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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篇 在耳洞里发芽 ...

  •   1.
      曹再思第一次遇见苏爵的时候是在一个春日的下雨天。

      彼时雨势并不大,雨淅淅沥沥地却始终不见停,悠然自得的像是只为来尘世走上一遭。她漫不经心地将步子放缓,摊开手掌,默然看着刚触碰到掌心便立即晕开的水渍。

      啧,昙花一现,真像是个含羞的姑娘。

      她忽然生了漫步回校的念头。于是绕过眼前的车站,走上一条看着比较宽阔的街。其实学校离她家并不远,只是她从未想过要走着回去。为什么呢是啊,为什么呢。苏爵在心里暗想,要知道她今天所看到的景致绝对不是从前车窗外一闪而过模糊不清的,像是被生生撕扯成长条般扭曲的“风景”所能比拟的。

      她没撑伞,于是视野一片清晰。

      曲曲折折的小径,前面是一个似乎被废弃的旧亭子,岁月斑驳了它鲜亮的外衣,只是它的生命依旧鲜活而生机勃勃。她如是想着,忽而看到角落里正蓬勃绽放着的野花。黄色的,她叫不出名字来,明亮而炫目的颜色似是雨中飞旋着的油纸伞,静静地,亭亭玉立着。

      “永安,卿酒酒。”

      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纤细而柔美,又那么百转千回地慢慢渗入进骨髓。遥远而飘渺的山腰上,那女子白衣飘飘,微风鼓动下衣袂翻飞,于是阵阵香气沁入鼻翼心间,仿佛心中盛开了一朵纯净的白莲花。她冲着面前的人微微笑着,逆光下看不清面容,但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模样却是就在眼前一般。

      曹再思是想到了最近看的一本小说情节,那句话那个女子那个场面,她久久不能忘怀。于是她情不自禁地,背靠着一颗低矮而苍老的古树,闭上眼睛轻声地唱道: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你记得吗
      好像那是一个春天
      我刚发芽
      我走过
      没有回头
      我记得
      我快忘了”

      这是两个人分角色演唱的歌曲,她一个人分高低声部,模仿着男女不同的嗓音唱下来。前天她去老师家上声乐课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视里播放着这首歌,回到家便立即到网上下了下来,上学放学循环播放着。真的很有韵味,说夸张一点,听起来都能让人唇齿留香。

      今天此情此景的熏陶下,她唱出这首歌终于觉得十分贴切应景起来。雨不知何时停了,头顶上是已隐隐放晴的天空。雨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投射下来,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喟叹一声,心旷神怡地打算从亭子前的石阶上跳下来。谁料脚下的土地稀松不堪,再加上雨水的浇洗和冲刷,竟湿滑到让她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好险!曹再思舒了口气,不禁抱着身前的救命稻草蹭了蹭。真是万幸啊,许是亭子前有什么废弃物或是什么堆砌着,才让她侥幸逃过和大地亲吻的一劫吧!不过这巷子这么窄好像堆不下什么吧,刚才来的时候也没看到......她身子一僵,忙松开手站直向前看去。

      此时的阳光已经和中午晴好时无异了,强盛且明亮,透着股刚出浴的美人的妩媚。她又是逆光的位置,于是微微侧了侧身调转个角度,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愣在了原地。

      分明是个人。

      白衣黑裤,清清瘦瘦的身形,棱角分明又美好的面庞,那少年整个人都沐浴在薄薄的阳光之下,就这么在她面前闪闪发光。

      她不知道他在这有多久了,是不是听到了她情之所至唱出的歌,总之她现在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毛躁感,脸被阳光烤得几乎滚烫生烟。于是她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夺路而出。身后叮咚一声脆响,却瞬间被脚下和身旁微醉的清风湮没。

      等疯了一般跑回宿舍后她才冷静下来,也突然记起她似乎认识那个少年。

      2.
      苏爵。音乐系里有名的精英,是个被鲜花与人群簇拥着的家伙,青年才俊。校园里展板上的大字报经常能看到他某某日获得某某奖项之类,据说校刊编辑部的好多学姐因为十分爱慕他,总是声情并茂地给他撰稿,要不就在宣传他的版面上横插几首爱情小诗,状似不经意地暗送秋波。

      这时候她才想起矜持,后悔之前一时冲动做出那么糗的举动。白衬衣,黑牛仔裤,典型的言情小说男主角风范嘛。她想。

      这之后的几天里她觉得见到那人的几率突然变得多了起来,于是她只好懊恼地绕路走或是擦身而过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调转视线或者低下头......也不是单纯的因为害羞不好意思,她只是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罢了。

      “再思,想什么呢”舍友周琪忽然拍了她一下,一脸娇媚地调侃她, “虽然你叫再思也不用老是苦苦思索哦,我的大思想家!”

      周琪是个漂亮高挑的姑娘,性子却比她更要活泼积极。她办事总是热情洋溢雷厉风行,不过她不怎么生气,也不喜欢说教人,是个善良直率的姑娘,曹再思很喜欢和她相处。

      再思微有些苦恼地将头发别在而后,打算和她说说这件很令她头疼的事。忽然听到周琪惊呼一声, “再思,你的耳环呢!”再思下意识地抚上耳垂,空空荡荡的,没有微凉的触感。她一愣,惊觉可能是那之前的跑动震落了耳环。

      “抱歉阿琪,我可能把它弄丢了......”她蹙眉,满怀歉意地开口。

      耳环是她一周前生日周琪送她的礼物。也不是很贵重,但就是她们逛街时她驻足流连很久的那副,很合她的心思。曹再思疼爱地跟什么似的,睡觉也不舍得摘下来。如今把它弄丢了,她比谁都心疼。

      “嗨这有什么,改天我再送你一副!”周琪爽朗地笑,全然不见一丝阴霾, “赶快收起你那副苦瓜相,我们去听听音乐系的演出!”

      3.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对,你居然抱了苏爵!”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周琪兴冲冲地边走边喊,比她这个当事人都要兴奋,丝毫不顾曹再思越来越阴郁的脸色。“哎对,”周琪忽然听下来看着她, “你说你唱歌这么好听为什么不进音乐系呢”

      曹再思默然。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宁愿每周去上声乐课也不愿在学校系统学习音乐更好地发挥她的天赋呢。说实话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希望自己能够自由地学习音乐,而不是封闭、禁锢在系统里,看不到音乐的乐趣与激情。她喜欢音乐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发展变化。

      音乐其实就是一种岁月的沉淀。像琥珀。但最重要的人心,演绎时候自然而然流露的心情使那饱含着岁月历程的花纹慢慢显出光彩,如此那沉淀才才如秋叶般静美安谧,又透着股神秘的美感。她慢慢回味着刚才的音乐会,都是很经典的曲目,演绎得很好。

      周琪见她久久不应答,反而自顾自地陷入沉思,不禁觉得好笑。于是她偏头提议道: “不如我们去吃饭吧。”

      学校几条街之外的僻静胡同里有一家小饭馆,安然独处于与车水马龙相悖的宁静地段中,独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秀感。这家店的历史算是挺悠久的了,生意不算火爆但也几乎是座无虚席。店主乐得清闲,偶尔在柜台擦擦落下薄灰的大算盘,或是心血来潮地摆上一壶白酒,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再思好久没吃这里的瓷骨鱼汤有些心痒痒,拉着周琪疯了似的穿过条条街巷,似是比提议人还心急。看着小店薄薄的门帘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就要掀开,只是目光不经意地凝在店内一点,心咯噔一下,本来欣喜的心情便瞬间淡了下来。

      后面的周琪不解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疑问出声。见她怔愣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一张小脸委屈地鼓成个包子样看着她,无声地比作了个口型。周琪心下了然,于是先她一步走进店内,却也着实愣了一下。

      她是真被那人惊住了。

      周琪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苏爵笑。往日听别人说他如何帅如何挺拔洒脱,今日一见方才觉得委实不虚。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望见他柔软如浓墨的黑发,瘦削又深邃的侧脸,精致的五官, 薄唇轻抿,正眉眼弯弯地和别人说笑喝酒。他像株挺拔的青松,如同国画里一般浓墨挥就。

      她回身望了眼身后的曹再思。女生正微垂着头乖巧地立在她身后,微卷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而看不清表情。但她忽然抬起头,这一瞬那双灿若星子的明眸便显露了出来。她的面颊还留有跑动促成的红润,身材纤细,眉眼是一种柔和的美,由内而外的优雅娴静。

      这丝毫不逊色嘛。周琪心想,一双眼睛不禁闪过抹狡黠的亮光。继而望向苏爵身旁的人,笑意更甚。她死死地拉着再思的手走向苏爵那桌,对着苏爵身旁的人笑道:“哟,这不是方寒吗!”旁敲侧击,实行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周琪在心里暗想,不忘卖弄一下她的历史知识。

      对面的人夹菜的手顿了一顿,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两个女生。方寒见是周琪,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一边喊着“冤家路窄”一边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一起吃。

      曹再思看了眼方寒,年轻的男人一身运动服,倒也衬得身材颀长,不像周琪说的那么纨绔自大。说起来,周琪在今年学生会二次招新的时候入了文体部,每天负责送文件整理成堆的社团申请累得要死要活,而她某日正撞见文体部社长在招待室喝红茶吃点心如此清闲自在,于是气不打一处来从此和这人杠上了。而社长,正是方寒。

      这么说的话两人应该不是很合得来吧。曹再思想,打算在方寒旁边坐下,也正好遂了她不想和苏爵坐一起的心思,一举两得。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周琪眼疾手快地一屁股坐在方寒身边。再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得闷闷地坐在了苏爵身边。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他,正遇上对方抬头看她的目光。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乎有滋滋的电火花产生,互不相让。

      “你好。”他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而疏离地打了声招呼。曹再思的脸又有些烫,只是对方云淡风轻,安之若素,她于是便静下心来,礼貌应答, “你好,学长。”

      再思点的瓷骨鱼汤很快便端上了桌,她于是也不再理会周琪和方寒状似亲近腻歪的拙劣演技,悠然自得地吸溜她的她的鱼肉和配面。有一阵没来了,这味道还是依旧的好!她吃得一脸满足,也没看到旁边人黑眸里的点点笑意。

      一大碗鱼汤下肚,已经八分饱了。再思起身去结账,老样子,一整条鱼加上一小碗配面还不到50元。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笑,像只偷了腥的猫。

      回桌的时候周琪还在和方寒聊,再思正打算提议回去,只见苏爵忽然站了起来,一双黑眸直视她,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再思正想问那他们呢,周琪忽然冲她摆了摆手,说, “再思我喝酒了估计待会撒酒疯弄得你也怪丢人的也不好照顾我。你先和苏学长回去,我再和方寒聊会。”

      再思在心里暗想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我照顾不好你,难道你的死对头就能关怀备至体贴万分忽听苏爵一声平淡却着实好听的一句“走了”,她心里一动,看了眼周琪眼中温暖的笑,转头跟上他的脚步。

      4.
      此时已是傍晚十分。火烧云正浓烈地在逐渐暗淡的灰蓝幕布上留下丝丝痕迹,却不浮夸,只是清清淡淡的有种温润的美感。薄薄的金色还在一丝不苟地为不规则的云朵镶边,暖意悄无声息地弥漫。

      “为什么不来音乐系”苏爵率先打破沉寂。他的声音像是泠泠的流水,透着股清冷。再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一边想着这问话与那天偶遇有无关系,一边答道: “我喜欢自己琢磨音乐。”

      苏爵望着她倔强柔美的小脸,黑眸轻闪。

      再思想,完了这下话题又在她那中止,她怎么那么不给力。郁闷的时候耳边却忽然响起她十分熟悉的旋律。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你记得吗”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思十分有默契地接上。

      “好像那是一个春天
      我刚发芽”

      “我走过”

      “没有回头”

      “我记得”

      “我快忘了......”

      唱完最后一句再思愣住了。不是因为这突兀而又奇怪的合唱,而是因为最后一句苏爵突然接口唱了下去。而且他唱的是, “我记得”。

      她也不清楚他什么意思。是想要和着旋律重复一遍歌词,还是这代表......他记得她还未等她开口问,对方忽然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摊开手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树苗一样小巧玲珑的耳环,正是她遗漏的那只。

      “那天你跑的那么着急,”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她一下子羞红的脸。“所以我捡到了这枚耳环。但是几乎每次在校园里遇上你你都假装没看见我或是急着避开我,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

      再思不服输地横了他一眼,说: “我那是不知道你捡到它了!而且我避开你是不想惹麻烦。”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她索性将手伸向他, “给我吧。”

      谁知对方手一收,耳环瞬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谁说我要还给你了。”

      再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一向良好的修养也几乎被他激怒了,“我的东西你不还我还谁,想赖账啊!”

      苏爵不慌不忙地看着她,说: “你的耳洞太小,已近穿不进它了。”

      “......开玩笑,它又不会膨胀。”

      “你没遇到我之前,小树苗还没有发芽。但是你遇到我了,就是铁树也能开花,别提这幼小的树苗了。”他笑得肆意,本来清冷的面容也突然如同春风拂面一般温暖。

      再思扬眉, “它好好的在哪发芽”

      “在你的耳洞里啊。”他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将她右耳上的小树苗耳环摘了下来,随手放进他的大衣兜里,和另一只一起。

      “这样你就可以戴上我送给你的耳环了。”像变魔术一般,他方才还空空的手掌忽然静立着一对耳环。小小的花型,宛然是小树苗发芽抽节后的样子。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保留了你发芽的耳环,而这副,是我早已开花的。”

      她顿时一愣,心中一股暖意翻腾。她似乎能听见花开的声音。哦不对,是爱情在她耳洞里发芽的声音。刚发芽的青涩的树苗和已默默汲取爱恋养料的花朵,真是再匹配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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