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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芸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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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岚,随我爹住在念芸谷里。我爹名叫赵机,常听前来谷中拜会的人尊称他为万果老人,其实他一点也不老。只是不太修边幅,胡子拉杂,眼神中常透着难以名状的落寞,看上去满身沧桑。
念芸谷是我家前院围木门牌匾上的题字,我爹手书,质朴的原木牌匾未经精雕细琢,看似轻描淡写的几个大字,细品去却觉苍劲有力,隐隐的透着锋芒。
其实这只是个两进的小院子,普普通通的几间房舍,全木结构。外院是一块平实的土坝,随意的由木篱笆圈起来。两侧都倚墙种了几株蔷薇,生机蓬勃,肆意生长着,慢慢的爬满了整片篱笆,像一堵绿墙,阻隔了外面的视线,每到初夏,蔷薇花开,淡淡的芳香溢满整个院子。一年四季,花开花落,煞是好看。
内里略觉封闭的小院子由简单的青石铺就,除了一株石榴树静静的倚在院墙边与树下的木桌木椅为伴,别无他物。
爹偶尔会和我坐在树下品茗下棋,时而会独自闻风剑舞。其实这儿并不算是什么幽深隐蔽之处,我想不过是因我家屋舍后不远处确有一处僻静山谷得此名罢了。
外院正面有三间屋子,一间用作厨房,一间是爹会客的地方,还有一间堆放各类杂物。爹住在内院左侧的屋里,我则住在右边的厢房,正面的厅是爹的书房,里面还有个隐蔽的地下室,存放着爹收藏的古书典籍,珍稀古玩和各类珍贵药材。对了,忘了说,我爹是个大夫,姑且这么说罢。
从小我便知道自己没有娘,爹从不提起娘的一切,我甚至不知道我娘叫什么。直到八岁那年,我淘气跑进屋后的山谷里,无意中发现了谷中水涧旁居然有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只刻有悼亡妻,赵机立几字。
当时的我还年幼,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怎么的,只捡起一枚小石子在墓碑的右下角依样歪歪斜斜的刻下女儿赵岚立。末了竟隐隐的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确信了我有娘这个事实。
旁人肯定会奇怪我为何有这般想法,其实我也一直不甚明白。我爹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奇怪。有时候我觉得他很爱我。总是倾其所能的教授我,以至于每个到家中有求于他的人必须把自己的绝学教授于我或拿出珍贵之物才能换取所需。对于那些他看不上眼的什物,从来都不曾心软过,统统拒之门外。这便是我只姑且说他是大夫的原因了,只有大夫的精湛医术而没有大夫那般悬壶济世的仁心。
正因为如此,我还未满十四,不说精通医学药理,知晓地理天文,倒也算是各类杂学旁收,厨艺也不在话下,武功却只学了轻功,旁的一概不会。只因爹说,早晚都会有用的,女孩子主要在内里修为,舞刀弄枪的不雅,能够防身足矣。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爹似乎是恨我的,很难见他温柔的对我。只要犯错,会被关在前面的杂物房里一整天,不给吃喝,从没例外。久而久之,我也识趣的不再哭闹。我想,我还算冷静的性子就是这样养成的吧。
自我记事起,他总是连名带姓生硬的叫我,赵岚,甚至透着微微的略不去的恨意。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错觉,但也从不深究,我常暗想,难道我娘的离世跟我有关?总这样揣摩着,心里甚至隐隐的有些歉疚感。
我们一直住在这儿,不算什么隐居,因这儿离最近的柏溪镇也只有几里地而已。但这儿来往的人却很稀少,只因后面的山谷中生长着许多美丽的毒物毒虫,又常年薄雾,周遭的百姓皆搬离此处,只留下我和爹安居于此。至于毒物之类的,我是不惧的,谁让我是万果老人的女儿呢!
偶尔会有少数胆子大些的百姓会到附近的缓坡上种些粮食蔬菜之类的,我看那些枯燥的医书累了,便常偷跑出院子来,坐在蔷薇花架下的草地上,羡慕的看着那些劳作的村民,直到我爹的怒斥声在院内响起。
有一条小涧从谷里蜿蜒出来,从我家院前盘旋而过,溪水潺潺,水草摇曳,鸟鸣清脆悦耳,其实这里的风景蛮美的。爹爹常常会坐在屋前水涧旁的大溪石上好几个时辰,安静的遥望山谷,抑或吹着一首万年不变的笛曲,每当这时,我都会走过去静静的待在旁边跟水草丛里的小鱼虾嬉闹,也只有这时,他不恼我,甚至会停下来跟我讲讲一些大道理。
一次,他便指着远处隐约的山谷对我说,世人皆谈毒色变,殊不知人心比毒蝎蛇虫更甚,万事皆有天定,躲不开的都是命罢了。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牢记于心,一如往常。我很享受这样短暂的平和时光。我想,爹应该也是吧!
只是这样的平静时光或许将成为奢侈的东西了。昨日有一位神秘来客深夜到访,若只是这般,倒并非什么罕事,各类人物我也见得不少了,何况我爹。
可是当他踏进院子的那刻,爹爹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开始莫名的不安,隐隐的觉察到,一切恐将改变。
我向来都是个浅眠的人,昨日心里装着不安,自然更是睡不好的。卯时便醒了,侧着头看了看窗外依旧暗黑的天空,在床上赖了片刻,便披衣起床点亮了窗前桌上的半截残烛,整理好衣裳,提起一盏精致的玻璃小灯笼,吹熄蜡烛,轻轻推门向外走去。
起雾了,院中的青石板也微微的有些湿。望了一眼身侧爹的房间,还没亮灯。不知昨夜那人还在否?我略一忖度,便差点滑了一跤,黑暗的夜里我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复又小心翼翼的提起裙摆穿过小院,穿过门廊,打开了正屋的门,门框上都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唉,水汽太多,胸都跟着有些闷闷的了。点好了门两侧的灯笼,我转身进了厨房。
大半个时辰后,天已微亮,我早早的做好了饭食,估摸着爹也起来了。走进内院,奇怪,安静得有些异样,往常这个时候,爹通常都已在树下烹茶了。“爹,该用早膳了。”轻叩木门,我低声道。
半晌,“爹爹?”仍然无人应答,我轻轻推开了门。哪里有人,爹不在,昨夜那人也不在,屋里有些冷冷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无人入睡过。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
咦?桌上似乎有东西,我移步过去,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拨亮了灯,暖暖微黄的光让我不安的心稍稍平定了些。桌上一个扁扁的方形木盒下压着几张纸。我缓缓的坐下,移开木盒,伸手拿起那几页纸细看起来,写满了字,碳墨笔所书,是爹的笔迹。
“赵岚:今岁你将十四了,有些事也当讲与你知晓了。你最想知道的莫过于你娘的事罢。你娘名叫周芸榴,是一名聪慧善良的美丽女子。我俩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后结为夫妇,生下了你,一家三口,本该其乐融融,尽享天伦。
可恨这般幸福时光何其短暂!在你三岁那年,一日为父不在家中,你娘到集镇上兜售绣品,结果被微服私访的夏国皇帝郑启看中,欲将你娘带回宫做妃子。你娘本宁死不从,奈何担心他对付我们父女,便只有假意跟随,但你娘是何等刚烈之人,进了宫便自刎了!万恶的郑启将你娘抛尸荒野,我将你娘尸首寻回,葬于念芸谷中。
不错,这念芸谷正是为你娘所书。悲乎哀哉!夺妻杀妻之仇不报,爹有何面目存活于世!只因你还未成人,爹只好将悲痛仇恨埋藏于心。如今你也大了,这么多年爹对你的悉心教导,只为你能与爹一起为你娘报仇!爹定要他郑启国破家亡!以告慰你娘在天之灵!
现报仇时机已到,因这仇人地位特殊,一般人很难接近,所以要从长计议。当下你须前往郑夏都城金陵,找到一家名叫云来客栈的地方住下,自会有人与你接应,此人有爹的亲笔书信,他夫人产后失调,素有崩漏带下之症,曾求于我门下,你此去只需治好他夫人的病,他便会帮你进宫。
桌上盒内是你娘的遗物,一枚玉佩,留给你罢。另有五百两银票你带在身上。记住,须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安心等待时机。进宫后如何做,到时为父自会想方设法知会你,不要轻举妄动,轻信他人。父赵机”
缓缓的放下手中的书信,呆坐在桌前,脑海里一片混乱,理不清头绪。我娘叫江芸榴,她是被逼死的!我的杀母仇人就是郑夏国皇帝郑启!只有这几句话在我脑里不断的回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轻轻摇了摇头,擦了擦脸,窗外早已大亮了,桌上的油灯也早已熄灭。
我目光停留在桌上的木盒上,沉默了半晌,还是伸手将它打开来。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隐隐有雾气环绕,拿在手里顿觉冰凉,对玉器并无太大了解的我也能立马断定这是块罕见的寒玉。不觉起了赏玩之心,将玉佩凑近了看,上面刻有微微下凹纤细而特别的花纹,是我从未见过的,两面均有刻字,一面为梦字,一面为明字,字体清秀纤雅,应该是母亲亲手所刻吧!
只是这明梦二字,我不解其意。不过拿着这玉佩,就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所有的疑虑都暂时消失了,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母亲的东西。玉佩有些小巧,我将它小心的放入怀中,又将银票收好,顺手将桌上的信拿起,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