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一别》艾小贝

9、倦倚玉兰看月晕

　　最近的阳光似乎格外眷恋人间。天气不算凉爽，虽然已经到了秋天。但是微微的秋风，或多或少的吹走了人们的炎热，吹走了人们那颗躁动的心，吹走了诸多不快。

　　就算只剩下一天，也就开心地活着吧！

　　相思总这样想着。为着父母，为着自己，更是为着蔡撷，快乐地生活，即便明天就会失去在人间呼吸新鲜空气的权利。蔡撷那天带着她看那巧克力房时的兴奋神情，至今萦绕在她的脑海中。他是那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那样相信自己会陪伴在她身边知道永远，她为什么不鼓足勇气坚强地生活呢！

　　这几天呆在家中，相思想了许多，曾推翻过自己的想法，曾否认过自己的感情，曾失去生活的动力……但是，几天下来，她也学会了豁达，学会了平和，学会了接受。

　　自那天蔡撷帮她请假之后，杨总好像就知道了一点缘由。不知道是碍着蔡撷的面子还是其他，说给她一个悠长的假期。相思还是不好意思接受这样的好处，毕竟拿着老板的工资还不谋其职，这似乎不太好。于是，趁着蔡撷今天休息，她便要蔡撷陪着他去公司递交辞职信。

　　人刚到公司，大伙儿都一股脑儿涌向她。这几年的相处，相思和同事的关系不错，听说她病了，大家都挺伤感，围着她嘘寒问暖。

　　蔡撷已经率先到了杨总的办公室。相思和大家寒暄了一会儿，也揣着辞职信，敲响了老总的门。

　　房间内，蔡撷与杨毅在谈着什么，看到他进来，杨毅的表情明显一怔，但多年在商场的摸爬滚打，还是让他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就是一瞬，他恢复了笑容，快得让人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相思将辞职信递交上去，坐在蔡撷的旁边。杨毅瞥了一眼辞职信，抬头微笑着说道：“我还想挽留呢！拼命三郎。”

　　这似乎是久违的名字了，说不定以后没人会这样称呼她。相思一笑，“这么多年，承蒙杨总对我的厚爱，我学到了许多。”

　　“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杨毅摇头笑着，真诚表露无疑，“我和蔡撷从小玩到大，彼此都很熟悉了，你在我面前也不必这样客套。”

　　相思微笑不语。

　　杨毅仍旧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真的不考虑留下来？我可是真的舍不得你走。”

　　“等到我病好了，我一定会再回来的。”相思说道，望着蔡撷。蔡撷也点点头，接着她的话说：“杨哥放心，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肯定会再来的。”

　　“那可就一言为定啊！”杨毅笑着将辞职信收到抽屉里，“到时候你可别看着别的公司给你的条件比我的好就跳槽了啊！”

　　“杨总说笑了。你对我的栽培我不会忘记的。”

　　蔡撷也搭腔：“她这人最念旧，到时候肯定会回来。而且，如果她要有别的想法，我会第一个反对，你放心好了。”

　　杨毅保持着微笑，站起身来，伸出右手，说：“不管怎样，祝你早日恢复健康！”

　　相思心头一热，礼貌地回握着，粲然而笑，“谢谢！这句话很受用。”

　　外面的同事仍然在忙着属于自己的工作。有着工作的人，永远是那样的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相思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旁边的老李站在旁边，看着她整理着，不解地问道：“相思，你得了什么病，要休这么久？”

　　相思心一沉，手停顿了一下。但是，马上她就抬头回给老李一个灿烂的笑容，凑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不是的，是他非要我在家当家庭主妇。”边说着，边用手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蔡撷。

　　老李理解地点点头，说：“也好，女孩子还是不要太累了。医生赚钱还是赚得多。”

　　相思听了，呵呵的笑着，一旁的蔡撷尴尬地干笑了几声。医生这个行业，赚的钱总给旁人不干净的感觉。他要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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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阳光微微有点刺眼，路旁为数不多的苍翠的大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墨绿光亮。坐在车里，蔡撷驱车开往乡下。相思感受着微微带着热气的秋风，扬着头，任由着风儿吹乱秀发。

　　“头发长长了不少。”蔡撷温柔地说道。见相思回过头望着他，说：“刚认识你的时候，头发只有这么长。”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

　　相思会心一笑，“也是，认识你也有半年了。”

　　“认识这么久，你可以嫁给我了。”蔡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这样求婚好像没有什么诚心，下次，我想个震撼的求婚方式向你求婚。”

　　相思脸僵在那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别过头去，望向窗外，苍凉而努力地笑着，“我说过等我的病好了再说。”

　　“好！我买好新房等着你。”蔡撷的手又准确无误的伸过来，握着她的手。

　　“我会努力的。”相思心潮难平，愧疚感油然而生。这样拖累着他，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有你这句话，我就很高兴了。”蔡撷笑着，“等下见到你妈妈，她也会保佑你的。”

　　妈妈，那个长眠于地底的妈妈，会保佑她吧！虽然不曾见过她，虽然记忆中忘却了她的容颜，但是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始终是无法改变的。她也会像现在的妈妈一样，这样爱她。

　　而她，很幸运的，有两个疼爱她的妈妈。

　　相思母亲的墓地在乡下的大山之中。翠色欲流的一片熟悉的给人朝气的绿色，包裹着重重山脉。乡下的空气比城市的要好，不是没有道理的。

　　妈妈在这里生活，应该很舒心吧！

　　对于这里，相思是非常熟悉的。除了每年的清明，每年的夏天他都会随着父母来到这里扫墓。今年夏天也刚刚来过。

　　相思带着蔡撷走了蜿蜒的小路，慢慢的爬到了半山腰。蔡撷走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她，生怕他等会儿一不小心滑下来。周围时不时会出现一座墓地，萧索荒凉。偶尔会有一两只小鸟啾啾地叫着，但甚少有人。在这荒山野岭，只有安静陪伴着这些让世人想念的已故的人。

　　约摸一刻钟的光景，他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墓地。就像所有的墓地一样，这座墓地十分朴素，呈半圆形。周围无任何杂草，黄色的小花包围着墓地，点点花蕊像小小的蝴蝶围着墓地舞蹈，这与周围蓊郁的树木相得益彰。大理石的墓碑上，清楚而简单地刻着“爱妻米兰之墓”。

　　米兰。

　　直到今日，相思才真正知道，自己亲生母亲叫米兰——一个很美的名字。

　　以前，她跟随父亲来到这里，父亲总是保持着沉默。母亲偶尔也会来。带着弟弟一起，也给故者磕头。问父亲这是谁的墓，他也只是简单的说是一个亲戚，这个亲戚很喜欢自己，所以每年都要来看看她。小时候，偶尔会想要偷懒，不想顶着大太阳大老远地跑到这乡下，还被蚊子咬，就耍赖不来。一向宽厚仁慈的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之后还忍不住叹气。自那以后，她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充满了敬畏。这个人，应该是对父亲很重要的人，她总是这样想。

　　相思跪拜，匍匐在地上，轻声说道：“妈妈，我来看你了。”说着，身子也瑟瑟抖动，泪水无声无息爬满脸颊，滴落在墓碑前的一块散发着清新的泥土里，没入不见。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面，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爸爸才从尘封许多年的阁楼上拿出妈妈的相片。自己的眉目神情像极了当年的母亲。

　　爸爸这么多年来肯定也非常痛苦——最起码妈妈刚刚去世的那几年里。而他又是那样费尽心机的给她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新妈妈待她如己出，让她不曾悲伤，不曾被嘲笑或怜悯。

　　蔡撷也跪拜在相思的旁边，磕头行礼，没有丝毫怠慢。他沉声说道：“伯母，愿你保佑相思早日恢复健康！”自他懂事起，他便是无神论者，从不相信世间有鬼神。可是，这一刻，他却希望世间上能有神灵，能够听到他心的呼唤，帮他实现心愿——即便这样会让自己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汽车不急不缓地行走于公路上。相思的心还在那郁郁葱葱的山上。那里，有着母亲，远离多年但是心依然靠近的母亲。

　　蔡撷看着他目光始终飘向那片墨绿，说道：“下次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来向你妈妈报告喜讯。”

　　“蔡撷，我的病真的会好吗？”相思开口，幽幽叹息。

　　“当然。”蔡撷手握着方向盘，却觉得要转换一个话题，便边打开广播，边说道：“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离我而去的。”

　　电台里传来一个干净的声音唱着情歌，婉约轻扬，缠绵缓缓，打动人心，像夏日里的苏打凉饮，给人清新舒畅的感觉。

　　……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
　　我会给你怀抱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
　　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
　　我也不会奔跑
　　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
　　写下我时间和琴声交错的城堡
　　……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
　　……

　　蔡撷修长而干净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轻和着。相思闭着双眼，细细体会着字里行间的深情。这真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没有海誓山盟，却也生死相随；没有沧海桑田，却也荡气回肠。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简单得词情表意，唱出了无数人心中的万般曲折千种风情。生活中的爱，不都来源于小小的细节，感动着你我吗？

　　这是小情歌，是最动听的情歌。听着这样的歌曲，哀伤顷刻间骤然消失。有的只有淡淡的温暖，像冰雪初融时的阳光普照大地，春暖花开，世界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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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是黄昏。斜阳缓缓西下，橘黄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给人一种慑人心底的心静。

　　蔡撷站在门边，看着相思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夕阳洒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白衬衣镀上一层圣洁而清幽的光辉，柔软而蓬松的卷发将她的脸遮去半边，白皙的脖颈美丽至极。

　　相思的父母为相思的这个病担心不已，听说是一期，心里也有了希望。他们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准备全心全意地照顾相思。蔡撷提议让相思住在他那里，因为自己是医生，很多事情上能够很好的照顾相思。相思也点头同意。相思的父母商量片刻，同意了这个要求。

　　看着相思在整理所需物品，蔡撷心里小小的不安蔓延开来。这样美好的景致，会永远保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你别看着我，到外面去坐着！”相思娇嗔道，走过来推搡着他出门。蔡撷无奈的笑着，坐在沙发上看着今天的报纸。不出一会儿，相思提着包，微笑地看着他，说道：“我整理好了，可以走了。”

　　蔡撷接过她的包，笑道：“我说了，下次有什么需要的再回来拿就是的，很方便的。瞧你还弄了这么久，就不怕累坏了吗？”

　　“也没什么东西，只是我速度比较慢。”相思亦是微笑，打了个电话告诉了爸妈。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特别是辛苦操劳的父母。当时爸妈说要照顾她，她极力劝阻。父母的事业在他们的努力下，如今已经蒸蒸日上，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们分神劳心。

　　蔡撷的家一如既往的干净。两居室的房子透着素雅、温馨。他的父母随着哥哥去了一座海滨城市，喜欢海滨小城的舒适，就在那里定居。

　　蔡撷已经腾出主卧室让给相思睡，自己则在已经改成书房的小房子里打了一个铺。这样的情景看着会让人觉得矫情，可是，看在相思的眼中，是一阵温暖。她知道，蔡撷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当初执意要与她结婚，也是因为不愿名不正言不顺——这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只是，结婚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太遥远了。如果自己病还未好就与他结婚，自己离去之后岂不是对他以后的人生过于残忍。很多人宁可选择条件差一点的人也不愿选择一个再婚的，社会的悠悠众口毕竟折射出人言可畏。

　　蔡撷坐在书桌旁，细细地看着各种医学资料。这几天做得最多的就是跑图书馆。医学上的文章和专业术语多半晦涩，咬字艰难。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是很难将这些内容一一记下消化。相思走过，轻声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蔡撷拉过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搂着她笑道：“我做的比你好吃一些，等一会儿我去做。”

　　相思瞟了一眼桌上的书籍，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蔡撷拍着她的手，说：“我还看一会儿，你自己到客厅看看电视等我一会儿。”

　　相思点点头，默然走出书房。蔡撷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拿出她的诊断书，思绪翻腾。这份诊断书，他已经看过无数遍，里面的数值和诊断结果他都能够流利的背出。可是，每次他都希望自己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三期。他万万没有想到，相思这突如其来的癌症竟是直接到了三期。在医学上，乳腺癌三期已经是局部晚期，治愈率只有５０％。

　　他始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更不敢向她提起，怕影响到她的治疗。

　　当时初次见面的情景他记忆犹新，每天睡觉前都会温习。那样内敛，却又那样吸引着自己。她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吸引着他心甘情愿的坠落。那样的爱她，爱到明知道她有很大可能会逝去却依然选择要和她在一起。

　　他并不伟大。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因为同情她、怜悯她才选择陪伴在她身边。他想要她做他的妻子，他一生一世陪伴在左右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用他一辈子的爱去呵护她，照顾她。

　　只是，这样的诊断，却让他不敢去想以后。真想时间就在此刻停止，直至永远！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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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缺月圆，时间流逝。相思站在阳台上，看着如水的月光，心里无法抑止地荡起涟漪。她有点飘离于现实，眼睛一直注视着天上那轮明月，直直的，呆呆的，都不觉得脖酸。

　　时间从指缝中就这样悄悄溜走，不觉已经多年。这些年，她养成了习惯，喜欢看着月亮，任微风从指间划走，像是时间，无声无息，无悲无叹。

　　“外面风大，小心着凉。”等到蔡撷发现她时，她已经站在阳台许久。看着蔡撷写满关切却充满血丝的双眸，她的心为之一震。他肯定又在伏案工作，为这自己这个病，他不知道多操了好多心。

　　房内，蔡撷已经体贴地为她铺好床。安顿好就寝，她瞧着他准备转身离开，抓住了他的手。或许他又会去书房查阅资料，忙到很晚才睡。

　　“怎么了呢？”蔡撷问。

　　“我有点怕！”相思小声说道，“你陪陪我。”

　　蔡撷的手指触到相思的发梢，哑声说道：“你要知道，我不是圣人，不会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

　　“我知道，我愿意。”

　　“可是……”蔡撷欲言又止，怕说出来会让她的心情不好。他虽然不是保守的人，但是他仍然希望能够结婚之后再同房共枕。责任心促就了他的思维。

　　“我需要你。”相思说着，抓着蔡撷的手，主动地亲了一下。

　　“相思……”蔡撷低头，吻上了她的额头，拥她在怀。相思勾着他的脖子，笑靥如花。一对佳人，此刻享受的是彼此之间心意流动互相传达的过程。

　　也许，爱一个人，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重要的是曾经真心爱过。

　　蔡撷的手轻轻抚上相思的右胸，小心翼翼的移动，摸到一小块硬块，问道：“是这里吗？”

　　相思点点头，看着蔡撷亲吻着那里，听见他坚定地说着：“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它从这里消失。相信我。”

　　泪水滴滴没入枕巾，与爱意一起迸发。花开不败，因为爱意缱绻缠绵，永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