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一别》艾小贝

10、一种烟波各自愁

　　月半星稀，凉风习习。相思站在阳台上，再次习惯性的抬头看月。这月亮在她眼中，似乎百看不厌。月光如水，照着她恬静的脸庞。这像是一幅唯美的画卷，与月亮融合在一起，宛若月宫的仙子翩跹而至。

　　右胸隐隐作痛。这段时间，这小如指甲般的小肿块嚣张得不得了。不去理会它的时候它也会提醒着你它的存在，让人心生恨意却无可奈何。蔡撷曾经提议做□□切除手术，据说这是最好的方法，能保住性命，也能及时抑制癌细胞的再生。但是她拒绝了，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时候，她表现得很坦然，每天喝着苦苦的中药也会面带微笑，但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觉得心跌入到了谷底。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一直提醒着她要去做一件事情。可是，来自另一方的力量去阻止着她，不准她多想。

　　时间不多了，是趁着在仅有的日子中完成自己的梦，还是放弃呢？

　　这个问题，让她一直走不出这个旋涡。

　　阳台连着卧室。蔡撷正在酣睡。这么多天来，他只有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休息。白天忙于工作，回到家里忙着寻找着治疗的良方，连家里的一切家务活都自己包揽，从不让相思动手。相思坐在床边，看着他俊朗的眉目，内疚不已。自己何德何能，得到他如此的垂青，当宝贝般对待。而她……

　　她是愧对于他，因为她的心里，仍放不下那个人。

　　书房里一片安静。相思扭开台灯，桔黄色的灯光给房间堵上了一层暖暖的色调。桌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医学书籍。蔡撷这阵子为了她的病操心不少。可是这时候，这些书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却不及那抽屉中的几本日记。

　　这是尘封了多年的日记——那时候和姚夜在一起的时候，她养成了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在这珍贵的日记中，他记下了关于姚夜的一切。他何时和她上网聊天，他何时给她打电话，时间多长，她都详细的记录下来。以现在的心境看，当时几近疯狂——爱得疯狂。

　　电脑的荧光屏闪动着。登陆ＱＱ，打上熟悉的那个号码，熟练地按着键盘打着密码。几秒钟，ＱＱ登上，里面的唯一的一个人的头像呈现灰色。

　　这个ＱＱ里，她就叫相思，而那个他就叫姚夜。以真名示人，尽显诚意。这个ＱＱ中，她只有姚夜一个好友。很多年了，她从未加过第二个人进来，也从未允许第二个人加入。——这是专属于姚夜的相思。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多年前的情景，至今仍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永不会忘。

　　ＱＱ上早已开通了个人空间、个性签名。可是她从没用过。打开个人资料。她在个性签名中写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当年苏武在出使匈奴之时写给妻子的诗句。他苦等了１９年，得以回国，换来的却是妻子的再嫁。不知道他当时是作何感想？

　　如今，这句诗句打下，姚夜会看到吗？他看到了会明白吗？明白了会作何感想呢？生与死本就是命中注定之事。当年他们说起会否见面，就曾说过这句。

　　姚夜，好想你，好想你。可是，我似乎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想念你，牵挂你。相思捧着那几本日记，潸然泪下。我们会见面吗？在有生之年，一定会见上一面吗？你曾经那样肯定，可是人算终究敌不上天算。我们会否永远都无法相见呢？当是太年轻，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总以为自己会活上个七老八十，想着在耄耋之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对方的面前，握手言欢。如今，这恐怕也只是假想了。

　　去吧！去看他吧！带着看上去仍旧健康的身体，去看上他一面。难道你还想等着他接到消息看着步入膏肓的难看的你吗？心底有声音在催促，不停地催促。

　　夜已深，月光依旧。沧海桑田，唯心不易。当年的那份感情，如今会否已经变质？如果前去，是不是会更加伤心？但是不去，此生会不会抱憾？

　　她总是顾虑重重，想得太多，想得太远，以至于牵绊于此，不能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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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当相思醒来，蔡撷早已不在身边。阳光肆意地射入窗子，房间内的摆设被这明亮而耀眼的光芒镀上了一层金光，逼得她不得不眯着眼睛瞧见着一切。

　　蔡撷已经准备好早餐，而自己一头扎进了书堆，对着那群拗口而生僻的医学术语。今天，难得他休息，可却不见他休息。相思看着，不免有丝心疼。她吃过早点，走进了书房。

　　“起来了吗？”蔡撷亲昵地牵着她的手，搂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可又瘦了一点啊！”

　　“睡不着了，明天多睡一会儿。”相思低声说道，拉着蔡撷的手，央求道：“今天陪我一起出去玩玩吧！”

　　“好！”蔡撷微笑着应道，“你再休息一下，我们待会儿就走。你想到哪里去玩呢？”

　　到哪里去玩？相思想着自己所提的建议，觉得好笑。自己如今这孱弱的身体，是经不起消耗很大的精力的。想着到外面去玩原是想要蔡撷休息休息，但是如果真去玩了，估计蔡撷也不能休息，忙着照顾她、担心她就已经够了。

　　相思望着窗外，笑着说道：“外面太阳太大了，我怕晒，还是不要出去了。你陪我去看看电视，说说话啊！我一个人很无聊。”

　　蔡撷柔搡着相思的肩膀，心里说不出的感慨。他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想着什么不会明确表达出来，往往会以自己想要干什么而让人不得不妥协。因为她若不这样说，自己是不会放下手中的书籍而心安理得地去休息的。

　　蔡撷陪着相思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台的节目十分丰富，选择性强。相思靠在蔡撷的肩头，眯着眼睛看着电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蔡撷摩挲着相思的脸颊，一滴泪滚落下来。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之时惊醒，痛恨自己是名医生，却无法根治枕边人的痛疾。病魔来势汹汹，除非是大罗神仙，才有回天的本领。可惜，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无能为力。

　　相思，我多想就这样和你一直走下去，走到我们都已到垂暮之年，还能够手牵手，肩并肩，如此幸福的生活。

　　电视里正播放着各类歌曲。刘若英的歌声随着扩音器飘到耳边：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
　　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
　　喔　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一滴、两滴……好似有水滴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蔡撷低头一看，相思虽然仍旧闭着眼睛，但眼角已经涌出泪滴，顺着脸颊往下掉。

　　“相思。”蔡撷扶正她，擦去她腮边的泪水，忙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相思也慌忙胡乱的擦去自己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这首歌好伤感，我听着听着就……”说着，泪水又再一次汹涌而来。

　　“只是一首歌而已，你别多想。”蔡撷拍着她的肩膀，宽慰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那个小肿块阵痛，让她难受了。他细细的观察，确定没有嗅到一点病痛的影子才安心。

　　这首歌低沉哀婉，不适合病人听。蔡撷关掉电视，对相思说：“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白天的小区非常安静。绿树成荫，将阳光挡在了绿叶之外。但是，还是会有调皮的阳光努力地透过缝隙撒落在林荫道上，点缀着幽静的水泥路。斑驳的树影，在风儿的摇曳下，不断变幻着自己的影子。树叶沙沙地响，枯黄的树叶随着摇晃纷纷落下。秋天即将离去，寒冷的冬天马上就会来临了。

　　蔡撷牵着相思的手，徜徉在小路上。偶尔路上会有一两个老人，蔡撷礼貌地和他们打着招呼，相思也微笑着点头问好。看着年迈的老者手牵着手一同度过夕阳红，相思的心理感慨万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生活，当年那样期盼，那样幻想。可是，似乎已经无法实现了。

　　“相思，你是不是有心事？”蔡撷担忧地问道。

　　“没……没有……”相思慌然回答，“你别多想。”

　　“你心里想干什么就努力地去做，不要顾及我。”蔡撷停下脚步，凝望着相思，“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地过着每一天。”

　　相思的心如打鼓般剧烈的跳动着，慌张无措。他是不是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才这样试探着问她？对于姚夜，他始终未曾在他面前提起有过这样一个人，怕的也是他会多想伤害了他。如果再没告诉他的情况下让他知道了，他会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蔡撷说完，没有试探，没有询问，只是再次牵着相思的手，缓缓地走着。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就想像这样一辈子走下去，相互依偎，相互搀扶，相互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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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蔡撷坐在书桌旁，却无法静下心来。今天难得休息，好好陪着相思，可是脑海里却胡思乱想，想了一整天。真的是偶然，昨天半夜醒来没看见相思窝在身边，许久都没有什么动静，便下床去寻找。书房里，幽暗的灯光投射在客厅的地板上，和着月光，将客厅照得一清二楚。相思正在书房，捧着一个本子，伤心地哭泣。哭声很小，但是泪水却多得数不清，像无数圆润的珍珠滴落在她的手臂上。他好像听到那泪水滴在手臂上“吧嗒吧嗒”的响声，声声敲动着他的心，震碎得难以拼凑完整。

　　是什么让她如此伤心，是因为病痛吗？她是不是在平时也喜欢一个人躲在一旁啜泣，不让他知道？他想走进去，轻轻拥着她，吻去她脸上所有的泪水，告诉她他会守护她，一定会，一辈子！可是，脚步没有迈动，瞧见她打开ＱＱ，ＱＱ里面竟然只少得剩下一个人。这个号码，似乎不是她平时用的。他疑惑了，想着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等到相思上床休息，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蔡撷努力挥去停留在脑海中的假想，却发现夜不成寐。他等到相思睡熟，索性起床，翻出了她放在抽屉里的那个本子。本子被压在了抽屉深处的最下面。是一个硬壳的白色的本子。打开一看才知道是相思的日记。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偷开日记等于偷看隐私。可是强烈的好奇心逼迫着他想要去了解相思的痛苦。相思对待病魔的心情，也许就在这日记本里。平时她表现得那样坚强，那样勇敢，但是，那是不是真实的她呢？如果能了解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就可以针对她的心态和病情对症下药。这对医生来说，是必须的。

　　不看则已，一看却惊诧万分。这本日记，是多年前相思爱上别人时写下的心情日记。日记里详细地记录了两人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如何分手，分手后又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吸进去，吸入到了深渊底处，想要呐喊救命都出不了声。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日记本的扉页，就有着这句诗。原来他们是这样的相似。因为名字都与相思有着不可言说的微妙的缘分。姚夜，远在西北的相思深爱的姚夜，让相思在现在仍会为他流泪。

　　蔡撷有点痛恨自己开始的莽撞。如果不打开，自己就不会知道；而不知道，也就不会那样痛苦。日记中的那个人，得到了相思的爱，长达这么多年。以至于现在的她，还会抱着这本日记痛哭。而自己算什么呢？自己在她心中有有着怎样的地位呢？

　　他不断地询问自己，但是怪诞得自己找不到答案却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找不到出路。嫉妒，羡慕，心疼，难过……多味的感受交杂在一起，心里苦涩得化不开。

　　躺在床上，相思熟睡的面容让他的心不禁放柔。她应该是爱他的——他心底里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去误会她，谁心里又没有个过往呢？回忆是根藏在心底里的刺，谁也拔不出来的。它巧妙的隐藏着，不是特定的时候，谁也不会知道。可是一旦它刺痛了心，谁也无法控制。

　　如果她不爱他，就不会同意与他交往；如果她不爱他，就不会与他这般亲密；如果她不爱他，就不会将自己终身相许！她是那样内敛，保守得不像现代的城市女孩，不喜欢暧昧不清的情感，传统含蓄，却心甘情愿与他同居。如果不是爱，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此刻的蔡撷，坐在书房里，根本无法沉心。回忆是根藏在心底里的刺。而相思心中的这根刺，会永远让他无法完全拥有相思。因为，她和姚夜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因为那次的分手而了断。虽然相思在努力的淡忘，但是很多事情并非你想如何就会如何的。这是一个美丽的梦，不到见面的那一刻不会醒来。

　　让她梦醒，让她全心全意的待在自己的身边。蔡撷努力说服着自己。而且，依照相思现在的情况，如果她有这样的想法，就让她努力去做吧，不要让她留有遗憾。因为她的病症随时都会发作，没个定数。她不同意切除□□，只能等待她的肿块因为吃药起到一定的作用，缩小到控制在２ｃｍ以内作局部切除——幸好，那个肿块远离□□，不然想做都不行。

　　他没有强求相思做全乳切除手术也是有原因的。依照她的心态，如果做了全乳切除，会给自己很大的精神负担。而乳癌三期的患者，癌细胞的扩散是说不准的，来势凶猛。这个时候，保住她的心态良好，才是良策。

　　只是，他也有心里负担。蔡撷的心里挣扎着。如果自己在相思心里还不够分量，她会不会见到姚夜之后就会心系于此，不再回来。如果是那样，她岂不是将自己最心爱的人拱手让人，成人之美？——他还没有这么伟大！

　　矛盾。这真是件矛盾的事情。就像《哈姆雷特》中说的那样：To be , or not to be - that is the qustion 。让她去还是留着她，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蔡撷，很晚了，你还不睡吗？”相思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问道。

　　“相思，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蔡撷招手，看着相思，心里一阵苦涩。

　　“什么事情？”相思闪过一个不好的讯息，是不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

　　“别紧张。”蔡撷拉着相思坐在他腿上，自然地拥抱着她，看着她黑色的瞳孔，忽然吻上了她的唇。相思显然没料到这么突然，身子本能的向后一靠，随即却又搂着蔡撷的脖子，顺从地回应着。他的舌头蕴藏着自己所有的情绪，探寻着她；她的舌头释放着自己内在的爱意，回应着他。直到两人都觉得不能呼吸才停下。

　　一吻过后，她的唇愈发娇艳欲滴。蔡撷忍不住再次小啄。相思偏着头，笑着说道：“你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止。”蔡撷摇头，头埋在相思的脖颈，深深地吸取着她身体散发的芬芳，亲吻着她的锁骨，顺而又沿着脖子一路细吻向上，瞅着相思，道：“我还想看看你最近不听话，瘦了多少？”说罢，抱着相思走向卧室。

　　把刚才那折磨人心的想法抛诸于脑后吧！不想把她送与他人，让她躲在别人的怀中欢笑。她是属于我的，红豆相思，只是需要我来采撷。姚夜太遥远，不适合她！

　　让那该死的病魔远离吧！把她留给我，让我拥有她。我爱她，真心爱着她。佛祖，发发慈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