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心无梦》坤一

10、初入郑夏宫

　　经过两日的相处，我越发喜欢上了文妈。或许是文妈身上有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妈妈般温暖的感觉吧。那小男孩我也见过一次，是李太医的义子，名叫李括。九岁，是两岁时被李太医从瘟疫灾区抱回来的，也是个可怜的。那日听到我肚子咕咕作响，不时便遣下人送来了一些吃食，倒是个贴心的家伙。

　　我这两日也没白过，从文妈那儿可是学了不少的规矩。这宫里的规矩还真不是一般的繁琐，我记得头都大了。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女都有那么多的规矩，真不知道在深宫里生活的人们是不是如同身在囚笼？

　　母亲的仇是必报不可的，但一想到我从今日开始便要走进那堵高墙，仍觉得有些惆怅。突的又想到进宫或许能见到那日的男子，又莫名的有些期待。

　　夜里辗转反侧并不曾安眠，所以一大早便起来了。简单收拾好一切，便前去文妈房里告别。文妈独自住着一个小院子，这几日，我便住在文妈院子的厢房里。

　　刚准备叩门，便见门吱呀一下开了，文妈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文妈，早。”我也笑着行了礼，“昨夜睡得可好？您今天气色真好！”“你这丫头，嘴怎么这般甜？”文妈笑道，伸手欲来欲拧我的脸，我忙笑着躲过了，跟在文妈身后进了屋。

　　一时坐了，却半响无话，气氛有些沉闷。正待开口，却听文妈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孩子，文妈跟你投缘，虽然才相处这么两日，却喜欢你得紧。就像自己的孙女般。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进宫去，这宫中的险恶是你难以想象的……”说着突然住了口，只摇了摇头。

　　文妈的这番话虽然平淡，却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我早已感动得几欲落下泪来，站起来走到文妈跟前行了一礼，文妈忙扶住了，我语带哽咽的说道“多谢文妈的关爱，赵岚不会忘记您的。”文妈拍拍我的手，叹了叹气，牵我过去一同坐下。

　　过了半刻只说道“孩子，要牢记我的嘱咐，在宫里可以多听多看但切莫多言语，祸从口出！”见我慎重的点点头，文妈略略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又叹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违背自己的心。”说罢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坚定让我不由得一怔，只点点头不语。文妈笑道“去吧！”

　　我不知道为何文妈会说我有什么大造化，却也不便多问了。虽有着不舍也有着不解，但天色已不早了，且今日便要进宫，我恐李太医久等，遂起身对文妈再行了个礼便告辞而去。

　　穿过那道高墙的时候，抬头看向天空，一只鸿雁掠过，我心头微微一窒，不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定的走好以后的每一步，早日为母亲报仇，早日回到念芸谷，回到我和爹爹简单平静的日子。

　　一路也没有多看，只安静的走着，李太医将我带到太医院，备了册入了宫籍，被派往太医院做事。因着只是最简单的宫女，并非秀女，又有着李太医的关系，一切都很顺利。但奇怪的是李括也跟着来了，他被李太医一并送进了宫，只不知道他能进来做什么的。我们只是进宫的时候打了个照面，便被带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太医院位于皇城的西北角的乐安殿。听文妈说这里离顺安门很近，太医们都在宫外有自己寓所，出入宫很方便，平日夜里只会留一两位太医在宫中值守。所以这里算是宫里比较小的殿室了，只有十余间房子。正殿和偏殿是太医们议事和休息的地方，宫女和内监都住在正殿背后的两进院子里。

　　带我来的宫女将我领到一间靠边的厢房里，吩咐了几句便准备出去。我忙叫住了她“这位姐姐，劳烦带我去一下水房好吗？”说着便放下怀里领来的东西和包袱。

　　宫女点点头，说了声“叫我丽春就可以了，那你跟我来。”说着便转身出去了，我忙跟上。丽春领着我从一旁的小门绕出去，出了一段短廊就是一个小坝子，坝中间有一口井，正有不少的宫女内监在忙着打水端水。丽春转身对我笑笑“就是这儿了，我还有事，得先去了。”我忙道了谢，她自去了。

　　跟一个小宫女借了木桶和帕子，拎了水回房。这才细看了一下房间，这房间不大，有四张简单的床，只铺好了两张，另外两张都空着。上前摸了一把，果然都是灰。笑了笑，拧干帕子半蹲身子认真擦洗起来。一边想着不知道李括会去哪儿，不会是做太监吧？！想完自己不觉嘻嘻笑起来，李大人会将自己的干儿子送去做太监？怎么可能！

　　收拾完将床铺好，已是满头大汗。正准备将洗净的木桶和帕子拿去还，突然门口进来一个人。我看去，正是刚刚借我木桶的小宫女，头上挽着两个可爱的圆发髻，正歪头带笑的看着我。

　　我冲她一笑，说道“正想去寻你呢，多谢你的桶和帕子了！”说着把洗净的木桶递了过去，她笑着接过，放在脚边。好奇的看着我说“你好，我叫琴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笑，说道“我叫赵岚。你也是太医院的宫女吗？”她指着我左边的那张床说道“我就住这儿。”说罢轻轻一笑。我恍然一笑，对她点头说道“琴儿，我刚进宫，许多规矩都不太懂，还要你多多指点呢！”

　　琴儿轻轻点点头，拎起桶放在房间的角落里，一边跟我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岚儿吧，你先收拾收拾，然后跟我去朱清姑姑那儿，好领差事儿！”

　　跟琴儿一会儿便熟识起来。这丫头是个活泼的性子，叽叽喳喳话倒不少。面容也还好，只是个子娇小，看起来纤巧可人。细问了年龄，得知她刚过了十四周岁生日，反倒比我还大上两月，我便忙改口叫她琴姐。她倒不允，说是叫着显老，只让我还唤她琴儿，我也只好作罢。

　　“琴儿，朱清姑姑是太医院的管事姑姑吗？”我跟在她身侧轻声的问。琴儿点点头，边走便说道“姑姑人很好的，对我们这些小宫女都挺和善的。你来的时候她估计有事儿出去了，你还没见过吧？”

　　“嗯。”我应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琴儿却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无人，对我附耳轻语说道“朱清姑姑是皇后娘娘宫里出来的，虽不拿架子，但你说话也要仔细些。”我看着琴儿一脸认真，便点点头，对她感激的笑笑。她也眨眼一笑，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说笑着便到了一间屋子，门轻掩着，琴儿拉着我在门前朝里面轻声问道“姑姑，我带新来的宫女向您问好来了。”

　　“进来吧！”一道平静的声音缓缓从屋里传来。

　　琴儿忙轻轻推开门，回头示意了我一下，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此时已是申时，阳光斜斜的照进屋里，反倒有些明晃晃的看不真切，我也并不抬头，只跟在琴儿身后对坐在榻上的女子深深的行了个万福礼，跟着问礼道“赵岚见过姑姑。”

　　“嗯，过来我瞧瞧。”我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微微抬起头，榻上的女子看了我几眼，说道“到了宫里，不比外面，许多规矩都要学着，不该管的不该问的都不要去理会，安守本分，对主子要尽忠尽责，这样大家方能长久。”说道长久的时候，声音微微加重了些。

　　我忙垂眼略略弯腰应道“是，赵岚定会谨记姑姑的话。”“嗯，你刚来，我最近又不得闲，你先领了宫女服饰去，跟着琴儿熟悉下宫里的规矩，过几天再来领差事吧！”女子缓缓的说着，轻轻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又对着琴儿说道“琴儿，这几日你也不用管别的事，我把她就交给你了，可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琴儿面露喜色，忙说道“姑姑请放心，琴儿一定会认真教岚儿规矩的，绝不会给姑姑丢脸！”女子点点头，冲我们摆摆手，说道“去吧。”琴儿便领着我拿了东西行了礼便出来了。

　　我抱着衣裳，是粉粉的纱裙儿，跟琴儿身上的一样，不同于刚刚女子身上的深绿色缎裙。总觉得那女子似乎也不像琴儿说的那么和善，不知是为何，又说不上哪儿不对，或许是我多想了吧。

　　琴儿得了吩咐教我规矩，很是高兴，当时我还不解，后来才知道太医院的宫女们每天要做的事儿还是挺多的，要依着吩咐给各宫的主子们熬药送药，每日都要整理库中的药材，坏的要报备处理，有的要翻晒等等，还有旁的许多杂事儿。光是熬药送药一事儿就大意不得，稍不注意自己的小命都不知道怎么没的，所以还真是个劳心劳力之处。

　　从琴儿嘴里我知晓了不少宫中的事儿，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流言蜚语罢了，我倒并不深信，只是对我的仇人郑夏国的皇帝郑启开始有了更多的好奇心。

　　这几日，宫中最大的事儿莫过于皇后的旧疾了。听说太医们忙得团团转，却是束手无策，正派人前往民间寻访神医。朱清姑姑从皇后宫里出来的，又是太医院的管事姑姑，大概也是因这事儿很忙碌。这些我那日在金陵街头已略有耳闻，倒是很想去看看皇后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大概这是所有医者共同的习惯吧！

　　不过我一个小宫女还是要低调些方好，本朝有律例，所有的宫女必须是良家子，即非医、非巫、非商贾。即使是像我这样比较低等的侍婢也是很严格的。我已经按爹爹的意思混进宫来了，却还没有下一步的计划传来，更是不能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我住的屋子算是简陋的了，不过只住了三个人，琴儿和我，还有那日领我到屋子里来的叫丽春的宫女。她比我和琴儿大两岁，进宫也早许多，我便也跟着琴儿唤她春姐姐。

　　丽春也是个和善的人，只是不爱言语，与琴儿的叽叽喳喳形成鲜明对比，真不知道我没来之前她俩是怎么相处的，呵呵。几日后，我便得了朱清姑姑的话，每日里跟着琴儿在司药局做些杂活儿，给当值的大人们端茶送水，日子倒也简单。

　　我见到过两次李太医，都是匆匆路过，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跟我认识的样子，我便也装作不识。想来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也见过张太医，脾气确实不太好，好在没有认出我来。

　　慢慢的，近半月都很平静过去了。这日，太医院的大人们聚在屋里议事儿，李太医似乎不在。我和琴儿站在门口，不时进屋为各位大人添茶，倒也听出了一些端倪。

　　那张太医声音略大些，语气也比较急，只听他说“陆大人，今日你给皇后娘娘诊脉，具体情况究竟如何？你看着可还好？”

　　半响沉默不语，只听得一声叹息，张太医又急道“老陆，圣上昨日亲问了皇后娘娘的病情，老夫可是吓得一身冷汗啊！太子爷更是骂了老夫一顿，老脸都丢光了！可要是再没起色的拖下去，丢的就不只是老脸，是我们大家的老命！”说到后面也叹气不已。

　　一个沉稳些的声音缓缓开口，有些沙哑着说“张大人，您老是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您都没辙，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唉，这都是命啊！”陆太医的话让一众太医都叹息不已，纷纷低声细语。

　　这时，见李太医大阔步从院外进来，进门时意外的看着我，满脸希冀之色，我隐隐有些担忧，怕他一时失了主意将我推出去，忙用眼神示意他，微微的摇摇头，遂深深的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