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到尘埃里》给我一场倾盆大雨

59、向东-不喝酒的夜店女王

　　不喝酒的夜店女王
　　向东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方轻扬的样子，黑色毛呢大衣，灰色的粗毛线围巾裹着，头上一顶同色的毛线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仅仅是一双眼睛，也让人惊艳。沉默时像在述说，轻微跳跃便流光溢彩，万千星火不及眸光一闪，轻易让人沉沦，也让人不敢直视，深邃得，仿佛一眼能透进心里，从此魂牵梦萦。
　　酒吧里即使昏暗，司岩也能马上发现她，第一眼看见她过来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帽子围巾的动作自然又温柔，透着不同一般的亲昵，让人突然心生嫉妒。向东一怔，晃着酒杯摇摇头，嫉妒，是喝糊涂了吧，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方轻扬摘掉围巾帽子，一头长发倾泄下来，轻轻一甩，荡漾开来，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一丝清香，甜而不腻。暗淡的黑色大衣覆盖下一身性感的红裙，配着细跟的高跟鞋，在酒吧迷离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妖艳，引得周边低呼阵阵。向东配合的也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和司岩。
　　司岩显然没想到她突然这么出格，急欲遮掩，被她冷冷一瞅也气鼓鼓的盯着她。耳边是略显清冷的女声，“这是酒吧，难道你想让我穿得像个修女，比我露得多的人多的是，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向东听得出，她确实是不介意，不仅不介意，似乎还有一丝不在乎和放纵。什么样的女孩子在最美的年华会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会绝望到要放纵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兴趣似乎又多了几分，笑着朝司岩抬了抬下巴，“不介绍一下”。司岩脸色缓和了几分，只是将她拉到卡座最里面坐下，自己也贴在她身边，简单的介绍，“向东，方轻扬”。
　　方轻扬抿嘴浅浅一笑，“你好”。向东点了点头，微微眯了眼，伸出手轻轻一握，也只说，“你好”。司岩见不得他们假装正经的样子，挥开他们的手，扭头问方轻扬，“还是苏打水”。“苏打水？”，向东抿着嘴欲笑不笑，手里的酒杯轻晃，波光细碎的荡漾。司岩解释，“她不喝酒的”，方轻扬赞同的点点头，“唔”了一声。
　　不喝酒，可是她端着苏打水低头浅酌的样子比谁都像是来消遣的。后来向东才知道，她不是不喝酒，只是一般不和别人喝酒，喝起来的时候却比任何人都凶。
　　整一个晚上她的话都很少，和他说的话更少，基本上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如果没有最后那一出，向东基本认为，她不过是个性子清冷的女子。鲜艳耀眼的红，他以为只不过是她的伪装，只是没有想到，如此艳丽的颜色其实也无法掩盖住她的热烈。
　　司岩发现的时候，酒吧的气氛已经很High了，人群一圈一圈围着舞台。舞台中间黑发红裙的女子，自顾自的翩然起舞，每一个回身旋转都引起惊呼阵阵。盛开，像黑夜里的妖精，美得刺目，精致的脸上神情自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神却始终暖不起来，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司岩只是微微晃神，愣了一下，抄起旁边的大衣，艰难的拨开人群，挤到她身边，裹住她拖回来。黑色的大衣轻轻往身上一罩，那一抹浓艳欲滴的红便掩藏起来，消失在衣摆之下。方轻扬也不挣扎，顺着司岩回来。
　　脸色红润了些，热气蒸腾起汗水，显得更加滢润洁白，眼睛黑亮黑亮的，不说话挑眉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倨傲，可即使是如此，也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莫名的想要亲近，再近一点。向东怔怔的，被这种莫名的感觉弄得有点无措，喉咙里痒痒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抬头，便印进了她眼眸里，多亮的眸子，像暗黑无边的夜里仅剩的一点光。微弯了眉眼，这一点光便近了，更近了。然后又远了，停在一边再也无法靠近。
　　戴上帽子围巾，又捂得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方轻扬走在前面出了酒吧。开门，关门，一门之间隔绝了喧嚣和冷清，路灯一盏一盏绵延到路的尽头，映着人影忽长忽短。昙花一现的妖娆盛开，在太过清静的夜里显得太不真实，本有的，该有的，会有的，都让人有点分不清楚。
　　再见方轻扬是向东在英国的最后一天。莫名想起那天的红裙，想起那天在她手里摇曳的苏打水，想起那天的路灯，想起路灯下的她，想起回眸的那一双眼，那一点亮光，一闪一闪。鬼使神差的踏进第一次遇见的酒吧，一眼便看到吧台角落里瘦弱的身影，是她。
　　向东停下脚步，隔得远只能看到她模模糊糊的侧脸，鼻子挺俏，下巴尖尖的，瘦瘦弱弱的样子让人心疼。搭讪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与世隔绝的偏安一隅，清冷的姿态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向东还是克制不住靠近，走到她身边坐下。方轻扬眉眼轻抬，眼神朦胧了一下渐变清晰，似乎是认出了他，似乎又没有认出来，转头自顾自的喝酒，一杯一杯。一个小时，不喝酒的她，喝了两瓶酒。有时候会一杯接着一杯，有时候一杯酒下去会皱着眉琢磨很久，然后继续。
　　向东是抱着好奇的心情看她喝酒，看她开了第三瓶酒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挡。方轻扬显然是醉了，冷眼的看着他，“你是谁？”。“Chace”，向东说了自己的英文名，拿过酒瓶往自己酒杯里倒了酒。“Chace”，方轻扬拧着眉盯着他，像是碰到了什么难题，片刻又垂下眼，声音又轻又淡，像是叹息，“你不是”。向东耸耸肩，不明其意，抿了口酒笑着说，“我是向东，你不记得我了”。“向东”，方轻扬轻轻咬着他的名字，突然笑了，眉眼弯弯看着他，“你是向东，你怎么会是Chace”。
　　向东，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迟疑里带着点肯定，似乎还有释然却又难过的感觉。可是那一刻，向东只觉得心里一跳，从心口开始发热，慢慢的浑身似乎要浸出汗来，暖暖的，浑身都觉得舒畅。
　　喝完第三瓶酒，他们才出了酒吧，他阻止不了她，她坚持的那一刻突然也想纵容她。同一条路，同样清冷的街道，方轻扬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却倔强的不让他扶。大抵是从这会儿开始，向东就知道，她是个固执的人。走在她左手边后半步的位置，他也不坚持，双手插在兜里，“我送你回去吧”。“嗯”，方轻扬远远的看了看路的尽头，点点头说，“谢谢”。
　　一路上基本都是沉默，方轻扬话不多，向东也不主动与她交谈，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向东清楚的记得，上次回去也是步行，距她的宿舍大约一个小时路程，该在哪里转眼，路上哪里有个面包房，他居然都清楚的记得。
　　到后面方轻扬脚步越来越慢，大约是累了，酒气也散了，声音柔柔的有点抱歉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拖着你一起走路”。“没关系”，向东突然很想帮她理理肩边吹乱的头发，最终还是忍住了，在衣兜里握紧拳头，嘴边浅浅的笑了笑，“下次也没这样的机会了，明天我就回国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告诉她，顺口就那么说了。
　　方轻扬愣了一下，呼了口气，大团的白气悄悄又散了，眉眼上似乎结了霜，遇到暖暖的皮肤又化了，润湿了眉眼，越发显得黑亮，也更加清透干净。向东垂下眼，没再看她的眼睛，耳边是她轻声的说，“这么快啊，好像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天，居然就要走了”。
　　这样的感叹从她嘴里说出来好不真实，向东都不敢信以为真，紧了紧衣领，慢慢的走在她旁边。
　　“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你要去送我吗？”，向东笑着问。方轻扬点点头，“可以啊”，说着又看看时间，“只要不是太早，明天我没事”。向东大抵想不到她会这样说，心里浅浅的似乎有一股温流，缓缓流动，告诉了她时间。
　　路程越来越短，向东脚步越来越轻，间或转头看看她，清瘦的身影，隐在黑夜的雾霾里，仿佛随时能被淹没，却又坚定得如同一株松柏，只一转头，就是她倔强的身影。“司岩明年也回去了，你呢，会呆在这边，还是回去”，犹豫了那么久，还是问出口，心里似乎总是留着一点希望，盼望着那样一双眼，一个人。
　　方轻扬神情似乎又恍惚了，直直的看着远处，低声的说，“回去吗？不知道，有时候想回去，有时候又觉得没有必要回去。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如果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要从头开始。我可能现在还不想回去，还不敢回去”。
　　向东安静的听着，她模模糊糊说了那么多，他一句都没有听懂，却隐约知道她也有不敢不想和害怕。就像他当时的心情，那样隐约带着期待，却又觉得不安稳，提着一颗心朦朦胧胧里知道也许没有结果，可是不甘心云开雾散之前退去。
　　说完方轻扬也轻松了，笑着问他，“明天我打电话给你，请你吃早饭吧”。也许从来不敢讲的话，在陌生的人面前，更容易开口。这样的认知让向东心里微微刺痛，若有若无的点点头说，“好”。向东留的是他的私人手机号，端端正正把她拨过来的电话存在手机里。
　　这个电话向东只接到过一次，唯一一次，第二天的早上，方轻扬打过来，很认真的请他吃饭。向东很久以后都还记得，有那样一个女孩子，请吃早饭都弄得那么正式，礼貌得让人想笑，又不忍心不配合。
　　那一晚的路，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还要拐一个弯才到宿舍，方轻扬提前停住脚步，低着头，脚尖齐着石缝站定，轻笑着说，“就到这里吧”。不知道为什么，向东恍然有一种到此为止的错觉。停住脚步，夜色阑珊里仿佛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却又清晰的是她莹润的肌肤，苍透的面容，也许看不清的只是她的神情。
　　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浓黑厚重的身影消失在更浓酬凝重的夜里。只一个人的遗世独立，只一个人的落落清欢。突然那么清晰，偶然的相逢，必然的相离，短短一瞬，走不进她的世界。向东吸了口气轻轻笑了，酸涩、释然、无奈、惆怅，却又有尘埃落定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