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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君醉」 ...

  •   开春四月,以沫给初冬的紫色花苞如约绽放。初冬是雪妖,不懂花,却也觉得小紫异常玲珑可爱。怎么说好呢?明明是一朵平淡无奇的小花,但它随风摇来摇去的身姿常常引得路人频频停下脚步观望,甚至有小孩拿这些细小的毛线挑逗它从不安分的叶子。
      那日夜,初冬满怀期待的徒步来到林子里。还没步入三尺内,鼻尖已闻到了浓郁的酒香。
      想必以沫已经到了。
      想了想,初冬弯起腰走着猫步小心翼翼的绕道以沫身后准备吓唬吓唬他,却见月下这一桌佳肴美酒,还有事先摆好的两张碎石凳,呆愣着不动了。
      倒是以沫突然的回头惊得初冬差点坐到草坪上。
      “怎么了?”清润的嗓音,听得初冬的心一跳一跳的。她急忙摆手,傻傻地笑道:“没、事哦。”
      以沫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回过身拿起精致的小酒壶往酒杯里倒酒。
      “这、是什么……酒?”
      看着初冬看着这杯纯酿盯得出神,以沫将手中灌满酒的酒杯递给她,“尝一口吧。”
      “……嗯!”她接过杯子,小小的舔了一口,两颊顿时烧红一片。
      再度抬眸时,男子已经背过身去了。
      “芙蕖,一名水芝。寻常红白者,凡水泽处皆有。”以沫抬起头,蔚蓝的天空中,云烟被吹散,无意中闪烁的星子,如细雨般繁多。“而我给你的种子,只出白花。”
      初冬听不明白,只好坐下等他解释。
      以沫的眼眸闪过一处星光,待初冬再度看时,又恢复成一如往常的淡然,他问:“知道我为什么只给你白花种子吗?”
      “因为、他也是……白、色的。”说出了口,却感到哪里不对。
      “不!”他摇头,视线凝固在湖面,眼神恍惚。水光浮动,一朵芙蕖悄然盛开,借着月光,它彰显着最美的舞姿。
      “因为我也是白花。”他抿了一口茶,站起身来到湖畔蹲下,“我只卖白花。”
      被他托起的花瓣更加肆意舒张,衬着他的手,雪似的不像世间之物。
      初冬还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种下的芙蕖种子。而现在,它正在与水共舞。
      “芙蕖已经开了。”以沫坐回原位,身子略微向后倾斜,霎时,河中圆叶齐齐窜出水面,叠成靠背,自如的贴向以沫,还有部分跃到初冬背后,零零水珠,滴滴下滚。
      “呀!”初冬又是惊又是奇,“叶子、比水、冰还、还好用呢。”
      “为花浇灌时,你不会用妖力吧?”
      “嗯。”初冬点点头。
      “花,是用心去养的。”他低叹,撇了一下将快凉掉的菜肴,拾起银筷子:“先吃吧。
      “哈。”嘴还没咬到肉,只见初冬起身蹦到一棵树下,仰头问:“有字、条哦!写了什么、字啊?”
      放下碗筷,以沫没有起身过来。待初冬在树下蹦跳了一盏茶时间,终于无力回头不满的张嘴问以沫时,只听他背对着初冬缓缓念出一句诗。

      夜里星空摇拽。听得路上敲着锣鼓的人第三次喊道:“风干物燥,小心火烛。”枕在客栈里头的初冬看着满房像酒一般的橘黄色灯盏,竟无一点睡意。
      [尊酒共君秋夜醉,满庭清露湿芙蕖。]
      这句子初冬很熟悉,那是她二娘送她的唯一挂在自己闺房墙上的字画。她从小看到大,连上面白、粉、红、紫或间色的花张开的姿态都记得分外清楚。二娘曾说:我遇见你的那天啊,虽还没四月,可西湖河畔却盛满了芙蕖花呢。
      芙蕖……芙蕖,满庭清露湿芙蕖。

      “嗑嗑。”
      夜半,初冬敲响了“满庭清露”的大门。
      这是以沫开的花店。却置于晦暗角落,几天不开一次门,且上门的客人少之又少
      “我知道你会来。”门没开,男子的声音却从暗处传来,有些微的低沉:“绕到后门罢。”
      初冬来向以沫要种子,只在大厅停留过。说是大厅,也只是小小的暗房,一桌一椅,一台柜,一池水,仅此而已。
      现在她才发现,以沫的确有一手妙手艺。□□,一眼望去,皆是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可偏偏,它们都是白花。
      而以沫,以荷瓣为椅,以百花为桌,身无半物琐碎之物,细长手指有意无意的点着露珠,一身月牙袍在冷月底下颇为显眼。
      他一笑,初冬的心就慢了半拍。等她两瓣脸成红烧云般炫目时,以沫稍转过头,淡淡道:“百年前,有个刚修炼成妖的女孩寻过我。”
      初冬倏地抬头,半愣地看着远处在光下晕开,似真似幻的男子。
      而那男子闭上眼睛细细回忆,声音悠长,疑似梦呓。

      立秋刚刚过了头,他早些日子种满的一池花色,早已如枯叶般残败。一朵一叶,满庭的观景在一夜之间片片凋零。
      “请……救救他!”小妖的怀中捧着一株芙蕖,还未退去的稚嫩嗓音划入空庭。
      待他缓缓步出门庭,瞧见的,却是个幼小的、眼角似在颤栗的瘦弱女孩。
      女孩称她怀里的花为阿沫。她说阿沫这几天一直掉瓣,也不怎么喝水。怕是生病了,可怎么找植物大夫,也治不好他。
      他凝神看着女孩,再看看她怀里那朵快要折腰的没有丝毫仙气的芙蕖,没有拒绝女孩的祈求,却是提了一个条件。
      “我、做到……了。唔,”女孩捂着红红的嘴,撒腿往河边跑,一边伸头往里吐,一边稀里糊涂的道:“你……应、应过我啊。”
      “嗯,”他假似摇着竹扇,看向喝了满堂千年酿造的酒的女孩,唇角还是一样冷淡,深深的瞳中却盛满笑意:“再提个字吧。”
      “题字?”喝完了,也吐完了。女孩摇摇欲坠的坐回碎石凳,无力的扒在桌子上,闷声问。
      “题字。”他退下酒壶碗杯,拿出一张画纸摊在桌上,把事先预备的笔递给女孩。
      女孩想都没想,唰唰几下,把笔还了回去。
      两排字,犹如恶作剧一般胡乱涂绘。印在男子眼中确是真真实实的宝物。

      “尊酒共君秋夜醉,满庭清露湿芙蕖。”初冬呆呆念着。
      男子伸出的那只手快要触碰到女子的发顶,“初冬,你当真忘了百年前的秋叶醉?”
      听着耳边细微的轻叹,呆立着的初冬觉醒一般如惊吓的麋鹿飞也似的逃出了几度令她心乱神迷的地方。
      以沫呆立的站着,口中的叹息隐隐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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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世,你还是小小的雪绒花。那时候的你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付出,所以你走了,离开了我的怀抱,甚至,傻子一般没看读懂我的心。
      百年前,我已修为人形。不知该称它为宿命还是缘分,我再次……我再次看见你。你对我哭又对我笑,可惜最终,没能想起我是谁。
      呐,初冬,为什么你只记得你的芙蕖花,而忘记了前世的那一霎那温柔?

      ~**~**~**~**~**~**~**~**~

      那之后,初冬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弭了踪迹。
      直至半年后,又一场暴风雪封灭了一整个小镇,踏过的地方,杳无人烟。
      红红的灯火挂满街头小巷,大大小小的商铺里外挤满了胭香油肥的阔绰贵人。这天,正是元夕节。
      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弦凝街的望亭楼了。
      早些日子就听说望亭楼出了一名琴奏美妙的女子。却不知为何,琴虽弹得如流似水,贵人们却从没听那幕帘后的女子高唱几首佳句。难道她是哑巴?成不显然。因为,今夜元夕,一首广为人知的诗句,自望亭楼轻快流出。挑动人心的,正是出自台上女子之喉。
      属于酒楼的喧闹、碟玉碰撞、招呼声渐次消散。不知为何,满座的浓郁酒气没有了以往醇厚的香味,飘过众人鼻翼的,只剩淡淡的清香——那是芙蕖独有的香气。
      台上沉重布帘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那女子扬起嘴角,像雾一样白色的瞳孔中泛起几滴泪光。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杯缭绕上升的茶和一位白衣长衫的栗色长发男子。
      那男子只是盯着手中一株张开未开的芙蕖,看得出神。
      “……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终于,他转过头,浓墨深的瞳眸参杂着的情绪千丝万缕。他放下手中将近萎靡的白花,踏步走至台中央,紧紧地、亦是轻轻地,把女子抱了满怀。
      他抵着她的耳际,轻声问道:“给你的时间足够了吗?”
      怀中的人亦是反手抱住他,笑着应道,“嗯,阿沫。”

      这天夜里,空中隐约飘了些雪花,贪玩的小孩伸手接住,惊奇的怪叫了一声。
      第二天清早,外出扫雪的妇女才发觉,那不是雪花,而是一种花的花瓣。
      而到底是哪种花?无人知晓。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共君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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