙还魂草,记起那黑衣老者干哑的笑声——
以物换物,我不白占你们便宜。
她终于抱着苏晓失声痛哭:“你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呀!”
“阑珊,别哭。”苏晓费力地抬起手来,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已失灵樨之翼,异域,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少砖石碎裂而下,砸在竹栅上,竹栅亦已摇摇欲坠。
阑珊泪眼朦胧地望着苏晓,哽咽道:“苏晓,我到底,有何处,值得你如何待我?”
苏晓的指腹,缓缓滑过她的面颊:“你和我是同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笑着,“阑珊,我也是啊,我只想好好活着,活着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年在这世间遇到你,我是多么开心。”随之,他眼神一黯,“可你呢,居然爱上一个人,多么悲哀。”
他为她心甘情愿折了灵樨之翼,他为她换回九仙还魂草救活慕飞灵,他为她亲赴飞羽宫身陷险境,他为她召唤了自伤元神的逐日剑,他心脉尽断却强撑到最后一刻,只为让她毫无挂念地离开。
到头来,她竟还要问他为什么?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低低一叹:“当年我告诉你绿摇记忆全无,世上再无人知晓你是慕飞烟,你说你恨我,我一夜屠尽庄内七十二人,外间传言皆说为这三字所累。其实不是的,阑珊,只因那夜,他们看见你怒极而色变的眼瞳,便再也没有理由活下去。”
他周身的焰色薄光越来越淡,眼前开始模糊,隐约觉得阑珊扼紧了他的手臂,胸臆间的疼,令他几乎都要说不出话来:“阑珊,你喜欢绿摇,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是人。再完美的人,对未知的东西,都有本能的恐惧。他明知你若真不是人,被神瑶之剑所伤会伤会死,可他仍要这么做,足见他的爱,并不如你想得那么浓烈。”
他的眼中,殷殷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我在人世,太孤独,我不过想,爱也罢,恨也罢,至少,我的身边,还有你相伴……”他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终究,还是痴想了。”
阑珊捂着他的嘴:“别说了,别再说了。”
可是苏晓不依,他闭着眼,音调模糊,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这儿不是你我的世界,阑珊,你去吧,回去吧……”
阑珊早已泪流满面,她低头,与苏晓额头相触,哽咽泣道:“没有你,我会怕……”
她闭眼——
暖意小筑外,他白衣胜雪,俯身抱起她,她蜷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折柳山庄中,他回头望她,眼中潋光流转,柔和一片:“这种心伤的滋味,好不好受?”
扶摇城凌空一跃,他拈指解开他们纠缠的发丝,抬眼望她,目光如水……
他问她:阑珊,你心心念的,有这么多人,那么在你心中,我是第几呢?
他还说:我的残忍,都是因为你。
……
往事历历在目,原来她对他,记得这么多,这么多……
苏晓周身的薄光终于黯淡下去,他搭在她腕间的手,也骤然落下。
久久,再无话语。
一串泪珠从阑珊的面颊滑下,落在苏晓似沉睡去的面容上。
她以指拭去他脸上的血迹,静静道:“苏晓,只要你在,我哪儿都不去。”
他等了她那么久,如今,换她来守候他。
她低头,搂紧了他,神色平静,唇角含笑,周身渐渐有雪霜凝结。
头顶上,竹栅终于不堪重负,连着千斤巨石,轰然压陷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