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蛹》江常安

5、5、为爱作茧

　　傍晚时分，霞光绚烂绽放，水鸟低掠河面，倒映在这一片澄澈的河上，美得让人心碎。
　　他这次看到我，笑得有些痴傻，我从来都不知自己的泪腺如此发达，那么多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转身蹒跚地向里走去，又抱出了那个糖盒。什么是活着，是大脑能够运转，是肺可以呼吸，还是心脏仍会跳动？可是他这样的活法算活着吗？
　　孟兰芝说那些糖是祖母怀我父亲时最爱的零嘴。原来，即便是疯癫之后的他，记忆里残留的还是她。
　　孟兰芝再度哽咽着说：“卿大哥，她叫卿四酒，她是你和元山的孙女，你好好看看她呀，元山当年真的没有死啊。”
　　“哐当——”铁盒落地的声音。
　　我将祖母的遗物递到他手上。“她的遗愿是把这个东西放到卿宅，可是她最渴望的还是能交到你手上吧。”
　　他的手抖动得厉害，他的笑也已僵硬，褶皱得如同沟壑的脸上，两行晶莹静谧蜿蜒，“呜——呜——呜——”落日余晖中，一个因为自闭而几十年都未说过话的人，正在用尽力气撕心裂肺的哀嚎着。
　　盒子里装的是满满的信，分开的那些年，很多个夜里，睡不着的她总会在灰黄的灯下给他写信。这是后来我从父亲那里得知的。
　　晚霞越烧越红，河面像染了鲜血的道场，肃杀、惨烈。我和孟兰芝离开了那里，我想他应该需要独处的时间。
　　堤坝上种着一排桑树，苍老虬劲的枝干上，停着很多蝴蝶，身旁的女人说它们是从茧蛹中化出来的。茧蛹，是蚕吐丝将自己束缚起来的那具躯壳吗？
　　我问孟兰芝当初为什么要帮祖母逃跑，她说祖父在看到喜帕之下的人是她时，眼中的惊诧、失望、无奈、忿恨是她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她不想他恨她。
　　我继续问道：“为了祖父终身不嫁值得吗？”她说没什么值不值的，她从小爱慕他，和他拜过天地，在她心中，自己就是他的妻子。所以，几十年来，她陪他疯，任凭他闹。她在岸上日日夜夜守着祖父，亦如祖父在河上年年岁岁守着祖母。
　　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疯了，否则怎会在看到祖母的遗物时哭得那般痛彻心扉？祖父今年七十岁，然而其中六十九个他皆已死去，祖母的死让他筑起心墙，把自己困在过去。或许从今年起，他能重获新生也不一定。即使余生不再绵长，我也真的希望他能放下对祖母的怀念和愧疚，回过头看看那个用清醒的姿态为他疯狂着的女人。可是我和孟兰芝都明白，这辈子，他怕是再也不会离开那条船，那条河了。
　　浅城有一个很大的码头，位于蓝河的汇江之口，我站在江边吹着晚风，倒序着和丘墨之间的林林总总。高三时我们情投意合的走到了一起，我们熬过了大学四年的异地恋，熬过了一穷二白的毕业时期，熬过了家人的各种不赞同，最终走入了婚姻的殿堂。幸福的拼图已经拼好了大半，我从未想过将最后的碎片藏起来的竟会是他。
　　年少时我曾发誓，将来若我的丈夫有了外遇，我一定会同他离婚。现在的我正践行着当初的誓言，可是心的阵阵抽痛又代表着什么，是割舍不了？是执念难消！
　　我拨通了丘墨的电话，“睡了吗？”
　　他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惊讶，更多的是激动，“没有。”
　　“我恨你，恨你有了别的女人。”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可是，我现在却在想你，所以......”所以我们不离婚了可以吗？
　　我的话尚未说完，他便打断道：“酒儿，我也想你。风把你的头发吹得真乱。”身后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我回头，泪水又一次决堤。
　　“我等了你好久。”我凝着他的眼，仿佛等待了一生那么长。
　　他将我拥入怀中，“我也找了你好久。”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还爱我吗？”明知故问是我最厌恶的事，却又不得不做。女人，擅长自欺欺人，却更要死得明白。
　　他片刻的安静说明了一切，“酒儿，别乱想，再也不会发生那些事了，我是你的丈夫，会对你负责的。”他的诚实化作尖锐的刀子，一刀一刀割裂着我的心。
　　我抱着他的手紧了再紧，“嗯。听你的。”
　　这场婚姻，我为了爱，他为了责任，又何妨？毕竟，殊途终于同归，我们又在一起了，不是吗？几个时辰前我还在遗憾孟兰芝与祖父的人生，这一刻，我又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
　　旅行结束了，我什么也没带走，只给浅城的码头留下了这番景致——两张带着面具的脸，两颗越走越远的心，两具抵死相拥的身躯，演绎了一段旁人眼中刻骨浪漫的爱情。

　　据说爱有姿态，因人而异。此类，唤作——“茧蛹”。